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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春深锁二曹 正文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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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第21章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一直以来,在政事堂里边,崔行友就是个混人头,撑场面的。

    天子喜欢韦俊含,也信重他的能力,所以早早予了他中书令的职位。

    又因为知道他年轻,所以就点了崔行友做另一个中书令。

    如此一老一少,往来互补,外头人没什么好指摘的。

    且相较之下,韦俊含强势,崔行友庸懦,后者虽然年长,但实际上还真是做不了中书省的主。

    为了安置这个视若亲生的外甥,天子可谓是费尽心思。

    崔行友也明白这一层,所以素日省内行事,也都以韦俊含为先,并不与他相争。

    说得透彻一点,要不是因为有韦俊含,他也未必有机会进政事堂做宰相。

    所以这会儿公孙六娘忽然登门,又如此平铺直叙地阐述了她要跟郑神福你死我活的话语之后,崔行友实在是胆战心惊!

    他既害怕郑神福,也害怕公孙六娘!

    前者从来都不是善茬。

    后者虽然官位低,但架不住人家是御前的人,天子喜欢她——这就是最大的权力!

    崔行友实在不敢参与到这场角逐之中。

    他只能做和事老:“哎呀,六姨,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按理说,“六姨”该是崔二郎这一代称呼的,崔行友如今也如此称呼,其谦恭便可见一斑了。

    公孙照却不买账:“何至于此?御书房里,崔相公难道没有听见看见?”

    她说:“是我上赶着要去寻郑神福晦气吗?是他要置我于死地!”

    崔行友不敢接这个茬儿:“六姨,你应该是误会了……”

    公孙照见他含糊其辞,心下明了:“崔相公这么说,就是不肯帮我了?”

    崔行友一时语滞,几瞬之后,为难不已:“六姨!”

    他唉声叹气:“咱们两家是实在亲戚,你何苦这样为难我?”

    顿了顿,脸上带着点犹豫,又说:“郑相公……郑相公可不是寻寻常常就能扳倒的。”

    崔行友说:“今天这话,我就当是没听见,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就都忘了。”

    公孙照面露哂色:“郑神福是人,又不是神,哪有个扳不倒?”

    她嗤笑道:“十三年前,人家只是个从四品,就敢筹谋着扳倒赵庶人和当朝左相,如今相公都是正三品了,却连扳倒一个同品宰相都不敢想?”

    崔行友听得汗流浃背,不得不拱手告饶:“六姨——六姨!你饶了我吧,我实在是……”

    又有些疑心:公孙六娘不是不谨慎的人,如今大喇喇地来寻他商量如何扳倒郑神福……

    莫非,其中也有韦俊含的授意?

    若是如此……

    崔行友一时有些踯躅,短暂犹疑之后,含糊着道:“郑相公乃是尚书省的右仆射,想要将他扳倒,这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行的……”

    公孙照遂笑道:“崔相公,你岂不知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

    她徐徐道:“我听说,郑家那位金夫人的兄长,如今在做工部员外郎,借着郑相公的光,没少揩油水……”

    ……

    公孙照离开之后,崔行友再没有睡着。

    晚上用饭的时候,崔夫人看他魂不守舍的,有点担忧:“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崔行友叹了口气,打发了周围人出去,低声将公孙照所言说与她听。

    崔夫人听得面露不屑:“要不说越是没什么越是爱炫耀什么呢,尤氏就是爱在人前充款儿!”

    她说:“公孙六娘刚到天都多久?都称呼金氏一声金夫人,更不必说外人了,只是避着她罢了,可见郑神福的心到底在哪儿了!”

    崔夫人讨厌尤氏夫人是真的,但是想到她的处境,又有些物伤其类:“说起来,她也有些可怜,跟郑神福一步步走到如今,吃苦受累的是她,坐享其成的却是金氏和金氏的儿女……”

    尤氏夫人与郑神福是少年妻夫,出身寻常。

    金氏是官家小姐,在郑神福中年起家之后,嫁与他为妾。

    尤氏夫人的儿女议婚的时候,郑神福官位低微,所以嫁娶都很平平。

    金氏膝下一双儿女,女儿嫁去了颍川侯府做世子夫人,儿子也将要迎娶礼部尚书家的小姐……

    尤氏夫人不觉得难受才奇怪呢!

    崔行友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说得着吗。”

    尤氏如何,关他什么事!

    他只关心公孙六娘跟郑神福这事儿:“你说这怎么办?我是答应,拒绝,还是装糊涂?”

    崔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顿了顿,又低声道:“别急着反应,明天到了政事堂,先看看韦俊含的反应,要是他也有这个意思,那兴许能成……”

    崔行友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夫人又问:“要是他没那个意思呢?”

    崔行友眉头拧了个疙瘩,几瞬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这会儿屋子里边就自家妻夫二人,但说话之前,他还是先下意识地看了一圈儿:“那我就用公孙六娘做投名状,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听了,也不觉得奇怪:“是了,郑神福能在朝中多年屹立不倒,总也是有他的长处的。”

    ……

    如是第二日,再见了韦俊含,他便寻了个间隙,含糊地同前者谈起了郑神福。

    韦俊含有些讶然:“郑相公,他怎么了?”

    崔行友觑着他脸上的神色,料想他并不知道公孙六娘行事,当下打个哈哈,含糊过去了。

    他走了。

    韦俊含眉头皱起来一点,若有所思。

    短暂地犹疑之后,到底还是唤了亲信过来:“你走一趟,去替我送个话。”

    ……

    陈贵人生辰在即,因天子起意大办,宫内上下全都忙活起来了。

    公孙照上午结束差事,下午还被陈尚功以她名字挂在尚功局的名义,抓过去帮忙干活。

    不只是她,连许绰都被叫过去了。

    今年的二月较之往年更冷,花都还没怎么开。

    好在宫里暖房提前催开了一批花色繁艳的海棠和杜鹃,预备着到时候用来摆盆景。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酝酿出天子想要的那种绚烂繁华。

    尚宫局备了许多彩缎,预备着用来扎绸花,用以装饰内外。

    公孙照提前往届时行宴的临春殿去核对文图,天气太冷,提前把暖房里的鲜花搬出去,怕给冻坏了。

    所以事先对比临春殿各处尺寸画了图样,等到陈贵人生辰那日,再对照着进行安置。

    公孙照把自己的差事办完,确定无误,便预备着去找陈尚功复命。

    哪知道才刚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韦相公叫我来给女史递个话。”

    韦俊含叫人来给她递话?

    公孙照问:“什么话?”

    很短,只有一句:“相公说,崔相公今天去找他了。”

    公孙照一时有些错愕。

    崔行友会去试探韦俊含,这她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同她一开始就知道,崔行友一定会出卖她。

    她只是没有想到……

    韦俊含居然会将此事转告给她,让她防备着崔行友。

    先前那回分开,两人看起来虽都是云淡风轻,可他们心里边其实明白——他们谈崩了。

    可是现在……

    韦相公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嘛。

    公孙照眸光闪烁,继而微笑起来。

    传话的人问她:“女史可有什么话要转述给相公吗?”

    公孙照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

    宫内上下都在忙活即将到来的盛事,公孙照等含章殿女官也不好躲在房里偷闲,便都聚在一起,从司珍局里借调了个小女官来,教她们做宫花。

    其实就是找个好玩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明月的手很巧,桂花那么细密小巧,她竟然也做得惟妙惟肖。

    再扭头一瞧公孙照,她当时就笑开了:“哎呀,可算是叫我抓到你的短处了!”

    公孙照自己也头疼呢:“怎么这么难?”

    明月教她:“你别做小花,越是细致,越容易出错,做大一些的。”

    公孙照照着葫芦画瓢,最后连搓带碾,折腾得手指头都疼了,才做出一朵像模像样的牡丹花来。

    外头天色就要黑了,晚霞逐渐隐没在西方天际。

    宫人们持着蜡烛,娉娉婷婷地开始点灯。

    殿里的人原还在说笑,不知为什么,却忽然间都停了下来。

    公孙照叫这寂静惊了一下,回头去瞧,却是韦俊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在她身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影子,似乎沉寂到了更远的即将消散的晚霞当中。

    似明似暗的灯火照在他脸上,那过长的眼睫轻微地起落着,像一场飘忽的梦。

    几人要行礼,他手随意地向下一压,制止了她们:“又不是当值的时候,不必拘束。”

    几人笑着谢了他,便没起身。

    在那之后,殿内一时之间安寂起来。

    殿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公孙照和韦俊含脸上来回腾挪,不知该说些什么。

    韦俊含也不言语。

    公孙照似乎没有察觉到殿内那稍显奇异的氛围。

    她只是回过身去,神情柔和,含笑瞧着韦俊含:“请相公弯一弯腰?”

    韦俊含听得不明所以,眉头动了一动,却还是弯下了腰。

    公孙照便轻轻伸手,将自己刚刚制成的那朵牡丹宫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韦俊含微微一怔。

    那边公孙照已经回过头去,背对着他,执起了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有身后更远的晚霞。

    深红的橘,璀璨的金,深紫浓黄,无边绚烂。

    公孙照在镜子里注视着他的眼睛,启唇轻笑:“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韦俊含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笼罩着一层痛苦又虚幻的雾气。

    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撞得他肋骨疼。

    ……

    韦俊含来得自若,公孙照应对得坦然,这种过于理所应当的氛围,反倒叫周围其余人有些讶异。

    等再回过神来,那两人却已经离开内殿,一起往殿外去了。

    一个是青年得志的矜雅宰相,一个是简在帝心的多才女官,两人并肩而立,闲话漫步,远远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

    公孙照先行开口:“还没有谢过相公,专程使人过去提醒我崔相公的事儿。”

    说着,含笑向他拱了拱手。

    韦俊含脸上却显露出一点寡淡的讥诮:“要真是想谢我,怎么连个‘谢’字都不叫人捎?”

    公孙照似乎有些吃惊:“可是我听传话的人说,相公只是叫人来给我递个话啊。”

    她一双眼睛看着韦俊含,含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难道那人回去复命的时候,相公还专门叫住他,细细地问:公孙女史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给我?”

    韦俊含拂袖而去。

    公孙照赶忙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他拉住:“哎呀,相公别生气嘛!”

    韦俊含寒着脸拂开她的手,抬臂一指她,宽袖震荡:“公孙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公孙照重又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在他甩开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殷勤道:“我知道好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相公的一番心意?”

    她神情专注,语气轻柔:“我只是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就得寸进尺,想叫你来看看我。”

    她这个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把话说死,总是会谨慎地保留余地。

    但是有些时候,譬如说现在,又坦荡直白得近乎可怕。

    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我。

    韦俊含不为所动,反问她:“你既知道我没有生气,怎么不去看我?”

    两人的手尤且在他宽大的衣袖之下交握着。

    公孙照笑盈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韦俊含短促地嗤了一声:“原来还是我太上赶着了。”

    虽如此说,脸上到底也露了一点笑影出来。

    公孙照也不言语,只在衣袖遮掩之下,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又如同风中羽毛一样,轻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韦俊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公孙照,我是希望能跟你做长久盟友的。”

    他推心置腹道:“你明白,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他们都很年轻,都是天子的爱臣。

    而且都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

    天子已经有了春秋,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未来之外。

    他们都要为以后打算。

    晚风渐起,幽微的冷意来袭。

    韦俊含觑着风向,跟她换了个位置,正色道:“我劝你不要打崔行友的主意,他撑不起来,也立不住——你该知道的。”

    公孙照却没接这个话茬儿。

    她发起了另一个话题:“相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韦俊含侧目看她:“赌什么?”

    公孙照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

    韦俊含摇头道:“你说的目的太宽泛了。”

    “所以我把输赢的裁定交付给相公。”

    公孙照唇角微翘,眼睛在笑,眸光却是凌厉的:“事过之后,如果相公觉得我输了,那我便为相公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目露思忖,盯着她看了会儿,才徐徐道:“如果我觉得你赢了呢?”

    公孙照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向上一举。

    她下颌微抬,挑衅似的一笑:“那你就要为我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神情凝重,一时默默。

    公孙照问他:“不敢跟我赌吗?韦俊含。”——

    作者有话说:先动心的人就输了。

    十成心满分,韦六成,照……应该有一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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