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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春深锁二曹 正文 第66章

所属书籍: 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66章第66章他们在这缠绵悱恻中进入……

    公孙照提着一包银角子,挨着发放给手底下太常寺的低阶官员们。

    “今天留下来,多做一会儿可以吗?”

    成效也是立竿见影的。

    “可以。”

    无偿收留无家可归的小钱钱!

    公孙照也知道,以她的身份,说一声,让这些人留下来把事情做完,他们也会做的。

    只是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做罢了。

    这一点钱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何必平白地招人恨呢。

    想在朝中做事,口碑也是很重要的。

    尤其天子也教导她,要放眼长远。

    既然如此,就更要把事情做圆了。

    王录事领受了公孙照的好处,且还要叫公孙照知道她领受了她的好处。

    当下在值舍里大加赞颂:“公孙女史这样拳拳关爱,实在是叫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要加紧当差,把事情办好,才能回报万一了!”

    她也不遮掩自己的爱财,领到属于自己的两枚银角子,马上就小心翼翼地收进钱袋里。

    还跟花岩说:“等我再攒两年钱,就正经地置一处宅子,在天都安家,现在赁的房子老是容易漏雨!”

    花岩出身与她相似,也很能够理解她:“是啊,没有房子,总感觉没有扎根落脚的地方。”

    王录事也宽慰她:“花文书,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年轻,以后必然也胜过我万千。”

    她实在是很感慨:“不像我,年轻的时候是个穷丫头,现在好了,终于不年轻了!”

    花岩:“……”

    ……

    赶在七夕的前夕,清河公主府的冯长史往公孙家去走了一趟,很低调地交还了公孙家的祖宅。

    公孙照待她也很客气。

    没有必要对冯长史撒气,说到底,她从前也只是在执行清河公主的命令罢了。

    许久之前,公孙照还跟公孙三姐说过,清河公主虽然夺走了公孙家的祖宅,但是手段却放得很软。

    时间,过程,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难道会是清河公主自己的想法?

    八成是冯长史出的主意。

    由此可见,冯长史并不是一个蠢人。

    不蠢,就意味着她们可以合作,至少,存在有合作的可能。

    公孙照想到此处,也不禁暗暗摇头,有些事情真是天定,人却胜不了天。

    清河公主府上的冯长史是聪明人,江王府的吕长史也是聪明人,但她们实际上却都无法左右主公的想法。

    对于两个清醒又聪明的人来说,这大抵也是一种痛苦吧。

    这想法只是一念间,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

    公孙照叫潘姐找了空,领着人先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是否需要另行修缮。”

    只是她揣度着不会的。

    清河公主这回颜面大失,她不会,也没有必要再去玩弄这些膈应人的小手段了。

    可即便如此,小心也无大错。

    潘姐应了声,带人去转了一圈儿,很快又回来:“都很妥当。”

    顿了顿,又说了句实话:“肯定比咱们刚上京的时候要好多了。”

    公孙照听得莞尔:“等过了七夕,就搬过去吧,不必大张旗鼓,也别因乔迁宴客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事情至此,也算是差不多了。

    再继续折清河公主的颜面,天子怕也会不高兴的。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嗳,娘子放心,我有分寸的。”

    ……

    英国公府。

    裴三夫人从外边回去,先往女儿团娘房里去瞧她。

    没叫侍从通禀,自己悄悄过去,看女儿正坐在灯下看书,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她的身体。

    裴三夫人刻意地加重了脚步声。

    裴团娘听见了,起身来迎,脆生生地叫她:“阿娘。”

    裴三夫人微笑着朝女儿点了点头,灯下观望几眼,又微觉奇怪。

    总觉得女儿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也没多想,坐下去,跟女儿说:“明天就是七夕了,我往你外祖家走一趟,你去不去?”

    说着,替女儿拢了拢头发:“你要是不想去,就约上提提和熙盈出去玩玩,明天过节,肯定热闹。”

    裴团娘摇了摇头:“明天肯定是不成了,提提跟她母亲往玉华宫去了——陛下说了,要见她们的。”

    “哦,”裴三夫人会意过来:“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间意识到女儿究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团娘,”裴三夫人瞧着她的耳垂:“你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裴团娘脸上流露出一点忐忑的神情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声说:“就是今天。”

    裴三夫人眉头微蹙:“你自己去打的?”

    裴团娘摇摇头:“跟提提和熙盈一起。”

    十来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

    一个起意,两个动心,到最后,三个人一起约着去了如意坊,打了六个耳洞出来。

    裴三夫人问她:“别是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打的吧?”

    “没有没有,”裴团娘赶紧说:“我们去如意坊打的,如意娘子跟提提的姐姐有交,管事娘子没要我们的钱,还送了我们一人一对珍珠耳环!”

    裴三夫人放下心来。

    她也是从少女时候过来的,明白小女孩的心思,且耳洞都已经打完了,再说些扫兴的话给孩子听,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她心里边到底有些不舒服,具体要她说出来呢,又好像很难说得细致。

    裴三夫人脸上不显,只是笑着问她:“是谁提议的?”

    裴团娘不假思索地说:“熙盈呀,她最爱漂亮了!”

    裴三夫人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耳洞打了也就打了,私底下装扮一下也没什么,只是不准带到弘文馆去,更不准做别的出格的,你还小,心思得放在正事上,知道吗?”

    裴团娘乖乖地应了声:“我知道的,阿娘。”

    英国公府子嗣众多,不能混出个样子来,就要居于人后,就得嫁出去腾地方。

    她是她阿娘唯一的孩子,得给她阿娘争气。

    裴三夫人并不是那种一味拘束孩子的母亲,知道女儿聪明,所以虽然也会管束她,但一直都小心地将这种管束控制成不会惹孩子逆反的程度。

    譬如这会儿,她就轻恬一笑,跟女儿说:“也是娘粗心大意,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其实已经是大姑娘了。”

    又道:“明天到我房里,我有好些首饰,鲜亮太过,不适合我了,你用倒是很恰当。”

    裴团娘又惊又喜:“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

    裴三夫人笑得温柔:“以后每个月给你加十两银子的月例,你要是有喜欢的小首饰,就自己去买吧,只是别选那些样式太夸张的,也别带到弘文馆去就是了。”

    裴团娘欢喜不已,一把把她给搂住了:“娘,你真好!”

    第二天上午,裴三夫人还没有出门,陪房过来回话:“燕王府的熙盈小娘子来了。”

    裴三夫人知道熙盈小娘子跟女儿有交,登门来寻,也不是头一回。

    只是因昨日之事,她鬼使神差地往女儿房里走了一趟。

    正值七夕佳节,熙盈小娘子穿得很鲜妍,嘴唇涂得娇艳欲滴,见了她,很客气地称呼一声“伯母”。

    裴三夫人含笑应了,只是目光在触及到她染得红艳艳的指甲时,不易察觉地停驻了几瞬。

    她有所会意,私底下跟陪房叹息:“这些孩子们,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陪房明白她的心思,也劝她:“您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劝不住的。”

    裴三夫人想起先前见到的公孙七娘,心里边对冷氏夫人十分钦佩:“公孙相公泉下有知,真该对这位夫人感恩戴德!”

    裴三夫人看得很精准,孀居了的家主夫人纳个侍算什么?

    家族没落,一蹶不振,比这要可怕一万倍!

    冷氏夫人教养出了公孙六娘这样的女儿,力挽狂澜,单冲这一点,哪怕公孙相公还活着,给她纳个侍都不为过!

    裴三夫人跟裴大夫人私底下感慨过这件事情,一个家族最大的投资是什么?

    不是土地,也不是房产,而是足够优秀的子嗣!

    外物都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女儿团娘是她所有的指望,裴三夫人对她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所以这会儿,她甚至于疑心自己是不是有点魔怔了。

    刚刚那个瞬间,她真是有点担心。

    熙盈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一心扑在学业上的人。

    她怕女儿跟着学坏。

    裴三夫人问陪房:“我是不是太多疑了?”

    陪房摇头道:“夫人,您护得了咱们娘子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事,有些事情,还是得让她自己经历才行的。”

    ……

    玉华宫。

    天子这次巡幸此地,下榻于春回殿。

    又因为她老人家下榻的地方改了,公孙照等一干近侍女官也都跟着挪动了住宿的地方。

    等分配名单出来,公孙照自己都吃了一惊。

    因为她被分到了春回殿内。

    不像官位足够高,距离天子足够近的四位含章殿学士,被分到了春回殿外的淳化书院。

    也不像与她官阶相近的人一样被分到了更远的地方。

    而是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内。

    天子叫人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就在春回殿的东配殿里头。

    不只是公孙照,其余人也吃了一惊。

    虽然都知道天子宠爱她,但忽然间以这种方式将她收于羽下,还是不免会让人心生揣测。

    天子……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许绰也觉得不解,私底下问公孙照:“女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公孙照心里边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天子大概是要给她赐婚了。

    只有事情没有落到实处,无谓讲出来罢了。

    当下只含笑说:“总归是好事。”

    许绰转念一想,也跟着笑了:“姐姐说的很是。”

    春回殿地势颇高,立在栏杆前向下俯视,但见亭台楼阁,错落分布,绿树繁花,美不胜收。

    公孙照所居住的东配殿外边还有溪水途经,岸边生就两棵树。

    一棵是桃树,另一棵也是桃树。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惋惜:“可惜是夏天来的,桃花早开败了。”

    若是春天,绿水茵茵,桃红芳菲,细碎的花瓣落到流水里,打着旋儿向下而去。

    不知该有多美。

    临行之前,公孙照已经将太常寺行事指南做了出来,原先是预备着等过完七夕,再回禀给天子的,只是这会儿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倒觉得没必要等那一日了。

    回房去取了拟就好的文书,又往正殿去给天子请安。

    往那边走的时候,她还美美地在盘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留下蹭一顿饭。

    已经是傍晚时分,殿内掌起灯来了。

    公孙照一路过去,也无需通禀——谁不知道她是天子的宠臣呢。

    到了地方一瞧,韦俊含竟然也在这儿。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公孙照下意识就要行礼,韦俊含朝她摆了摆手。

    她会意过来,偷眼一瞧,便见天子歪在罗汉床上,眼眸闭合着,竟是睡着了。

    明姑姑守在旁边,瞧了她一眼,点一下头,也没言语。

    韦俊含素日里见多了她穿官服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她着衫裙的风姿,却还是头一次见她穿的如此家常。

    紫藤色的交领外衣,下边穿了条新绿裤子,那裤腿宽得像是裙子,脚上着鸦头袜,踩一双木屐。

    行走的时候,雪白的小腿在宽松的裤腿下若隐若现。

    很明媚,很鲜活。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公孙照见韦俊含面前桌案上摊放着尺余长的文书,就知道他先前是在跟天子奏事。

    大抵是说得久了,天子竟睡着了。

    结果把他晾在这里,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有点幸灾乐祸,也无意在这儿掺和,原还想着蹭个饭呢,现下瞧瞧,怕是无望了。

    自己回去吃点吧。

    当下朝天子行个礼,便准备溜了。

    韦俊含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的衣袖给扯住了。

    公孙照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韦俊含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点央求,叫她:“好歹陪我待一会儿。”

    公孙照偷偷瞧一眼,见天子还睡着,也没出声,蘸了他面前那盏茶水,在桌子上写字问他:等多久了?

    韦俊含效仿她的样子,指尖沾一点茶水,在桌上拉了好长的一道竖。

    公孙照见了还在想,这是要写个什么字?

    紧接着就见他在底下约莫四分之一的位置点了一下。

    公孙照瞬间会意过来,哦,天子睡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了。

    这法子可比写字来得快多了。

    公孙照喜欢聪明人,如若这个人又正好生得很俊美,那就更喜欢了。

    因心里涌动的这点喜欢,她姑且坐下,跟他一起等了。

    向来大殿里的灯,都不是一股脑全部点起来的。

    而是觑着日落和天色阴沉的时机,循序渐进地点亮。

    最开始点灯的时候,天子大抵还没有睡着,所以只点了近处的灯。

    以至于现下外头天色虽暗了,按理说该把其余灯给点起来的时候,侍从们觑着天子睡着了,反倒不敢去点了。

    光线不够,殿内便显得暗沉沉的,而这暗沉沉又因为寂静,而平添了一般滋味。

    公孙照没有言语,也没再写什么,韦俊含也一样。

    她坐在他身边,心里出奇地很宁静,仰着头打量过这雕梁画栋的宫阙,鼻翼里嗅到的,却全都是他身上的香气。

    很清幽。

    几瞬之后,她伸手过去,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韦俊含心下微动,默不作声地与她的手交握住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幽微的夜色之中,仿佛这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一样。

    有胆大的萤火虫,绿莹莹的,一闪一闪地飞进来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坐着,时间好像也被拉长了。

    公孙照起初还腰背挺直地坐着,过了会儿,饥饿感上涌,就把他那一长卷的文书拨开,自己扁扁地趴在桌案上了。

    韦俊含猜度到了几分,低声问她:“饿了么?”

    公孙照瘫在桌子上,小饼干一样,扁扁地朝他点了点头。

    韦俊含不忍心了,松开手,低声叫她:“你先走吧。”

    公孙照悄悄地问他:“那你呢?”

    韦俊含低声说:“我再等等。”

    公孙照就小声说:“那我也等等。”

    韦俊含又爱又怜,轻轻推了她一下,带着点亲昵的催促意味。

    公孙照也没理他。

    韦俊含脸上的神色有点无奈。

    过了会儿,偷眼瞧一瞧天子,见她还睡着,短时间内似乎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轻轻站起身来了。

    公孙照起初还以为他是要拉自己离开,却见韦相公四下里观望之后,像只狡猾的狐貍一样,放轻脚步,把天子面前的那盘点心给偷下来了!

    偷下来了!

    公孙照猝不及防,大吃一惊!

    她想叫他——你这是干什么啊!

    又不敢出声。

    万一把天子给惊醒了呢!

    韦俊含回头瞧了一眼,见她满脸惊恐,略微思忖之后,又把天子面前那盘时鲜瓜果一起端下来了。

    公孙照:“……”

    公孙照急了,站起来要去拦他,这时候,眼瞧着天子动了一下——

    她吃了一惊,慌忙坐了回去,板板正正地坐好。

    再一抬眼,韦俊含已经端着两只盘子,脚步轻快地回来了。

    再看上边,天子翻了个身,朝里边继续睡了。

    公孙照心里又惊又慌,其中还掺杂着一点奇妙的感动,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韦俊含就不怕,还低声宽慰她:“没事儿,这有什么,我从小就这样,姨母又不会生气。”

    说着,用手帕垫着,投喂了她一块枣泥山药糕。

    公孙照转动眼珠,先去瞧明姑姑脸上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明姑姑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语。

    但其中的确没有什么觉得他们逾越了的意思。

    韦俊含小声催促她:“你吃呀。”

    公孙照张嘴咬了一口,开始小声咀嚼。

    韦俊含就用帕子托着剩下的那半块,瞧着她吃完了,又喂她剩下的那半块。

    他好温柔。

    虽然去天子面前偷点心吃这事儿神戳戳的,但她竟然也觉得很感动。

    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去偷天子点心来喂她的。

    ……这话其实也神戳戳的。

    她也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相隔着一段距离,他站在栏杆后,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立在廊下,因逆着光,看不清对面之人的面容。

    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如现下这般。

    公孙照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想笑,顾虑着天子还没有醒,生忍住了。

    殿内的光线昏暗,他们坐在一起,像两只相依为命的松鼠,你喂喂我,我也来喂喂你。

    很静谧,很美好。

    天子脸朝里边躺着,似乎是睡得沉了。

    公孙照吃饱喝足,倒不觉得时间难挨。

    看萤火虫在大殿里轻盈地飞舞,宛若银河之中闪烁的星子,让她有种似乎是回到了童年夏夜的感觉。

    她不急,韦俊含也不急。

    到最后,竟然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明姑姑急了。

    公孙照跟韦俊含静静地坐在一起,眼瞧着这位天子心腹瞧了眼更漏的时辰,然后有点担心地自语道:“陛下这会儿睡得久了,晚上睡不着,可怎么办?”

    又说:“还没有用晚膳呢。”

    说完,便上前几步,往天子所在的罗汉床前,半蹲下身,轻声呼唤:“陛下,陛下?”

    公孙照眼瞧着天子老大不高兴地坐起来了。

    板着脸,瞪着明姑姑,不说话。

    明姑姑也不怵她,笑意轻柔,还问她呢:“您饿不饿?这一觉睡得可有些久了,我叫人传膳?”

    天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传吧。”

    韦俊含瞧着明姑姑去吩咐宫人摆膳,自己适时地解释了一句:“方才姨母睡下了,外甥不敢先行离开,因觉得饿了,便擅自取用了一些……”

    天子果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而说什么,当下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挂怀。”

    又问公孙照:“你怎么赶在这时候过来了?”

    公孙照便抢了个先,赶在韦俊含继续叙事之前,把自己拟就好的那份文书呈上了。

    天子接到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露赞许:“你写得很详尽,是用了心的。”

    公孙照并不居功:“是底下人做的,臣只是大概上掌控了方向罢了。”

    韦俊含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事儿,不免要多问几句。

    天子三言两语,说与他听,末了道:“我想着叫阿照挨着去各大衙门里转转,一是了解该处如何行事,二来,也是拟成文表,好叫后来者方便。”

    韦俊含当然知道这是好事。

    只是他更明白,如果真是想叫后来者方便,其实可以令各处衙门自行拟就这份入职指南,而不是叫公孙照带着人一家家挨着转,费时费力。

    除非,对天子来说,第一个目的才是最要紧的。

    她老人家的本意,是希望公孙照在天都城里各大衙门转一圈儿,了解各处都是如何行事运转的,心里有底,来日做事不慌,也不会轻易被人糊弄。

    与此同时,也能大概地知道各处主官副官的品性,又有哪些人可用。

    这可不是在栽培一个自己瞧得上的年轻人了。

    这简直是手把手地在栽培储君!

    韦俊含心下骇然,不无惊异地瞧着天子。

    宫人们鱼贯而入,送了膳食过来。

    明姑姑觑着天子的心意,没有叫摆单独的铃兰桌,而是设了一张方桌,叫殿内三人同食。

    天子在上,两个年轻人在下。

    她从明姑姑手里接了筷子,亲自布给他们两个。

    先给韦俊含:“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从小到大,几个孩子里头,我最疼你。”

    天子的神情很温柔,语气追忆:“养你到这么大,来日到了地下,见到你母亲,也对得起她了……”

    韦俊含听了,泪盈于睫,马上就要起身跪拜:“姨母的恩德,孩儿永生难报!”

    天子叫他坐着,又说:“高皇帝留下的规矩,不曾巡牧一方的,不得入三省为相,起初叫你去渤海国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放心的。”

    “你那时候才多大?”

    “不叫你去,不好拔擢你,叫你去,又怕你年轻,做不好事情,思来想去,就叫你去了渤海国。”

    言外之意,毕竟那里是藩属国,就算是这个外甥施政不善,总归也没祸害自己人。

    “后来知道你在那儿做得有模有样,又觉得懊悔,早知道,就在海内选个地方安置你了。”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那要是重来一回,您打算让我上哪儿去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很随意,只是循着天子的话信口一问。

    不成想天子竟像是早就考虑过似的,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扬州。”

    韦俊含一下子就怔住了。

    公孙照也怔住了。

    天子瞧着面前这对年轻男女,语气里平添了几分惋惜的意味:“要是早知道的话,我就叫你去做扬州都督了。”

    韦俊含不是庸碌之人,公孙照当然也不是,他们都听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一时之间,不禁默默。

    天子也没再继续纠结此事,继续嘱咐道:“这些年朝中诸事,你也是亲眼看过,经历过的,又比阿照长了十岁,她毕竟年轻,有不周到的地方,你都多替她周全几分。”

    这几句话里边,蕴含的意味就太多太多了。

    韦俊含看了身边公孙照一眼,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姨母放心,孩儿会的。”

    天子松了口气,颔首之后,又递了筷子给公孙照:“俊含的脾气像他父亲,却不像他母亲,认定了的事情,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只是又很骄傲……”

    “我的几个孩子,都不如他,他又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不是我亲生的,也差不多了。”

    嘱咐她说:“你不许欺负他。”

    公孙照看了身边韦俊含一眼,也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他对我好,我都知道的,您放心。”

    天子将他们两个人的手交叠在自己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这才松开。

    她叫明姑姑:“去取壶酒来,我们三个喝一杯。”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这顿饭吃得有些久,一直到了子夜时分才结束。

    韦俊含跟公孙照一起出了门,再回想从前的许多事,忽然间就觉得脉络清晰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回春殿正殿,低声问:“是姨母让你料理掉郑神福的,是不是?”

    公孙照微露讶色。

    她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韦俊含道:“因为再没有比搞垮一个当朝宰相,更能震慑朝臣的手段了。”

    依照郑神福的行事作风,朝中难道会没有恨他的人?

    只是有几个人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打擂台?

    又有几个人真的产生过我要除掉郑神福这个念头?

    公孙照不仅敢想,她还敢做。

    最要紧的是,她还做成了!

    郑神福成了她的踏脚石。

    从前十余年间积累出来的威望,一夕之间,都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要不是斗倒了郑神福,崔行友跟何尚书怎么会毕恭毕敬,俯首称臣?

    “哦,”韦俊含明白过来:“还有一个,华尚书。”

    他自己身在朝堂,所以很明白,是很难存在那种满朝上下全都心悦诚服的场景的。

    只要能有几个人死心塌地地追随你,就足够了。

    有他,再加上一个崔行友,便足够撬动整个三省。

    六部当中,何尚书,再加上华尚书,这两个就足以左右大局!

    想到此处,韦俊含不禁失笑:“不怪姨母给你铺路,也是你自己实在争气。”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他:“我要是不争气,陛下也不会把我们韦相公许给我呀!”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样皎洁明媚。

    像是蒙了一层轻柔的纱,如在梦中。

    公孙照伸手去拉他的手,他脸上带笑,跟着她一起去了东配殿。

    只是等到月亮逐渐隐逸在天边,东方天际微微露出一线白的时候,他也伏在她耳边,低声问她:“你说,人果真有前生,也有来世吗?”

    公孙照躺在他怀里,慵懒地道:“兴许这已经是我们不知第几世的缘分了呢?”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鸡鸣。

    他们在这缠绵悱恻中进入了七夕——

    作者有话说:明天赐婚了,很快进入高阳郡王妃线[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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