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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春深锁二曹 正文 第49章

所属书籍: 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49章第49章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什么信……

    华阳郡王的眼泪刚流出来,公孙照就慌了。

    “你,你别哭呀!”

    她从怀里取了手帕,伸手去为他擦泪。

    华阳郡王也不阻拦,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她的动作,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

    公孙照真是有点怕了。

    她柔声细语地哄他:“我怎么伤你的心了?明明是你先乱发脾气,把我的帽子拍扁了的,你怎么反倒说是我欺负你?”

    华阳郡王睁开眼睛来看她,也不提帽子的事儿,只说:“你就是这样,无论我跟谁争执,你都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略顿了顿,又恨恨地一笑:“你只会让我低头!”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儿?

    公孙照拉着他的衣袖,轻声道:“咱们就事论事,刚才你跟昌宁郡王……”

    华阳郡王好像被触碰到了逆鳞一样,勃然变色:“不准再提他!”

    “好好好,不提他了,不提他了。”

    公孙照从善如流,循着他的意思,开始贬低昌宁郡王:“他怎么跟你比?”

    又说:“咱们两个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你还记得吗?”

    “哦,”这话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你肯定是不记得的,你那时候才多大?”

    华阳郡王也不作声,只是无言地听着。

    公孙照见状,遂继续道:“咱们从小就认识,家中长辈又有交情,我怎么可能帮一个外人,却不帮你?”

    又问他:“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我与清河公主之间的龃龉。”

    华阳郡王说:“我知道。”

    “那不就结了?”

    公孙照柔声道:“你阿娘阿耶不在天都,陛下的态度又颇幽微,这种时候,无谓跟清河公主那边闹起来的。”

    “我不是偏心他,是担心你,三言两语把事情了结掉,总比闹大了生出是非来要好,是不是?”

    华阳郡王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忽然间露出了一丝笑来。

    公孙照见状,心下暗松口气。

    华阳郡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条她刚刚用来给自己擦过眼泪的手帕,伸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

    一边擦,一边对着心里边刚刚如释重负的公孙照说:“你总有这么多的说辞,总能让人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公孙照心绪微动,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异色,耳听着他继续开口。

    “公孙照,我或许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华阳郡王盯着她,说:“你在避重就轻。”

    公孙照有些不解地问他:“我回避什么了?”

    华阳郡王前倾一点身体,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公孙照没有躲闪,只是很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就是这个样子,”华阳郡王见状,反倒笑了起来:“你永远都这么游刃有余。”

    公孙照也笑了一下,却没言语。

    华阳郡王并不在乎,维持着注视她的姿势,问她:“你方才说,我跟昌宁之间,你其实是更偏心我的?”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又问:“因为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

    公孙照说:“不错。”

    华阳郡王还问她:“因为我们的长辈素来就有交情。”

    公孙照反问他:“难道我说得不对,或者说,不合情理吗?”

    “不,”华阳郡王道:“你说得很对。”

    只是在附和之后,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启嘴唇,慢慢问她:“可是公孙照,你为什么不提兄长呢?”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华阳郡王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一头美丽又危险的野兽,注视着对面的猎人:“比起没有记忆的幼年,虚无缥缈的长辈,我那作为你情人的兄长,近在天都的兄长,不是更适合用来跟我拉近关系吗?”

    他声音那么轻,像一朵云,像一阵风:“你为什么唯独没有提起他?”

    “你为什么不想在我面前提起他?”

    “你是怕这一层关系并不能打动我,反而会激怒我吗?”

    “你为什么觉得这会激怒我?”

    华阳郡王咄咄逼问:“公孙照,回答我!”

    公孙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几下,只是最后也没有作声。

    她少见地有点踟躇。

    而华阳郡王的情绪在经历了之前的泄洪之后,一下子就松动了。

    他几乎是央求地注视着她,声音轻得像是蝴蝶的翅膀:“你知道的,是不是?”

    公孙照心乱如麻。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别扭又倔强的少年心事。

    即便一开始碰面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往高阳郡王府去,他默不作声地撑了那一路伞,也足以让她知道了。

    只是她情愿不知道。

    她不该知道的。

    华阳郡王,是她的情人高阳郡王的弟弟。

    他们之间只能有这一种关系。

    她不作声。

    华阳郡王不肯放弃,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知道的,是不是?”

    他的脸颊慢慢靠近,嘴唇离她的那么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似乎只要再向前倾一点身体,他们的嘴唇便足以碰触上。

    华阳郡王的动作停住了。

    公孙照扶住他的肩,平和而有力地说:“我不知道。”

    “时辰真的有些晚了,郡王,你该回去了。”

    她冷静地站起身来:“不然,你兄长会担心你的。”

    华阳郡王仰着脸,像是一头失明了的野兽,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公孙照最后向他行了一礼:“郡王保重。”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

    身后传来少年难以遏制怒气的声音。

    毁天灭地的愤恨,难以言说的委屈,久积于心的沉郁,业火焚骨的痛楚,其中夹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最终都汇成了一句恨语。

    “韦俊含可以,顾纵可以,左见秀可以,只有我不可以吗?!”

    公孙照回头看他。

    他的脸都涨红了。

    绝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惊怒。

    那燃烧着怒焰的眼波在寂静的夜色中跳动着。

    她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天下最锋利的那把剑斩下的一缕月光。

    “你说得对。”

    公孙照平静地道:“只有你不可以。”

    她走了。

    ……

    这一晚公孙照没有睡好。

    她心里边乱糟糟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不明白。

    只是有一点,她是很确定的。

    她不该跟小曹郡王产生任何逾越界限的关系。

    公孙照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生来心里就有一把算盘。

    什么对她有利,什么对她无用,她都清清楚楚。

    顾纵对她有用。

    他是扬州都督之子,他可以改变她的命运,让她和阿娘、妹妹的生活迎来曙光。

    那她就要得到顾纵。

    韦俊含对她有用。

    他是帝国中枢里唯一一个年纪轻轻便执掌大权的人,这份重量,甚至于超越了公孙照。

    有这样一个盟友,一个情人,如虎添翼。

    那她就要得到韦俊含。

    上京之初,她心里边就在算这一笔账了。

    用崔行友赚郑神福入彀。

    用郑神福赌韦俊含对她俯首称臣!

    这笔买卖,可以做。

    高阳郡王对她更有用。

    这是她通往最高权力的一张门票,他是最重要的。

    这张门票不能是江王世子。

    他太有主见,太有投机性和灵活性了。

    这种人,可以合作,但是不可以托付身家性命。

    更不能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他的一念之仁上。

    且江王妇夫,也未必是善茬。

    这张门票也不能是昌宁郡王。

    他太小了——这其实还是其次,主要是他不聪明。

    且清河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思来想去,还得是高阳郡王。

    只能是高阳郡王。

    也是因此,她决不能跟高阳郡王的亲弟弟发生任何界限之外的关系。

    华阳郡王,跟韦俊含和顾纵都不一样!

    公孙照自己曾经亲历过,所以明白。

    来自郑神福的冷箭,她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崔行友的落井下石,让她尤其痛恨!

    崔行友甚至于只是公孙家的姻亲,而华阳郡王是高阳郡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不能,万万不能。

    她做错了吗?

    没有。

    公孙照没有错。

    该睡了。

    她心想,等天一亮,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

    昨晚的事情似乎就那么过去了。

    起码公孙照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无论是清河公主跟昌宁郡王那边,还是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那边。

    也挺好的。

    她暗松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昌宁郡王竟然进宫来找她了!

    公孙照实在是吃了一惊!

    坦白来说,她跟昌宁郡王也不熟啊。

    心里边这么想,脸上倒是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又是在这么个时候,她猜度着,昌宁郡王这回进宫,兴许跟昨晚的事情有关。

    再一听,果然如此。

    “公孙女史,你知道吗?”

    昌宁郡王面有惊色,还有点恼火,跟她分享了一个消息:“华阳病了!”

    公孙照听得心弦一颤:“什么?”

    略微顿了顿,又说:“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昌宁郡王用力地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公孙照有些惊奇:“华阳郡王病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昌宁郡王理所应当地说:“我去了一趟高阳郡王府,他起不来了啊,太医在那儿守着,高阳郡王亲自在外边给这个弟弟煎药呢!”

    昨天晚上他出了宫,回到清河公主府,却是越想越气。

    虽说华阳是比他大一点,该叫一声堂兄,但即便是堂兄,也不该那么无礼地说他啊!

    昌宁郡王没把这事儿告诉清河公主跟左驸马,毕竟不是小孩儿了,堂兄弟之间拌了嘴,回去告状,怪丢人的。

    他想着第二天去找华阳郡王,吵个明白。

    没想到去了才知道华阳郡王病了,高烧不起。

    昌宁郡王见状,也就打消了吵架的心思,客气几句,很快离开了。

    公孙照听得默然。

    再转念一想,心肠重又冷硬起来。

    算盘早就打完了。

    她不该跟华阳郡王产生不该有的交际。

    是以此时此刻,面对着昌宁郡王,公孙照表现得客气又疏远:“是吗,大概是昨天晚上吹了风?不过有御医瞧着,想必是不会有事的吧。”

    昌宁郡王也说:“但愿吧。”

    ……

    那之后,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兄弟俩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天都众人的面前。

    只是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到外边。

    公孙照到底有些挂心,又不愿叫人知道,就悄悄地跟冷姨母打听:“听说华阳郡王病了,现下如何了?”

    冷姨母也没多想——外甥女跟高阳郡王之间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

    这会儿爱屋及乌,问一问华阳郡王,也不足为奇。

    “那边的脉案,向来不归我管,你也知道,毕竟有些渊源,得避讳着。”

    冷姨母的妹妹是赵庶人老师的妻子,赵庶人案后,她当然不好再跟赵庶人相关的事情扯上干系。

    只是跟外甥女说:“等我去打听打听,再告诉你,这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问一问就能知晓。”

    公孙照应了声。

    等翻过第二天来,冷姨母就给她传了信。

    “没什么大事,你放心。”

    公孙照因这话而松了口气,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新的事情上来。

    公孙四哥一家,上京了。

    ……

    周王的寿辰还没有来,公孙四哥就到京了。

    公孙照很不喜欢他。

    人是会变化的。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公孙照心里很怨恨天子,但是到了天都,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她开始理解天子了。

    所有人都不准忤逆朕!

    忤逆朕的都该死!

    叫朕龙心不悦的也该死!

    换言之,公孙照现在没有皇帝的命,但是得了皇帝的病。

    只是在外边也就罢了,在公孙家,她就该是皇帝!

    是她把公孙家重新拉起来的!

    所以她生病的时候,公孙三姐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朕龙体不适,有人侍疾,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别忘了你的好日子是谁给你的!

    所以她生病的那两天,公孙五哥和幼芳每天都来问候,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的好日子,是她给的!

    也是因此,当公孙四哥上京之后,对于她先前生病,竟然毫无表示,对于远在扬州的冷氏夫人和提提也一句关切问候都无,只一心钻在仕途里头的时候,公孙照心里的不快就开始积蓄了。

    你的前程是谁给你的?

    是朕!

    没心肝的东西!

    ……

    公孙四哥初来乍到,来不及租赁房舍,便先往崔家去就近安置几日。

    公孙三姐递了消息进宫,叫六妹有空出来一叙。

    公孙照也应了。

    结果等下值之后,傍晚时分跟许绰一起到了公孙三姐那儿,便见公孙五哥脸上好像有些发青。

    起初她以为是灯光照的,再仔细看看,终于确定那些青紫跟灯光无关,就是脸上真的青了。

    公孙三姐一个头两个大:“四少爷,你可饶了我吧,好歹赏我两天安生日子过,行不行?!”

    公孙五哥朝公孙照颔首示意,叫了声:“六妹。”

    公孙四哥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既不言语,也没起身,似乎还在生气。

    为什么而生气?

    现在还不知道。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个异母兄长。

    他相貌与公孙大哥有些相似,反倒不太像公孙五哥。

    后者面容清瘦,很俊气。

    前者两颊有肉,蓄了胡须,俨然是一个官老爷了。

    公孙三姐剜了公孙四哥一眼:“当着妹妹和客人的面,没个兄长的样子,叫人笑话!”

    这个妹妹,说的当然是公孙照。

    而所谓的客人,说的是许绰。

    公孙三姐没再理会两个弟弟,先引着她们俩往内室去,同公孙照道:“这是你四嫂莲芳。”

    莲芳身量很高挑,却不瘦弱,相貌不算是漂亮,倒是眉宇间的气度很舒展。

    她向公孙照福身行礼:“六妹妹。”

    公孙照赶忙还礼:“四嫂客气。”

    公孙三姐又指另一个:“这是幼芳,你早就见过的。”

    幼芳如莲芳一般行礼,公孙照照例还了。

    又与许绰互相见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公孙三姐觑着外间两个情绪平稳了,这才领着公孙照出来引荐。

    公孙五哥是早就见过的,不必赘述。

    公孙四哥却是成年之后头一次见。

    兄妹两个客气又稍显疏离地叙了两句话。

    许绰在旁边冷眼瞧着,从头到尾,公孙四哥的屁股居然都没有离开过椅子。

    公孙三姐有些尴尬,叫他起来:“像什么样子?”

    公孙照反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还笑着劝她:“三姐,你这是干什么?长幼有序,哪有哥哥拜见妹妹的道理?”

    又催促着张罗开席。

    公孙三姐心里边七上八下的,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讲,吩咐一声,叫上菜了。

    帘子打开,使女们鱼贯而入,另有人从偏门进来,抬着冰块,哗啦啦加进冰瓮里。

    莲芳看得很稀奇,还伸手去摸了一下,有点兴奋地问:“天这么热,这冰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幼芳跟她离得最近,闻言楞了一下,很快笑道:“是冬日里存着,放在冰窖里,预备着夏天用的。”

    莲芳禁不住道:“天都就是不一样,我从没在夏天见过冰!”

    许绰默不作声地听着,心底猜想,莲芳的出身不会很高,但是未出阁的时候,应该很受娘爹疼爱。

    不然不会是这样的性情。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公孙四哥一眼,便见他抿了下嘴,脸上显露出一点幽微的烦躁来。

    他叫妻子:“你少说话。”

    莲芳没有察觉到丈夫的不快,脸上带着一点亲昵的嗔怪,说:“我就是没见过嘛!”

    公孙四哥没再说什么。

    莲芳没有意识到,但是许绰察觉到了。

    他觉得妻子表现出的无知,让他丢了脸面。

    不只是因为没有见识,就连妻子当众表现出的亲昵,也令他觉得丢脸。

    许绰忽然间想起了被天子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

    他要是在这儿,摒弃掉家族仇恨,或许会跟公孙四哥很谈得来。

    许绰最后望了莲芳一眼,心里边有细微的怜悯。

    她大概还没有发觉,当公孙家重新起势的那一刻起,对公孙四郎来说,她就已经变得鸡肋了。

    公孙三姐招呼着她们入席。

    公孙四哥冷冷地站起身来:“三姐,你怎么打算,是你的事儿,我是不会跟这种肮脏的女人同席用饭的。”

    他说的当然是幼芳。

    公孙照这才明白过来——哦,他居然是在生幼芳的气!

    倘若是生公孙五哥这个弟弟的气,那即便举止失礼,公孙照也高看他一眼。

    毕竟公孙五哥的确是不成器,该打。

    可要说是生幼芳的气,羞辱她的出身,那就很没由来了。

    公孙五哥站起身来,同样面有愠色:“四哥,你不欢迎,我们妻夫两个一定不会去登你家的门,但这是三姐门上,你我都是客,你嘴上放干净一点!”

    公孙三姐还没说话,幼芳表现得也很平静,但莲芳脸上显然是挂不住了。

    她不赞同地拉了丈夫一把:“你干什么呀!”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这是我们家的事儿,你别管!”

    许绰觑着他脸上的神色,再瞧一眼公孙五哥和幼芳,心下暗暗摇头。

    早有侍女奉了酒水过来,她拎起酒壶,先给公孙照斟了一杯,末了,又给自己倒了。

    两人在角落里轻轻碰一下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这晚的宴席不欢而散。

    等到回宫的路上,许绰轻轻地说:“女史,郑相公的前车之鉴,您是亲眼见过的。”

    这是一句告诫。

    对她和公孙照来说,公孙五哥的行径其实不算出格。

    顶多是被人非议一下,又掉不了一块肉。

    但公孙四哥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

    起码,公孙三姐拘束不了他。

    他并不觉得应该敬畏这个姐姐。

    也不觉得应该敬畏将家族带向光明的妹妹。

    他竟然在回京当晚,当着兄弟姐妹们的面就闹起来了。

    许绰觉得很惋惜:“原以为府上四郎回来,能给您增添一个助益,没成想反倒是个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公孙照不怒反笑。

    不是装的笑,是真的笑。

    她说:“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没用,这只能说明,你没找准他的用处。”

    “狂妄些怎么了,狼心狗肺点又怎么了?”

    “可是那毕竟是我四哥,骨肉至亲呀。我不管他,谁管?”

    大概是因为在崔家多喝了几杯,此时此刻,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有些醺然。

    许绰看着她,忽然间想起了不久之前,陈贵人的生辰。

    那时候她被永平长公主为难,下令杖责,幸而被陈贵人救下了。

    事后她听人提及过当时天子对永平长公主说的那句话。

    朕这些姐妹,偏是不该死的死了!

    今日此情此景,大概恰如当时。

    永平长公主是天子的姐姐,但天子心里边她先是臣下,之后才是姐姐。

    一旦越过了那条界线……

    许绰看着公孙照坐在她的对面,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叹一口气:“郑相公是尚书右仆射,跟他一起上路,也不算委屈四哥了。”

    ……

    公孙照喜欢往上爬的感觉。

    更喜欢逐渐壮大自我的感觉。

    她也很高兴,可以将倒下濒死的公孙家再度拉起。

    但前提是,这个公孙家要为她所用。

    是她要驱使公孙家,而不是她来当梯子,供公孙家的人往上爬。

    她没那么善良,更没有那么好心!

    公孙四哥是个什么东西,她一打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看不惯公孙五哥和幼芳?

    可以,公孙照可以理解。

    兄弟意见不合,见了打一架,这没什么。

    但是他不该在公孙三姐的主场上这么闹。

    出门就是客,兄弟两个不合,跑到别人家里去打架,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也就是公孙照现在在御前得脸,重新给了“公孙”这个姓氏体面。

    不然,这事儿要是传到崔家其余人耳朵里,公孙三姐这一年半载的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单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他既没把公孙三姐放在眼里,也没把公孙照放在眼里。

    说得冷酷一些,公孙照客气,才叫一声四哥,但他真把自己当四哥,觉得盖过这个妹妹一头,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叫公孙照在意的,是他对待结发妻子的态度。

    莲芳是公孙家落魄之后,他娶的妻,真正的糟糠之妻,历经患难。

    一朝得志之后,当着公孙家其余人的面儿,他那是什么态度?

    与他相伴十余年的妻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人呢!

    在崔家的时候,公孙照什么都没说。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又不是公孙家的老妈子,难道还要手把手地教上边的兄姐做事?

    是公孙家离不开她,不是她离不开公孙家!

    公孙三姐灵慧,想必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公孙照猜想,三姐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心下作如此想,公孙照脸上倒是不显。

    她为了叫公孙四哥回京,是付出了代价的呀——欠了吏部的冯侍郎好大一个人情!

    都说是人死债消,这会儿人还没死,难道还不准她收收债了?

    这是他欠她的,得还!

    不肯用俯首称臣来还,那就用命还!

    再见了公孙四哥妻夫俩,公孙照十分客气。

    公孙五哥的事情,她也满口应允,得了空之后,便借着先前写过的那张请帖,登了孙府的门。

    孙夫人这日精神倒好,听她说了事情原委,脸上略微有些讶异:“难为你肯为前头的兄长操持这些。”

    却没有满口应下,想了想,说:“叫她来见见我吧。”

    公孙照给牵的这条线,连公孙五哥都吃了一惊。

    他专程偕同幼芳一起向她致谢:“我知道妹妹实在是费了心的,成与不成,我妻夫二人都铭感五内,若有驱使,绝无二话。”

    公孙照轻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并不肯十分居功:“我也只是帮忙引荐罢了,是否成事,都得两说——也得看孙夫人的意思呢。”

    她把自己的事情做完,照旧回宫去当差。

    第二日便收到公孙三姐的消息,请她过去吃酒。

    公孙照便有了几分猜测。

    想必是成了。

    到了崔家一问,果然如此。

    不只是公孙五哥与幼芳,公孙四哥也都在此。

    却不见莲芳。

    前两位免不得向公孙照称谢,后一位脸上的神色也颇惊愕。

    公孙四哥实在是没有想到:“早就听说六妹在御前说得上话,不想竟连孙夫人都得给几分情面!”

    公孙照笑道:“是孙夫人仁慈,却与我无甚关系。”

    公孙四哥不甚相信:“六妹这么说,就太谦逊了!”

    他没再指摘幼芳的出身,这顿饭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吃完了。

    又因为亲眼所见,知道六妹操刀牵线,办成了这么一件难事,这晚觥筹交错,对待她的时候,也格外地客气热络起来。

    又亲自起身,给她敬酒:“我在秘书省初来乍到,哪天得空,还得请六妹为我多加引荐!”

    公孙照当仁不让,又嗔怪他:“四哥,你再这么客气,以后我可不来了!”

    公孙四哥哈哈大笑,志得意满。

    公孙五哥跟幼芳也喝酒,只是喝得不多。

    但公孙四哥明显是有点喝多了。

    喝到最后,他环顾左右,不胜感伤:“这些年,咱们兄妹几个也算是熬出来了,可惜大哥不在这儿,不然就齐全了!”

    公孙五哥瞧了他一眼,说:“二姐跟七妹也不在这儿。”

    公孙四哥有点不耐烦:“我知道,你从小就爱跟我呛!”

    又有点为弟弟的婚事遗憾:“虽说有孙夫人出面,但到底还是……”

    他忽的想起了另一茬儿:“要是六妹能请天子下旨赐婚就好了!”

    公孙三姐捏着筷子,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四弟,你喝多了。”

    其余人默然不语。

    公孙四哥自觉失言,强笑道:“天子,唉,我也知道……”

    公孙照当然是不作声的。

    公孙三姐不易察觉地看了她一眼,无限忧愁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公孙五哥持着公筷,慢慢地剥出一片鱼肉,夹到幼芳面前去。

    幼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握着他的手,也不作声。

    公孙四哥察觉到氛围的变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到最后,这顿饭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还是公孙照送他回去——他购置了府宅,已经搬出崔家了。

    路上还劝他:“三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细了,五哥也一样,唉。”

    公孙四哥深以为然:“六妹,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边去了!”

    他一脸糟心:“你看老五那张脸?他找了个什么货色啊,我都不惜得说他!”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只是四哥,你行事还是得低调些,咱们不看当下,只看来日。”

    公孙四哥茫然不解:“什么来日?”

    公孙照给他指了一个方位。

    公孙四哥怔了一下,会意过来,酒忽然间醒了一半:“赵庶——”

    公孙照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马上将嘴闭得紧紧的了!

    只是目光难掩兴奋。

    也是。

    赵庶人与公孙家荣辱一体,不就是因此,当年才一起倾覆?

    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如今天子又这样看重六妹,看重公孙家……

    好日子还在以后呢!

    公孙照一路送他回去,到了门口,不免要进去拜见四嫂。

    较之先前那回相见,莲芳面容明显憔悴了。

    见她来,倒很客气:“六妹且进来吃杯茶。”

    公孙四哥醉醺醺地说:“糊涂,眼见着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六妹哪有闲暇喝什么茶。”

    又有点不耐烦地跟公孙照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总说这些可笑的话。别理她。”

    莲芳怔怔地看着他,委屈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觉即将失态,赶忙别过脸去了。

    公孙照正色道:“四哥,四嫂与你多年患难,你不该这么说。”

    公孙四哥“唉”了一声,一扭头,看莲芳已经流了眼泪出来,就软和了语气:“怎么又哭了?是我不好,总行了吧?”

    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一下:“六妹还在这儿呢,别叫人家看笑话。”

    到底妻夫两个一起送了公孙照出去。

    ……

    公孙五哥跟幼芳的婚事,并没有大办。

    就在他们租赁的那处小院里喝了喜酒。

    公孙照出钱,劳烦公孙三姐跑腿儿,给添置了桌椅床榻:“不是我给的,是我替阿娘给的,她这会儿还在路上,但要是知道五哥办喜事,岂能熟视无睹?”

    想抬冷氏夫人出来做公孙家的大家长,那就得有点大家长的风范。

    这一回,公孙三姐郑重地收下了。

    公孙照的五哥、公孙三姐的五弟要成婚,在天都城里,本该引起一点轰动的。

    至少不会如现下这般冷清。

    只是公孙家的三四五六,四个人都不想大办,便没有铺张。

    只请了几个至亲故交,也就罢了。

    孙夫人作为幼芳名义上的义母,当然是要来的。

    事实上,她也是唯一至此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

    陈尚功。

    与其说她是有意赶这个热闹,不如说是怜惜幼芳,来给她捧捧场子。

    公孙四哥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孙夫人和陈尚功,而是因为幼芳请的那桌客人。

    只是看孙夫人泰然处之,还受了那几个女郎的敬酒,也就没有发作。

    私底下跟公孙照蛐蛐:“真是斯文扫地!”

    陈尚功倒是很欣赏幼芳:“那也是她的朋友啊,多少人一朝富贵了就忘本,她却这样坦荡赤诚,多难得!”

    公孙照有些怜惜地看一眼坐在公孙三姐旁边、脸色黯淡的莲芳,心想:公孙四哥还不如她们干净呢!

    公孙三姐察觉到了莲芳的变化,也说他:“人家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当年没有嫌弃你身上公孙家的麻烦,你一朝得志,怎么好亏待人家?”

    “什么官家小姐,”公孙四哥一撇嘴:“她阿耶也就是个小小县尉,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公孙三姐听得心头发寒,盯着这个弟弟看了半晌,忽然间冷笑一声,有些自嘲地道:“咱们姐弟两个多年不见,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恨恨地咬着牙,慢慢说:“一点都没变。”

    这话公孙四哥没听明白,但是公孙五哥听明白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年阿耶还在的时候,做主叫四哥恩荫,却让他好好读书,下场参考。

    那之后四哥见了他,不像是亲兄弟,简直像是仇人!

    多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

    公孙四哥没能意会到公孙三姐的拳拳心意,反倒觉得这个姐姐胳膊肘往外拐:“三姐,真不是我说你,都是自家骨肉,你还不如六娘疼我!”

    公孙三姐被气笑了。

    六娘疼你……

    六娘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一无所觉!

    公孙三姐抬手一指他,恨铁不成钢:“你脖子上顶着的,简直是个猪头!”

    回到家里,她梳洗之后躺在塌上,流了半宿的眼泪。

    一半是因为气,一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生的痛。

    她太聪明了。

    她知道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是她无力阻止。

    或许……是不想阻止。

    她惊异于自己的冷酷和残忍,但是很快又能够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晨起之后,公孙三姐在镜子前面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女儿小崔娘子都觉得奇怪:“阿娘,你看什么呢?”

    公孙三姐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慢慢地梳头,一边问她:“你喜欢你四舅舅,还是喜欢你六姨母?”

    “这还用说?”

    小崔娘子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六姨母了!”

    小孩子最懂得趋利避害了:“六姨母多厉害啊,她来了之后,祖父祖母待我们都客气了,我那些堂姐堂妹,都可羡慕我了!”

    又撇撇嘴:“四舅舅就只有一张嘴,成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

    公孙三姐听得微笑起来。

    她叫女儿到近前来,低头亲了亲女儿稚嫩的小脸。

    “你说的对。”

    公孙三姐轻轻地说:“其实,我的选择跟你是一样的。”

    ……

    到了五月的月底,公孙三姐传信给公孙照,请她出宫来,道是有事商量。

    等公孙照到了崔家,不只是见到了公孙三姐,也见到了莲芳。

    “我要离开他——不只是我,我还要带走我的三个孩子。”

    莲芳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六娘,我知道,你才是公孙家能拿主意的人,我希望你能帮我。”

    “作为交换……”

    她像个半透明的魂魄一样,很轻微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我耳边吹风,想鼓动我去打探公孙家的私隐事情,我不想那么做。”

    不是因为爱公孙四郎,而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变成污浊的人。

    公孙照听罢,第一眼看的却不是莲芳,而是公孙三姐。

    公孙三姐微垂着眼睑,维持着一种平和的缄默。

    这本身就是一种抉择了。

    公孙照脸上跟心里同时微笑起来。

    她转向莲芳,应了声:“好。”

    莲芳看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倒是吃了一惊,回过神来,起身向她福了福身。

    一如两人初见时那样。

    公孙照其实有点吃惊:“你远比我想的有决断。”

    莲芳胡乱地摇了摇头,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什么。

    最后她说:“他作践我,我不能自己作践自己。我要走。”

    公孙照问她:“孩子呢?”

    莲芳有些警惕地看着她,说:“我是不会把孩子留给他的,我要把他们带走!”

    “我知道,”公孙照笑着转向公孙三姐:“劳烦三姐一趟,叫人去把三个孩子接来,在这儿暂住几日。”

    又同莲芳说:“你们母子三人上路,未免不便,我找人送你们回去,也好安心。”

    公孙三姐也劝她说:“你就依六娘的意思吧。”

    莲芳看着她们两个,慢慢地红了眼睛,最后点一点头,应了声:“多谢。”

    公孙照跟公孙四哥维持的友善够久了,已经足够麻痹她想要麻痹的人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公孙四哥当然是不情愿和离的。

    他实在愠怒:“要是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又叫公孙照:“六妹,你怎么能——”

    公孙照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指间捏着一只酒杯。

    公孙四哥就站在她面前。

    公孙照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啧”了一声,面露不满:“真是的,四哥,你怎么这么高?”

    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无需吩咐,近处的侍从便一拥而上,按住公孙四哥的膀子,捎带着在他腿弯上一踢,叫他跪了下去!

    公孙四哥猝不及防,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公孙照,你怎么敢?!”

    公孙三姐就在旁边瞧着,却是一言不发。

    公孙照站起身来,踱步向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说:“还是有点太高了。”

    下一瞬,公孙四哥直接被按倒在地,脸颊直接贴在了地面上!

    他不可置信:“你!”

    公孙照神情含笑,一脚踩在了他脸上,慢慢地、游刃有余地碾了几下:“四哥,不好意思啊,其实见你当天,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说:“之所以拖到今天,一来是顾念着我们之间的骨肉情分,二来呢,也是想叫你知道……”

    “我能让你上京,就能让你一无所有地滚出天都,甚至是要你的命!”

    公孙照端着酒杯,啜饮一口,语气惊奇:“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什么信女善男了吧?”

    公孙四哥像是见了鬼一样,面如土色地看着她。

    “对,就是这样,冷静一点,动动脑子,不要像条疯狗一样地对着我叫。”

    公孙照松开脚,重新回到座椅处落定,提起酒壶,目光一斜,公孙三姐已经会意,送了一只空的酒杯过来。

    公孙照因她这举止,而悠悠地叹了口气:“三姐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斟一杯酒,叫人送到公孙四哥面前去搁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把这杯酒喝了,然后去把和离手续走完,这件事到此为止。四哥,没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评论抽人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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