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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春深锁二曹 正文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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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第23章华阳郡王……光焰动天下……

    却说崔行友这日到中书省后,因先前公孙照去寻他说郑神福一事,专程试探了韦俊含的反应。

    后者脸上只有讶异与茫然,却没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崔行友就知道,这事儿其实是公孙六娘自作主张,事先并没有与韦俊含商议过。

    他心里边有了底。

    回去把这结果跟崔夫人一说,后者也是了然。

    “想想也是,韦俊含有什么必要跟郑神福斗?”

    崔夫人洞若观火:“郑神福不是善茬,贸然出手,必然结成生死大仇,一旦打蛇不死,遭其反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说:“再则,就算真的把郑神福给斗倒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年岁在那儿摆着,这几年间,他很难再进了。”

    天子是个感性与理性并存的人。

    对于早逝妹妹的追思和喜爱可以让她将妹妹的独子送进政事堂。

    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来出发,她是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掌舵尚书省的。

    崔行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里边定了主意,只是还需要一点鼓舞:“那我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点点头:“去吧。”

    她面带讥诮:“公孙六娘走得太顺了,又被天子的宠爱冲昏了头脑,她以为自己真能斗得过郑神福?”

    妻夫俩将此事议定,崔行友便使人送了拜帖,没有声张,悄悄地往郑家去走了一趟,将事情首尾说与郑神福听。

    后者听了,倒是也不觉得讶异,沉吟几瞬之后,又笑着谢他:“崔相公的心意,我铭感五内。”

    崔行友轻叹口气:“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气性倒大。”

    又以一副长辈的做派,语重心长地道:“我与公孙相公相交一场,总不能看着她走错路不是?”

    郑神福面露赞同:“崔相公是仁厚长者。”

    相谈结束,又亲自送了崔行友离开。

    崔行友走了,郑神福脸上表情收敛起来,往正房去见妻子尤氏,将此事——主要是与郑家内宅相关的那部分说与她听。

    “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居然觉得只凭这点微末小事,就能拉下一个宰相来。”

    天子会在乎郑家内宅如何如何?

    会在乎郑神福把金氏抬得太高,在乎外人称呼金氏这个妾侍一声金夫人,斥责郑神福宠妾灭妻?

    天子只会觉得关我屁事!

    能爬上高位的,屁股底下有几个干净的?

    真要清算一下,郑神福那点事算什么,先帝才真是宠妾灭妻呢!

    郑神福也明白这一点,当下有些好笑。

    摇头之后,他嘱咐尤氏:“我知道你一向与金氏不和,但外敌当前,你们都是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叫外人钻了空子,没人能讨得了好。”

    尤氏夫人毕竟是知道轻重的:“你放心,我有数。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叫家里人都管住嘴,就算有什么事情,也等过了这事儿再说。”

    郑神福微微颔首,又严肃地叫她:“不只是你,安氏那边儿,更得紧盯着。”

    安氏是郑元的妻子,他们的儿媳妇。

    郑神福很清楚,他与尤氏、金氏多年妻夫,孩子都有了好几个,已经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公孙六娘想用郑家内宅的事情来分化她们,使她们自曝家短,只要事先有所准备,公孙六娘就很难把事情做成。

    但安氏这个大儿媳妇毕竟还算年轻,郑元嫌弃这个原配妻室出身不高,已经准备要纳出身太宗功臣门楣的女子为妾,为此,妻夫俩没少争执。

    年轻,就意味着沉不住气。

    郑神福担心,安氏会受到公孙六娘蛊惑而反水。

    “安氏那边儿,倒真是不得不防……”

    尤氏夫人听得心下一凛,郑重其事地应了:“我来跟她说。”

    等郑神福走了,她第一时间叫人把安氏叫了过来。

    虽说是初春时节,可天气仍旧是有些冷。

    安氏身上裹着狐裘,只是因为近来消瘦了许多,竟也不显得臃肿。

    尤氏夫人没注意到儿媳妇的消瘦,也没有注意到儿媳妇眼下的青黑。

    她只是遵从了郑神福的吩咐,开门见山地吩咐安氏:“我知道,近来为着严氏的事情,你在跟大郎闹脾气,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吵来吵去,除了伤你们妻夫间的情分,还有什么意思?”

    又自觉苦口婆心地说:“你是大郎的结发妻子,又有儿女,地位稳若泰山,严氏是进门来做小的,你何必与她计较?”

    安氏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婆婆,别人不明白我的苦楚,难道你也不明白我吗?”

    你也是公公的糟糠之妻。

    你也眼见着公公发达之后纳妾。

    如今金氏的儿子都要娶妻了,你咽下过那口气吗?

    尤氏夫人被噎住了。

    因为实际上,她与安氏的处境是一样的。

    安氏正在重复她多年前的老路。

    是丈夫的糟糠之妻。

    人到中年之后,丈夫嫌弃自己粗俗,娘家势弱,想要纳年轻美貌、出身更好的女子为妾。

    她每一句劝说的言辞,安氏都能严丝合缝地反驳回来。

    你让我忍,你自己忍了吗?

    你都没忍得下的事情,凭什么让我忍?

    尤氏夫人无从应对,所以她被激怒了。

    她劈手给了安氏一耳光,火冒三丈:“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尤氏夫人盛怒不已,指着她发间鲜明的簪珥和肩上的狐裘:“要不是因为嫁给大郎,你能有这些?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安氏捂着脸,没有哭,反而在笑。

    她抬起眼眸,看一眼婆婆陈设华丽的正房和她那通身的锦绣,朝婆婆笑了一下。

    尤氏夫人读懂了这个笑容里潜藏的意味,这让她更恼火了。

    她又给了安氏一巴掌:“贱人!”

    叫人把安氏关起来:“让她好好清醒一下,免得她不知道是因为谁,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郑神福知道之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我叫你好好劝她,你怎么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尤氏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呢:“我怎么没劝?我劝了啊,人家一张嘴就把我给驳回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郑神福哑口无言。

    他也觉得窝火,私下跟金氏说:“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火气,这么多年都消不了。”

    金氏柔声宽慰他:“夫人就是脾气太急了一点,心是跟相公在一起的,您别生她的气。”

    郑神福感慨不已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在家里还有你这么个贴心人。”

    金氏笑容温柔,很像一朵解语花。

    等郑神福走了,她才漫不经心地叫心腹:“去把这事儿告诉大公子,免得他不知道他在外边当值的时候,家里头出了什么热闹。”

    等郑大郎回去知道这事儿,与安氏又是一场大吵,当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

    公孙照不知道郑家内宅里发生了些什么,但架不住陈尚功知道啊。

    而一旦有什么事情叫陈尚功知道,那距离满宫里的人知道,就不会很远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小郑夫人落发出家了。”

    所有人初听此事,都吃了一惊!

    公孙照也不例外:“这个小郑夫人是?”

    陈尚功说:“就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大儿媳妇安氏啊——现在得改改了,从前的大儿媳妇!”

    公孙照颇觉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虽说时下风气开放,女子和离改嫁也算寻常。

    但宰相府上出了这种事,尤其还是小郑夫人这种郑家未来宗妇的身份,一朝落发出家,总归也是桩令人心惊的轶事。

    陈尚功就叹了口气。

    作为女子,总归是物伤其类的:“就是昨天的事儿,安国公夫人在自家宴客,南平公主跟郑夫人都去了。”

    “公主问起郑夫人,怎么不见小郑夫人?”

    “郑夫人就说小郑夫人生病了,在家静养,没有出门。”

    “那时候大家也没多想,无非就是关切几句罢了。”

    “南平公主倒是记挂着小郑夫人,打发人去郑家瞧她,结果郑家人左拦右拦,就是不肯……”

    “公主府的人回去回话,南平公主觉得其中有异,就打发亲信女官拿着她的令牌再去,这才见到了小郑夫人。”

    陈尚功说到此处,神色不忍,周围其余人也不由得前倾身体,唯恐听漏了哪个细节。

    便听陈尚功继续道:“小郑夫人给郑家关起来了,脸上还有伤,头发也被剪了——这倒不是郑家人剪的,是她自己剪的。”

    不免有人要问:“这是为了什么呀?”

    这回不需要陈尚功说,也有其余人知道:“大概是为了郑元要纳妾的事情吧。”

    众人一时叹息起来。

    这件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小了。

    虽说家家户户都不免有些阴私丑事,但真正闹出来的,毕竟是少。

    堂堂宰相府上,虐待儿媳妇,逼得对方用剪发出家这样决绝的行径来进行抗争,事后还把人幽禁起来,终究是一桩丑事。

    御史台的弹劾奏疏递到了御前,天子瞧过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人将那份奏疏送到尚书省去,给郑神福看。

    后者马上上疏,自陈治家不严之罪。

    可是说实话,这种家务事,是很难动摇对方根基的。

    更多的还是舆论上的影响。

    公孙照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细节。

    之后见到韦俊含,便悄悄问他:“南平公主是不是跟郑神福有仇?”

    韦俊含朝她眨一下眼:“猜对了。”

    公孙照心下了然。

    依南平公主的身份,跟安氏产生交集——不是说认识,而是说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其实微乎其微。

    她为什么要执意地派人去见安氏?

    大概就是从郑夫人遮遮掩掩的话语当中,察觉到了郑家内部的漏洞。

    所以她果断地叫人过去,把那个漏洞挑开了。

    只是公孙照不太明白:“郑神福怎么会跟南平公主结仇?”

    南平公主虽然与赵庶人一样,都是天子的子嗣,但子嗣与子嗣也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参政,对于天子来说,她是一个纯粹的女儿。

    纯粹的女儿不会对母亲造成威胁,所以即便她做错了一些事情,也会得到仁慈的宽宥。

    郑神福没必要,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得罪南平公主的。

    除非……

    韦俊含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含笑道:“看来你猜到了。”

    公孙照试探着问:“难道跟赵庶人有关?”

    韦俊含点点头:“陛下只是不喜欢赵庶人,想要剥夺赵庶人承继大统的可能,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喜欢安国公府,想要叫安国公府万劫不复。”

    天子所有的皇嗣,名义上都只有一个父亲,也就是梁后。

    安国公府是所有皇嗣共同的外家。

    而当初的赵庶人案,导致了梁后的自尽,这对于安国公府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创伤。

    公孙照有了几分猜测:“所以陛下把南平公主嫁给了梁少国公?”

    这是一种抚慰。

    她福至心灵:“但对于南平公主来说,这很屈辱。”

    她原本是可以像妹妹一样娶夫开府的,但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却不得不被当成一个礼物,填补给了安国公府!

    公孙照在心里边推算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年纪上似乎……”

    赵庶人案发生在十三年前。

    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如今二十岁,赵庶人今年就算是四十岁,十三年前二十七岁,南平公主作为他的妹妹,那时候总也该二十三、四岁了?

    虽说本朝公主向来不会早嫁,可是……

    韦俊含悄悄告诉她:“南平公主比梁少国公大六岁。”

    公孙照讶异不已:“啊!”

    她不由得道:“论年岁,其实清河公主更合适一些?”

    韦俊含笑得意味深长:“你进京第一日,不是见到了清河公主的长子昌宁郡王?”

    公孙照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

    韦俊含轻声道:“昌宁郡王今年十三岁。”

    昌宁郡王今年十三岁。

    赵庶人案发生在十三年之前!

    公孙照初听一怔,回过神来,刹那间福至心灵!

    天子起初是打算把清河公主嫁去安国公府的,但是清河公主不愿出降,所以借孕躲避,最后让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

    公孙照暗吸口气,几瞬之后,幽幽地道:“南平公主恨的,估计不仅仅是郑相公。”

    韦俊含轻微地耸了下肩,对此不作评论。

    而对公孙照来说,这个发现,其实是件好事。

    她与郑神福有仇,同清河公主的关系也很微妙,现下知道在对待这两个人的立场上,南平公主与她是一致的,总归是意外之喜。

    也是因为这个发现,等到陈贵人生辰前一日,皇嗣们和皇孙们提前进宫来陪天子用晚宴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南平公主几眼。

    南平公主的性情,出乎预料地很爽朗,言辞也很泼辣大胆。

    还跟江王妃裴氏说八卦:“为着修筑遂州官道的事情,礼部的董侍郎跟孙相公算是闹起来啦,先前在聚贤楼那儿遇见,董侍郎就叫伙计,去杀只鸡来吃,还特意吩咐——要公鸡,因为公鸡不下蛋,没什么用!”

    她啧啧着道:“把孙相公给气得呀,出门叫了辆马车,没讲价就走了!”

    裴妃没忍住,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又咳又笑。

    公孙照也是死命地咬着腮帮子,才没有笑出声来。

    董侍郎专门要公鸡,说是因为公鸡不下蛋,没什么用,这就是在阴阳孙相公呢。

    公孙照知道,孙相公原本不姓孙,他是孙家的赘婿,所以跟随妻子姓孙。

    孙家本是名门,孙氏夫人的母父伉俪情深,只有这一个女儿。

    因怜爱她自幼体弱多病,所以给她招赘了丈夫,孙氏夫人与孙相公婚后多年,也无子嗣。

    至于南平公主后边那句,就更好理解了。

    因为公孙照进京之前就听大哥公孙蒙说了,后来陈尚功也提过,孙相公作为当朝相公,还有一个雅号,唤作“三不相公”。

    即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旁人门前摆的都是石狮子和石虎,孙家门前摆的是一对貔貅。

    南平公主促狭说“孙相公气得叫马车都没讲价”,可见孙相公当时是真的很生气了。

    那话说完,不只是裴妃在笑。

    周围其余人,韦俊含,裴妃的丈夫江王,清河公主与左驸马,乃至于南平公主的驸马梁少国公都在笑。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后轻轻地说了女儿一句:“不许这样揶揄政事堂的宰相。”

    南平公主笑着应了声:“是。”

    瞧着倒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他们在一处说话,底下年轻一代的皇孙们也聚在一起言笑。

    仍旧是白袍玉带,丰神如玉,一眼望去,满目琳琅。

    只是不见高阳郡王。

    公孙照私底下问了明月一声。

    明月的说辞跟陈尚功先前给出的十分相似。

    “这种场合,高阳郡王是不会来的。”

    后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陛下不喜欢他。”

    公孙照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原来如此。”

    明月很快便转换了话题,兴冲冲地同她说:“今天只有直系的皇孙们在此,人数还不算多,等明天贵人生辰,宗室的年轻一代和皇室公主们的孙辈也会来,俱都是白袍玉带,一表人才,那才真叫蔚为壮观呢!”

    复又有些感慨:“只可惜,都比不过那一位……”

    公孙照不明所以:“哪一位?”

    明月叫她问得一愣:“你没有见过那位?”

    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哦,是了,近来没什么大事,他也没进过宫……”

    公孙照叫她说得起了好奇心:“你说的到底是谁?”

    明月一双眼睛显而易见地亮了起来:“就是高阳郡王的胞弟华阳郡王啊!”

    高阳郡王的弟弟……

    公孙照道:“小曹郡王?”

    又有些疑惑,他不是与赵庶人和曹妃在一起吗,什么时候也来了东都?

    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那还是个很小的孩子,追着她叫姐姐。

    再看明月脸上的神情,她不禁失笑:“小曹郡王风仪很出挑吗?”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明月笑眯眯地捧着脸,语气赞叹:“华阳郡王……光焰动天下!”——

    作者有话说:光焰动天下,出自对安乐公主的描述,忘记是旧唐书还是新唐书了_(:з」∠)_

    以及按照设定,前世照跟小曹的女鹅,应该是阮朝历史上颜值最高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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