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照惊奇地看着趴在静静身边的那只猫。
也是黑白色的,跟静静一对比,看起来好新!
她哒哒哒跑到梁后身边去,惊奇不已地指给他看:“爹爹,又一只小猫!”
梁后看得忍俊不禁:“那是静静的女儿眉眉——因为眉毛生得又长又神气,所以叫这个名字。”
照照忽然间意识到:“静静居然有女儿呀!”
“是啊,眉眉住在安国公府,今天是专程进宫来探望妈妈的。”
梁后看她因出去疯玩儿,头发都乱了,叫内侍去取了把小梳子,慢慢地、很细致地重新替她把头发梳好,又跟她讲解亲缘关系:“眉眉是静静的女儿,就跟你是你阿娘的女儿一样。”
照照忽然间雀跃起来,一举手,期盼不已地道:“我也想生个女儿,好跟我一起玩!”
三岁大的小女孩儿,扎两个小揪揪,穿一身鹅黄,再戴个金项圈,看起来像一只活泼的小黄鸟,一醒过来,就开始叽叽喳喳。
梁后颇觉可爱,笑着应了声:“好啊。”
照照听得高兴极了:“真的可以吗爹爹?她什么时候能来呢?!我可以带着她去捉小鱼,还能给她叠千纸鹤!”
梁后一下子就犯了难。
他哪知道她马上就想要个女儿?
好在他也知道,这孩子不是真的想要个女儿,本质上还是想要个玩伴。
宫里头几个孩子,就属她最小,在上边皇四女清河公主,也比她大了整整六岁。
差得太多了,玩不到一起去。
他盘算着,或许该给孩子选个伴读了。
等天子下朝回去,试探着跟她一说,原以为依照她对孩子的宠爱,该马上就同意的,哪知道天子却给出了反对意见。
“玩什么玩?都多大了,还只想着玩儿。”
天子心里边有一杆秤,宠爱归宠爱,但学业的事情,可一点都不能放松。
她正琢磨着给孩子选几个授课太太呢,挨着给挑了一遍,总觉得没有看得上眼的。
这会儿正心烦呢。
又盘算着:不然,就叫政事堂的宰相们轮流给她讲课?
再想一想,又犹豫了。
那些老家伙都多大了,还记得开蒙是怎么回事吗?
别把我好好的女孩儿给教坏了!
思来想去,挑挑拣拣,最后还是从内廷里选了人出来——韦太后的侍从女官,名叫卫令徽的。
也就是后来含章殿的卫学士。
她的能力,天子是很认可的。
又从国子学里选了个治学多年的王姓博士,来给卫令徽打下手。
天子每日得去上朝,自然是无暇紧盯着的,但好在还有梁后和韦太后在不是?
照照也很争气,听说自己要开蒙读书了,兴奋得不得了:“我真是可以去读书了吗?真好呀!”
再看梁后居然还亲手给她缝了一个绣着小黄鸟的书包,更是高兴坏了!
第二天才去上课,可头天傍晚天还没黑,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小黄鸟书包给背上,再把配套的夹着绿色绢花的小帷帽给戴上了!
先去找梁后:“爹爹,爹爹!你知不知道我要开蒙读书了?!”
梁后特别惊讶,好像真是刚知道一样:“什么,开蒙读书?照照才多大,就要开蒙读书了?”
照照神气十足地告诉他:“我已经三岁了,是大孩子了哟!”
梁后一脸钦佩:“真是失敬失敬!”
照照给捧得简直要不分东南西北了。
又去找哥哥姐姐们,挨着告诉他们:“我明天就要去开蒙读书了,你们可不要太想我哟!”
哥哥姐姐们:“……”
赵王特别羡慕她:“是吗?照照明天能不能也帮哥哥问一问,我能不能也去读书?”
照照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包在我身上了!”
江王瞧了这个小豆丁一眼,悄悄地跟南平公主蛐蛐她:“等着吧,上学就这样,只有开学前一天跟第一天最兴奋,之后全都是生不如死。”
南平公主抿着嘴笑,又跟小妹妹说:“你出了凤仪宫,往崇政殿——也就是你念书的地方去,会路过一片河滩,那儿的沙子又白又细,很好玩的,你下了课,可以去那儿看看。”
照照听得新奇极了!
果然来跟哥哥姐姐们道别是正确的,打听到超级重要的消息了!
她很慎重地打开小黄鸟书包,从里边找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但是粗制滥造的地图,捎带着找了只铅笔给三姐姐,问她:“白沙滩在哪儿?”
赵王、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四个人,齐齐凑头去看她的地图,打眼一瞧,忽然间齐齐大笑出声。
好简陋的地图,就只有两个圈,一条线。
一个圈画了只鸟,大概是指凤仪宫,另一个圈里边画了本书,大概是上课的意思。
他们都在笑。
照照给他们笑恼了:“有什么好笑的?”
她气得跺脚:“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还是赵王看小妹妹真的生气了,眼泪都在眼睫上打颤了,赶紧自己止住笑,也不叫弟妹们笑了。
他就着那支铅笔,在地图反面重新画了一遍。
这张地图,就比正面那张清晰明确多了。
仍旧是画了鸟和书本,只是在底下标注了名字,捎带着把或直或弯的路线给画出来了。
到最后,赵王在某个地方画了一条小鱼,告诉小妹妹:“这里就是白沙滩。”
照照很珍惜地把那张地图收回到自己的小黄鸟包包里边去了。
等晚上要睡觉之前,还拿出来重新熟悉了一遍。
捎带着给娘和爹爹讲课:“你们看,这里是凤仪宫,我们住的地方,这里是崇政殿,我要去读书的地方,这里是白沙滩,这里的沙子又白又软,我要去光着脚踩圈圈……”
天子跟梁后笑眯眯地听她念叨,也眼看着她越来越困倦,终于再熬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今年三岁,还是个小孩子,天子有时候不叫保母带她,自己跟梁后一起带着她睡。
今晚也是这样。
这会儿拉着这小丫头的一只小手,欣慰不已地跟梁后说:“早就该给她开蒙了,你看照照今天多高兴?说起地图上的事情,也头头是道的!”
天子对于照照的记忆,其实是很复杂的。
一半来自前生,一半来自今世。
所以就很容易产生一些错位感。
相较之下,梁后心里边儿就不太乐观。
倒不是说照照不聪明。
他也算是手把手地把前边四个孩子给带大了,很清楚正常孩子该是什么资质。
他知道,照照是非常聪明的那种孩子。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聪明的孩子,尤其又非常受宠,那就不能指望她乖乖地听话。
只是这会儿天子还在兴头上,他也实在不必去泼什么冷水。
且行且看,再说吧!
……
天子第二日起身之后,见到的就是雀跃又振奋的小黄鸟照照。
“娘,我不想吃饭了!”
她还像个扭扭糖似的在那儿扭呢:“我能不能直接去上学啊?”
天子笑眯眯地摇头:“不行,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呀,照照乖,来把鸡蛋羹给吃了!”
好容易哄着这个小坏蛋把饭给吃了,美美地上朝去了。
梁后则叫保母领着照照往崇政殿去上学。
按照规矩,她今上午得在崇政殿那边儿上四节课,一节课两刻钟。
两节课之间,有半刻钟的休息时间。
结果估计连两节课都没上完,侍从就急急忙忙地回来了:“殿下崇政殿那边出了点意外……”
梁后在心里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捎带着问:“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
其实也没怎么。
就是照照不想在崇政殿待着了。
她想出去玩,想去白沙滩了。
念书真没意思。
天子选择卫令徽做照照的老师,其实是正确的。
因为后者的确是个很合格的授课太太,该做的准备,她全都做得很精细。
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个人选又很失败。
因为照照在千秋宫祖母那儿见过这位授课太太——照照一点儿都不怕她。
而另一位王博士,照照并没有见过。
可是他们俩犯了一个错误。
因天子点了卫令徽为主,王博士为从,所以后者对待前者很客气,礼貌性地站在了前者后边儿。
这落到自动点亮看人下菜技能的照照眼里,等级关系就很分明了。
照照是千秋宫祖母的宝贝!
照照去找祖母说话的时候,可以在暖炕上打滚儿,想要什么,祖母就给什么,但卫太太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间或端茶倒水。
照照的地位比卫太太高,她管不了照照!
王博士站在卫太太的后边儿,他的地位比卫太太还低,他也不能管照照!
起初卫太太考校皇女水准的时候,照照的新鲜劲儿还没有散去,所以就很配合。
等卫太太教着她背了首诗,她也背出来之后,照照就觉得没意思了。
这不是跟在凤仪宫的时候一样吗?
上学真不好玩!
照照想去踩沙子了。
她想也不想,就直接从自己那把小小的椅子上下来,然后要往外走了。
卫太太吃了一惊,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保母们赶紧过来拦住:“殿下,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照照摇了摇头:“我想出去玩儿了。”
保母们柔声规劝:“这可不成,您还在上课呢……”
照照如实说:“上课真没意思,我不想上了。”
保母们有点犯难。
卫太太倒是很稳得住,蹲下身来,温声问她:“那殿下现在是想去做什么呢?”
照照就把小黄鸟包里的地图找出来给她看,满脸向往地说:“我要去踩沙子!”
卫太太问她:“咱们上完课之后再去,好不好?”
照照有些惊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卫太太有点能够明白年幼皇嗣的心态了。
她不气不恼,笑吟吟地道:“因为我是您的授课太太呀。”
照照更惊奇了:“我为什么要听授课太太的?”
卫太太还没有说话,但是王博士有点急了。
他眉头皱着,沉声道:“尊师重道,古来之礼,哪里还有什么为什么?”
卫太太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坏了!
她在千秋宫当值,当然是知道这位小皇女的脾气的,好好地跟她说话,那事情兴许还有得商量,可要是摆了脸色出来,她才不会买账!
果不其然。
照照骄傲不逊地斜了他一眼,十分不客气地道:“我就是不听,你能把我怎样?!”
她一边说,还一边理了理自己看人下菜的逻辑。
照照>卫太太。
卫太太>王博士。
所以照照>王博士。
她还无师自通地开始威胁:“等着吧,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让祖母收拾你,哼!”
卫太太:“……”
王博士:“……”
卫太太听得心绪微动,维持着蹲下身的姿势,柔声问她:“您怎么不现在就让人收拾他呢?”
王博士:“……”
照照就觉得她笨笨的:“现在怎么能收拾他?他们肯定不会听我的呀!”
卫太太真是有点疑惑了:“您为什么觉得他们不会听您的话呢?”
照照又开始看不起人了:“你怎么这么笨?”
她说:“她们要是什么都听我的,我刚刚要去踩沙子,她们就不会拦住我了呀!”
卫太太实在吃了一惊!
皇嗣如今才三岁,她怎么能把利害关系看得这么明白?
她恍惚间想起了宫内宫外的传言。
难道,这真是天赐之子吗?
……
天子才刚下朝,就听人来报,照照那四节课连一半儿都没上完,就跑去挖沙子了。
一点尊师重道之心都没有,倒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威逼利诱。
天子:“……”
天子跟梁后发作:“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
梁后:“……”
梁后遂道:“待会儿她回来了,狠打一顿,就老实了。”
天子又调转枪口说他:“不是你生的,真是不知道心疼,她才多大?打坏了怎么办!”
梁后:“……”
外头侍从小心翼翼地来禀,道是皇嗣回来了。
天子沉着脸,也叫梁后把脸板起来:“才刚开蒙呢,就想偷懒,这怎么行?她就是知道我们疼她,会护着她,才敢这么干。”
叫他凶一点:“狠狠训她几句,叫她长点记性,之后就老实了!”
坦白说,梁后并不觉得这有多可行。
只是……
算了,谁叫她是皇帝呢。
听她的。
结果照照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先快活地传进来了。
“娘,爹爹!”
她连跑带跳,一路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手里边还拎着两只灌满了白沙的小袜子,兴冲冲地给他们看:“你们没有见过这么白、这么细的沙子吧?”
照照神气极了:“看,我给你们带回来了!”
天子:“……”
梁后:“……”
这个小坏蛋,怎么这么讨人爱!
这叫他们还怎么训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