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尚书汗流浃背了!
他专门上前来跟小皇女打个招呼,的确存了一点烧灶的心思。
但小皇女远比他想象得热情好客,他想烧灶——人家直接拉着他开始吃饭了!
可惜是断头饭!
幸亏她才三岁。
只是皇女虽然年幼,但庞尚书也不敢当做无事发生,同她告罪一声,就要去找天子请罪。
照照急了:“你走什么呀,回来!”
她还指望着庞尚书帮忙呢!
庞尚书满头大汗地回过神来,又同她道了几声罪,然后麻利地往正殿那儿去拜见天子了。
照照:“……”
照照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这是搞什么呀!”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了庞进士,也不至于吃带毛猪。
她好像有点找到规律了——庞进士穿着紫袍子,是不是说,所有穿紫袍子的都是进士?
照照猜测,照照行动。
照照打算再抓一个穿紫袍子的人问问!
可是穿紫袍子的人好像没那么好找,更多的还是穿红色跟青绿色袍子的……
照照四下里瞎溜达,自己也不知道是走到哪儿去了,没找到穿紫袍的人,就抓了个穿绿袍的人来问:“穿紫袍的人在哪儿?”
皇城里的官员未必都认识照照,但是只看她的衣着气度,乃至于小小年纪,身后乌压压跟着的一堆侍从,就知道是遇上了最年幼的那位皇嗣,当下赶忙行礼。
又听她问穿紫袍的人,更不敢自己拿主意。
本朝规矩,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着紫袍呢!
请皇嗣暂待,自己进门去寻上官说话。
照照略等了会儿,就见有个穿红袍的人快步小跑着过来,那穿绿袍的人就在她后边。
她稍觉惊奇地明白了一点:“红色比绿色大!”
不然那穿绿袍的就不会跟在她后边了呀!
那着红袍的是中书省的周侍郎,听照照这么说,当下莞尔。
行礼之后,又蹲下身,同她解释:“殿下,本朝规制,三品及以上的官员着紫,四、五品着红,六、七品着绿,八、九品着青,这是仪礼的一部分。”
照照听得很新奇:“数字越小,就越大吗?”
周侍郎知道她所说的数字,指的就是官品,当下应了声:“是。”
照照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瞧着她,有点欣赏,心想:她懂得好多!
也是因为这点儿欣赏,所以照照给了周侍郎一个机会。
她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进士吗?”
周侍郎就比庞尚书聪明,因为她主动问了出来:“您是说功名当中的那个进士吗?春闱之后,通过殿试取得的那个?”
照照就觉得后背上痒痒的那个地方,忽然间被挠到了!
她高兴起来:“对——你是吗?!”
周侍郎笑着应了声:“臣是,您是有什么问题不明白吗?”
又觉得纳闷儿:先前陛下不是点了卫令徽侍从小殿下吗,她还是那一榜的状元呢,小孩子的问题,难道卫令徽还解答不了?
这一回,照照就吸取了庞尚书的教训。
她没再学着娘的样子,背着手叫这位爱卿给自己分忧。
而是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个事儿,想交给你办。”
周侍郎今日不忙,且她也知道,能够跟这位皇嗣打交道的机会,其实是很宝贵的。
略微思忖之后,便道:“我使人去知会我们相公一声就是了,您有什么吩咐?我现在就能给您办。”
“太好了!”
照照原地跳了起来——终于看到解决问题的曙光了!
跳完之后又有点担忧——因为她其实也不太确定,进士>举人>秀才的这条等级关系究竟能不能成立。
而这种成立,又能不能帮助她把韩太太提溜到宫里边儿来。
照照问她:“你是进士,那你一定能管举人,是不是?”
周侍郎:“……”
周侍郎懵了呀!
再一想这位小殿下先前问的话,当下又有点明白了她的心思:“您想让我管谁?要管的人是只有举人身份吗?”
照照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她是举人,考了几次进士,都没考中!”
那就是只有举人功名了?
中书侍郎又有小中书之称,算是中枢副相了,收拾一个小小举人……
也太跌份了吧!
且皇嗣又是为什么会去收拾一个小举人?
周侍郎心下狐疑,慢慢地应了声:“您不说具体是怎么回事,臣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管呀,话说您到底是打算让臣做什么呀?”
照照终于图穷匕见:“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书院,书院里有个很难缠的韩太太,她是个举人——你管管她,叫她跟我到宫里来教书!”
想了想,又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还要跟她说,以后不可以打照照手板了!”
周侍郎:“……”
周侍郎茅塞顿开!
周侍郎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哎呀!哎呀哎呀!!!”
照照吃了一惊:“你怎么啦?”
周侍郎急急忙忙地说:“不行了不行了,臣肚子疼……”
又慌里慌张地跟她告罪一声:“臣先走一步,殿下恕罪……”
说完,就捂着肚子,弯着腰,一溜小跑地走了!
照照:“……”
照照:“…………”
照照火冒三丈:“怎么老是这样?一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全都不管用了!”
侍从们:“……”
照照气得不得了,一脚跺在门框上!
关键眼看就要成了,忽然间又失败,这谁受得了呀!
再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照照又捕捉了一个着绿袍的人:“过来——你是进士吗?”
她是。
照照又进去捉了一个着绿袍的人:“你是进士不是?”
他也是!
照照有点想明白了!
她又捉了个穿红袍的问:“是不是穿你们这种衣服的人,都是进士?”
她以为自己总结到规律了。
没想到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穿红袍的说:“不一定,也有些是因为门第恩荫入仕,而不是进士及第。”
照照又开始迷糊了:“什么叫门第恩荫?”
对方巴拉巴拉跟她解释了一会儿。
照照没听明白……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进行思考。
韩太太是举人,她想考进士,但是没考上!
她问那着红袍的人:“进士是不是很难考?”
对方迟疑着说:“……臣觉得还行?”
照照:“……”
照照又问他:“进士是不是很厉害?”
对方又迟疑了一下:“……这,还好吧?”
照照:“……”
照照完全没办法总结出一条明确的规律来!
是不是他在撒谎?
照照气急败坏:“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告诉娘,让娘砍你的头!”
那官员霎时间汗流浃背了。
他赶紧说:“殿下,天地为鉴啊殿下,臣真的没有骗过您,一个字都没有!”
照照盯着他,忽然间想到了另一处去:“你害怕娘,你要听娘的话!”
那官员忙道:“陛下代天牧下……”
照照发现了华点:“你是进士,可娘不是进士呀,为什么是你听娘的话,而不是娘听你的话呢?”
那官员:“……可不敢这么说啊,殿下!”
照照忽然间明白了另一条等级关系:“进士可以穿你们这种袍子,但穿那么这种袍子的人,都归娘这个皇帝管!”
官员忙道:“对,就是这样!”
照照眼珠一转,又问他:“你在宫里的时候,要听娘的话,出宫见了娘,你还听她的话吗?”
官员真是有点想哭了。
这小皇嗣怎么老是问些让我九族失禁的话啊!
他说:“殿下,陛下统御九州,万民景从,在哪里都是不会变的。”
照照:“……”
照照:“!!!”
照照勃然大怒:“哇呀呀呀呀呀!!!!”
她气得跺脚:“真是可恶!!!!”
娘坏!
娘骗照照!
有没有人能管管娘?!
……
千秋宫。
照照眼泪汪汪地跑去找韦太后:“祖母,娘坏,娘欺负照照!”
她坐在韦太后脚边,像只小猫似的,很委屈地抱着祖母的腿。
韦太后很宠爱这个小东西,把她拉起来,抱到自己膝上:“你娘怎么欺负你啦?”
照照就哽咽着把事情原委说了。
韦太后忍俊不禁,只是看小孙女眼眶里含着泪的可怜模样,生忍下去了:“她怎么能这样骗小孩儿呢?真是太过分了!”
又叫人拿了照照爱吃的酥油鲍螺来,替她擦擦手,叫她自己拿着吃。
照照一边嚼嚼嚼,一边道出了自己的目的:“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祖父回来一趟啊?我听说他能治娘……”
韦太后好悬没有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她禁不住大笑出声:“你祖父啊,他回不来啦!”
啊?
那不就没有人能治娘了?
照照不肯死心:“不能想想办法吗?”
韦太后笑着摇头:“人死万事了,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以后了。”
照照咀嚼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祖父是皇帝,祖父死了,娘就成了皇帝,是不是?”
韦太后微微颔首:“对,皇帝只有一个。”
照照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两团小水花。
……
“娘,娘!”
天子隔着老远,就听见照照的呼喊声了。
她才刚宽抚完庞尚书呢——这老家伙吓坏了,唯恐摊上事儿了。
又听说照照在中书省没少打听事儿,她都做好这个小坏蛋来找茬儿的准备了。
没想到那小坏蛋跑进来之后,二话不说,先扑到她怀里,把她脖颈搂得紧紧的了。
然后哽咽着说:“娘,我不当小皇帝了,你要好好地活着呀!”
天子心里边“轰”地一声震响。
她语气柔软下来:“怎么忽然间说起这个来啦。”
照照抽泣着说:“祖母说,祖父死了,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我不要你死,我舍不得你!”
天子心头忽然间涌现出一股柔情的酸涩来。
她搂住这孩子又小又暖的身体,语气里也平添了几分泪意:“照照不怕,娘不会死的,娘也舍不得你呀。”
照照把她抱得紧紧的:“这回不能再骗我了哟!”
天子用力地应了一声:“好。”
……
三天之后。
天子出门上朝,照照也要出宫去上课,分别之前,她忧心忡忡地送了娘出去。
“娘,你保重身体,别不小心死掉哟!”
天子:“……”
梁后:“……”
天子面无表情地朝她摆了摆手:“知道了,照照,你说得很好,以后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