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空气当中弥漫起了杂草乱花的香气。
正是踏春时节。
而此时此刻,天都城里有一场盛事,其影响之大,在这个三月里,甚至于超越了春天。
正逢三年一届的春闱,天下各地的举子或前或后,奔赴京师,将要在本月十二日那天正式下场,与天下英才一较高下。
苏亭林跟妹妹苏亭英本是蜀地人氏,去年八月秋闱中举之后,就被母亲催促着赶紧上京了。
他们的娘苏太太是见过世面的,益州本地的绣娘,有四成都在她的麾下效命,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有见识。
这会儿就跟自己这两个年轻的孩子说:“提早去打个前站,结交朋友,也熟悉一下那边的气候,真要是卡着时间,一二月份上路,冷也要冷死你们!”
而除此之外,她心里边也是有些别的指望的。
这两个孩子俱都才貌出众,有望金榜题名,今次到了天都,未必就不会有大造化。
那边儿苏亭林和苏亭英都老老实实地应了。
然后一路启程北上,绕过最终目的地天都,挨着把中都、西都和神都玩了一圈。
跟随他们俩上京的仆从有些无奈:“这跟家主吩咐的可不一样啊……”
苏亭英振振有词:“人要会随机应变,娘远在千里之外,哪知道这边儿是什么局势?”
又冷哼了一声,说:“你来的时候不也都看见了?到处都是狗眼看人低的,知道我们不是官宦人家出身,就不搭理人了,交朋友?好像跟我们说句话,都折损了身份似的!”
他们俩倒也知道分寸,该玩的玩完了,便往天都去了。
家仆早已经赁好了宅院,兄妹二人安心住下,开始复习备考,捎带着也打探今次春闱的风向。
正月里,天子开印之后,便钦点御史大夫卓中清为主考官,国子学的费司业、太常寺的阮少卿为副考官,令此三人协同主持今次的春闱。
外头人怎么说,暂且不管,对于苏家兄妹而言,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苏家在益州,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是到了天都,面对着满街显贵,就跟蚂蚁没有任何分别了。
御史大夫卓中清向有令名,费司业和阮少卿也都是清正人物,由这三位来主持春闱,能最大程度地消弭可能会有的风波与争端。
三月初一,礼部正式公布了参考人选的名字及其对应的考场和具体位置。
苏亭林跟苏亭英都被分到了国子学,但是并不在同一个考场里。
再看具体的位置……
这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谁知道考场里边的桌椅是怎么排的啊!
既来之,则安之吧。
如是到了正式开考的三月十二日,兄妹两人早早地起身来用了饭,没敢多喝水,最后互相检查一遍没忘带东西,也没带不该带的,便激动又稍觉忐忑地出门了。
因春闱的缘故,国子学外的几条街都被戒严了,他们到得还算早,可即便如此,也有人早就到了。
见有新人结伴而来,不免近前去问候一声,又问起名姓出身来。
苏亭林和苏亭英如实答了。
先前问话的人知道他们家中无人做官,谈兴便淡了。
倒是有个人说了句:“蜀中二苏,一时兰桂,倒也有些名气。”
只是没有人接话。
苏亭英年轻,不免有些气盛,看他们如此无礼,便要言语。
苏亭林把她给拉住了:“今天最要紧的,可不是生气。”
拉着妹妹往僻静处去了,才说:“越是在这等关头牵心家世门楣的,心里边便越浮躁虚泛,你理会他们做什么?没看周围更多的是一言不发之人吗。”
苏亭英会意过来,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
再一错眼,便见不远处树下立着一名年轻女郎,头戴帷帽,不辨面容。
明明今次所有参考之人穿的都是同样的青衣,到她身上,却好像平添了几分沉着与自持。
依照两边之间的距离,她应该听到他们兄妹二人说的话了,只是从头到尾,竟也没有侧一下头,亦或者表露出丝毫好奇的意思来。
苏亭英因这发现而心生涟漪,愈发地了悟到兄长说的话来。
天下英才,果然如过江之鲫。
她注意到了那女郎,苏亭林其实也注意到了。
年纪应该不会很大吧……
虽说戴着帷帽,可是手部的肌肤是露在外边的。
他并非轻薄之人,看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考场的大门打开了,考生们分为男女两列,鱼贯而入。
苏亭林挂心着妹妹,自己等待的时候,禁不住往女方那一队去看。
却见紧跟在妹妹后边的,就是方才见到的那女郎。
想想也是——他们本来就离得近,一起去排队,挨在一起,也不足为奇。
他在妹妹前边儿通过了检查,走过去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半是想再看妹妹一看,半是有些好奇……
那年轻冷静的女郎,究竟是什么模样?
入院当然是要露出面容的,那女郎也不例外。
帷帽掀开之后,苏亭林注视着她的脸庞,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几个瞬间。
她似乎有所发觉,眼帘一掀,看了过来。
那目光如此明亮,甚至于掺杂了一些近乎凌厉的东西,他心神一颤,不觉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她其实生得很美。
但是在美丽之外,她身上有些其余的,更加摄人心魄的东西……
国子学的差役在催促他:“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找你的考场去!”
苏亭林下意识地应了:“哦……”
看一眼指示牌上标注的位置,他稍有些浑浑噩噩地循着方向去了,如是走了一会儿,忽的一个激灵!
她竟然就在他的身后!
他们的考场在一个方向吗?!
短暂地踯躅之后,他还是放慢了脚步,很小声,也很礼貌地向她叉手行了一礼:“在下益州苏亭林,这位太太怎么称呼?”
那女郎很平和地看他一眼,拱手还礼:“神都孙令仪。”
她是神都人氏吗?
姓孙……
后边又有人过来,是先前在国子学门口跟苏亭林兄妹俩说话的人。
瞧一眼那女郎,迟疑着问了声:“尊驾怎么称呼?”
那女郎便又说了一遍:“神都孙令仪。”
那人面露思忖:“神都孙家——莫非是神都房孙氏?敢问家中母父,正在何处就任?”
苏亭林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生市侩无礼!
简直是磅秤成精,看见个人,就想拖到自己的托盘上称一称重量!
他禁不住沉下脸去:“你这人……”
也就在这时候,旁边忽然间伸过来一只手,很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又耳听着那女郎说:“家父早已辞世多年,家母不事生产,专心在家吃喝玩乐。”
磅秤精“砰”一下,化为一道白烟,原地遁走。
苏亭林在旁,又是脸热,又是替她忧愤。
那女郎扭头去瞧了他一眼,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间笑着摇了摇头。
他一下子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略顿了顿,又与她说:“春闱要看的,到底还是自己的学识和本领,与家世门第有什么关系?人贵自重,娘子不必为小人言语所困。”
那女郎瞧着他笑,脸上有些欣赏:“他们倒是困不了我,你这样年轻,竟也不气盛,倒很难得。”
苏亭林叫她夸得脸上一热,再一想,又觉不对:“什么话?你看着比我还小呢,说起话来倒是老气横秋的。”
言语间,便到了考场门外。
竟真的是在同一间考场里。
只是并不挨在一起。
苏亭林的位置在后边,她在第一排。
不知为什么,坐下去之后,他的心鬼使神差地甜蜜了一下。
秋闱会持续三天,他们至少还会再见三天。
苏亭林并不蠢,反而很聪明,他听得出她话里的从容和自信。
父亲早已故去,可生前担当过何职?
她没说。
母亲不事生产,专心在家享乐——要是没有足够的底气,哪敢在神都那种地方不事生产,专心享乐?
又能栽培出这样遇事沉着、气定神闲的女儿来……
即便是没落高门,想必也仍旧有三千钉。
他从前其实从不会以出身商户人家为耻,只是此时此刻,不知怎么,竟然也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她看起来好可靠,就好像任何人与事都不会对她造成困扰一样。
……
上午的考试结束之后,考生们陆续离开。
有要回去复习的,有在交流考题的,还有的约着中午出去一起吃饭。
苏亭林鼓起勇气追上了她:“你答得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还不错。”她语气平和,倒也轻快:“你呢?”
苏亭林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还可以。”
略微顿了顿,又说:“我觉得这次的卷子,应该是费司业出的,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一看近两年国子学对外公布的辩题……”
她为之莞尔,应了声:“好。”
苏亭林叫她这么一笑,脑袋又开始晕晕乎乎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国子学门外了。
他妹妹苏亭英一脸狐疑地瞧着他:“哥哥,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在开花的桃树,在招蜂引蝶。”
苏亭林微觉赧然,轻轻叫她:“别瞎说。”
苏亭英了然地点点头:“当然是在瞎说啊,哪儿轮得到你招蜂引蝶?你一看就是被人家招走了魂儿!”
苏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