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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 正文 第八案 蜂箱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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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边的一个蜂箱总有苍蝇在四周绕,养蜂人疑惑地打开一看,里面赫然藏着一颗头颅!

    前几天,鑫鑫又被打了,这次很严重,还住了院。

    我又去劝了鑫鑫,尽早脱离苦海。在劝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如果脱离了苦海,那么我呢?我又该何去何从?

    回来后,我和他说了这件事,他却只是关心他的兄弟伤得重不重;说到家暴,他却说那只不过是人家的家事罢了,说什么车祸当然要比小两口吵架更严重。

    那天夜里,我气得没有睡着觉。

    今天,我听见了他和赵达的通话。屋子里很安静,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很大,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赵达在说:“女人就得打,你不打,她就不听话。”

    这是人说的话吗?

    他挂了电话,我就去问他了,问他和赵达说了什么。他居然说,赵达和鑫鑫之间只是一些鸡毛蒜皮,很快就会没事的,说我对赵达是有偏见,说我对他们家的事情了解得太少,所以有些敏感罢了。

    他还拿产后抑郁来说事儿!

    那次是他骗我去医院看的,医生也说了我没有产后抑郁!他这时候拿这个来说事儿,是不是要为以后的行动做铺垫了?是不是给我强加一个产后抑郁的名头,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不是周围的人,听到我有抑郁症,就不会再相信我的话了?

    重要的是,赵达说了那样的话,他连反驳都没有反驳一句。

    他是不是觉得,赵达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女人就得打,不打就不听话?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人。我原来以为赵达和他不一样。

    但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他们都一样,变成禽兽,只是早晚的区别罢了。

    1

    “这个案子,他们十八年来都没有放弃过,可是,尸体找不到,实在没办法认定。其间,他们什么手段都用过,只可惜都没有取得突破。”陈诗羽抱来了一大摞卷宗材料,说道。

    钱大盈,1964年在森原市出生,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现在是森原市靠近山区农村的茶农。这人有一点文化,曾经在村办企业里当过负责人,后来因为好大喜功,村办企业硬是给办倒闭了,所以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茶园继续种茶为生。

    2002年夏天,森原市警方接到报警,报警人称自己的女儿突然失踪,一直联系不上,希望警方予以调查。当地派出所经过甄别,确认报警人的女儿叫作李茹,当年三十六岁,1990年嫁到了森原市茶山镇钱大盈的家里,一直在家种茶。警方经过外围调查发现,李茹确实有一周左右时间没有被其他村民看见了。听说李茹年纪不大,但是有风湿病,梅雨季节刚过,所以也有可能是在家里养病。也有人反映,李茹经常遭受家暴,说不定受伤住院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森原警方决定组织力量,对钱大盈家进行搜查。

    警方对钱大盈家进行了突击搜查,却并没有找到李茹的影子。不仅找不到李茹,甚至连他们十岁的女儿钱梦也不知所终。因为此时正值暑假,所以也没有人发现钱梦失踪。而钱大盈则声称自己也不知道老婆、孩子去哪里了,自己也找过,只是没找到,还以为回娘家了。

    2002年的时候,电话已经普及,信息已经比较发达了,钱大盈的这种说辞,明显有着巨大的漏洞。于是警方就留了个心眼,对钱大盈的家进行了全面的现场勘查。

    经过勘查,警方在钱大盈主卧室的床缝之间,找到了量不小的血迹,经过常规血型检验,和李茹的血型相符。慎重起见,森原警方又将血迹样本送到了刚刚建成的省厅DNA实验室,经过检验,确定这些血迹就是李茹的。

    难道这是一起杀妻杀女的恶性案件吗?有了血迹DNA作证据,警方依法对钱大盈进行了传唤,并围绕钱大盈这一周时间内的行动轨迹,进行了全面调查。

    钱大盈被传唤后,一直保持缄默,一言不发,警方也毫无办法。但是很快,细致的调查就发现了端倪,一周前的一个晚上,钱大盈曾一个人到村外公路边的一个加油站,打过一矿泉水瓶的散装汽油。虽然当年对汽油的管控没有现在严格,个人可以拿着瓶子去打散装汽油,但是加油站的多名员工都可以回忆出钱大盈去打汽油的情景。尤其是亲手给他装汽油的员工,他清晰地记着,钱大盈当时拿着矿泉水瓶的手一直在颤抖。

    有了进一步的言辞证据,警方对钱大盈进行了测谎。2002年,测谎技术刚刚兴起,技术还不够成熟,但是公安部、省厅、市局三级测谎技术人员经过测定,一致认为钱大盈对其妻子李茹和女儿钱梦有着明确的内疚反应,对她们的名字有明显的心理回避。

    至此,警方基本认定,是钱大盈杀死了其妻子李茹和女儿钱梦,并且对尸体进行了焚毁。只是,一矿泉水瓶的汽油肯定不足以将尸体焚烧殆尽。

    可惜,测谎的结论不能作为证据,而钱大盈不交代出尸体残骸所在的位置,这案子连立案都无法实施。道理很简单,即便是犯罪嫌疑人认罪,找不到尸体也不能轻易立案。万一来了个“亡者归来”,就是一起冤案了。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A和B发生了矛盾,A扬言要杀死B,结果B失踪了,几天后还真的发现了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当时没有DNA鉴定,B的家属认定这具腐尸就是B,于是警方立案侦查。经过审讯,A还真的交代了自己杀死B的过程。未承想,多年后,B居然回来了。原来,那具腐尸根本就不是B,他当年只是听说A要杀他,吓跑了而已。

    本案既然不能立案,警方就一方面加大对钱大盈的审讯力度,另一方面在钱大盈家附近进行了地毯式搜索。

    可是,钱大盈对于警方的审讯,仍旧是一言不发,让警方毫无办法。而搜索组也同样碰壁,别说找到什么焚烧残留物了,以钱大盈家为中心,方圆十公里,甚至连焚烧痕迹都没有。茶山镇地处山区,周围都是广袤的大山,这里的村民知道,一旦有明火,极有可能导致山火,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所以村民对明火都很是忌惮,哪怕是白天有明火,他们都会敏锐地发现,更不用说晚上了。

    所以,一周前,也就是李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那个傍晚之后的时间,村民们都可以确定,附近并没有明火出现。消防部门也确定,那段时间,并没有山火的警情。

    可是,钱大盈买汽油这个动作,是真实存在的,是不是因为他也知道放火容易引发山火,更容易暴露,才放弃了焚尸这条路径呢?怕就怕在,他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把尸体埋了,这么大的大山,那可就不好找了。

    可是,经过警方的调查,那段时间一直干旱,山地被晒得硬邦邦的,想要拿一把铁锹在山地里挖出个坑来,谈何容易?可如果尸体被扔进深山,那警方如何寻找呢?要是被野兽啃噬完了,那这个案子就只能是永远的悬案了。

    不过警方没有放弃,这十八年来,他们想尽了办法,想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毕竟这是一起疑似杀死两人的案件,想要做到天衣无缝实在是很难。只可惜,十八年的调查下来,案件依旧没有进展。警方每年都还在研究此案,断断续续地获得过几次线索,几次羁押钱大盈,但最终都是以释放告终。

    我听完陈诗羽的叙述,扬了扬手中的DNA报告,说:“许晶,就是十八年前失踪的钱梦。她不仅没有死,而且改名换姓来到了省会龙番,过起了不错的生活。现在,史方死亡和李茹失踪案之间的联系,已经十分明显了,联系点,就是这个许晶。虽然她现在一直处于无意识状态,无法问出点什么,但是对于这两起案件,都是有了重大突破。我们需要对当年李茹失踪案进行进一步研究,说不定能用现在的科技发现一些线索。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们能把这十几本卷宗都吃透。”

    陈诗羽点点头,说:“对了,还有好消息。我回来的路上,接到了刘鑫鑫的电话。在律师的帮助下,赵达已经被顺利批捕了。离婚起诉也已经呈交法院,进展顺利。很快,善良的人就脱离苦海,作恶的人要遭受惩罚了。”

    “祝贺你,这是你的功劳。”我鼓励道,“可以安心看卷宗了。”

    陈诗羽一脸的满足,说:“不,是刘鑫鑫的决心。我在想,这两天找个时间和刘鑫鑫一起去看望看望许晶。”

    我明白陈诗羽的用意,点头应允了。

    接下来,我们整整一天都在翻阅卷宗。

    “案件事实都不清楚啊。”大宝最先看完所有的卷宗,说,“钱大盈始终不发一言,不申冤、不狡辩,这反而显得他可疑了。”

    “根据当时的现场照片看,现场血迹也不是很多,就是在床缝里夹着的。”林涛说,“不过,也不能排除是被打扫过。”

    “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证明钱大盈杀死李茹的证据。”我说,“但李茹失踪、钱大盈买汽油这些事情实在是解释不过去。而且,钱大盈家暴的这个情节,也是可以坐实的。”

    “真的把尸体处理掉了吗?”陈诗羽说,“可是这么多卷宗,详细记载了民警会同武警的搜查历史,这个又不可能作假,当时警方肯定是花了大力气寻找的。”

    “是啊,2002年,‘命案必破’还没有开始提,能花费这么多心思,真是挺不容易的。”我说,“不过,森原市是山区,人口不多,案件少。发生这样的案件,肯定会办得更细致一些。”

    “尸体不管怎么处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个矿泉水瓶的汽油,不可能把尸体烧得连渣子都不剩。”大宝说,“你说,会不会扔到卷宗里记录的那个水塘里了?”

    “卷宗既然都已经记录了水塘,那么警方肯定是对水塘进行了打捞的。”我说,“我看卷宗里也有记载,这个水塘在那几年有清淤的行动。即便是警方没有打捞仔细,清淤的时候,也会发现尸骨的。”

    “所以,从地形图上看,森原的这一片区域,都被警方搜查过了。”程子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森原地图。

    “没搜查的地方多了。”我走到程子砚的身边,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这个村子的后面,都是没有被开发的大山。如果把尸体扔进山里,哪怕是不埋,都很难找到。”

    “根据警方的记录来看,大山能走进去的地方,也都搜了。”韩亮说,“不过,再往深处就没搜了,如果不是很熟悉地形,走进山里,可能都走不出来。而且,当时警方认为钱大盈肯定会焚尸,要不买汽油做啥?焚尸就不可能进山,否则一定会引发山火。这些大山里,虽然植被不算非常茂密,但引发山火也是很容易的。”

    “买了汽油不一定要用啊。”我说,“当时警方还专门对有没有火光这一点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几个村民烧垃圾都被调查出来了,更别说要是钱大盈真的烧了尸体。他的家里,也没有焚烧的痕迹,不可能是在家里烧的。不知道会不会是在当时那些没人居住的隐蔽房屋里焚尸的。”

    “既然警方注意到了买汽油这一点,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行为,肯定可以找到的。”林涛说,“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还真是少见。”

    “嗯,韩亮刚才怎么说来着?”我皱着眉头,抱着胳膊,看着地形图,说,“如果不熟悉,走进深山,就出不来了,而山体的边缘又都被警方搜查过。我们假设啊,假设钱大盈对深山某一处的位置很熟悉,他把尸体藏进去,那么不就天衣无缝了?”

    “现在说也没用了。”陈诗羽耸了耸肩膀,说,“这么多年了,山里又有野兽,估计现在连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下。”

    “是啊,当年有无人机就好了。”程子砚说,“这些大山是石头山,植被不是很茂密,如果当年有无人机侦查,人不进深山,也能把较深的地方侦查个差不多。你们想想,进山就不可能使用交通工具了,带着一具尸体,就算对深山再熟悉,也不可能进入大山多深。毕竟任何人体力都是有限的!”

    “是啊,当时警方认为钱大盈杀了妻子和女儿,而且他没有交通工具。”我说,“两具尸体,是不可能运到深山里去的,所以并没有花多少精力对深山进行探查。但如果当时就认为只有一具女性尸体,说不定往深了的地方探一探,会有所发现。”

    “你说得简单。”韩亮哈哈一笑,说,“你是没到现场去看啊!大山啊!哪是那么容易就搜查的?连绵不绝的大山,进山行走极其困难,晚上说不定还有野兽!除非像子砚说的,让现在的无人机进山,不然没准确目标根本不可能找到。”

    “你说得对啊!”我若有所悟地说,“连绵不绝的大山,进山行走极其困难,晚上说不定还有野兽。所以钱大盈抛尸,一来不可能进入大山太深,二来走的肯定是他非常熟悉的路线。”

    “说是这样说,可是钱大盈不开口,他熟悉哪条路线你咋知道?”大宝说。

    我点了点头。

    “研究这个没意义吧?”陈诗羽说,“刚才我都说了,十八年了,研究出来尸体藏哪里了,又能怎样?”

    “看卷不认真。”我笑着对陈诗羽说道,“在警方的调查笔录里,有一个邻居无意中说到,钱大盈家有两个挺大的、硬帆布的行李箱,这是钱大盈以前自己种茶、贩茶,用来装茶叶的。这个调查,就是一句话带过,没有被当时的办案民警注意到。我们再看当时对钱大盈家的勘查笔录,非常详细,几个碗、几双筷子、几把刀都记录了,但是没有说有大行李箱。”

    “嗯,既然没有交通工具,用行李箱运送尸体也很正常啊。”大宝说,“就是专案组当时注意到了,也注意找行李箱了,只是没记到笔录里,可确实结果是没找到啊,那又能怎样?”

    “用现在的眼光看,既然钱大盈杀死的是一个人,那为什么两个行李箱都没了?”韩亮说。

    “不管为什么,有行李箱就有希望。”我说,“如果钱大盈抛尸的时候,没有将尸体从行李箱里搬出来,尸体一直在行李箱之内的话,那就像是把尸体装进了一个棺材,野兽就无法破坏尸体了。事实证明,警方并没有找到描述中所说的这样的行李箱,那就是有希望喽。”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审讯钱大盈,套出他对大山里的哪一条路线比较熟悉?”陈诗羽坐直了身子,疑惑地问我。

    我摇摇头,说:“不太可能,他十八年,被审讯三十二次,都是一言不发。你觉得,我们去问,能问出啥?”

    “就是啊。”陈诗羽又靠回了椅子。

    “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侦查部门通过访问他的老邻居、老同事、老熟人,来获取一点信息呢?这个工作,在当年的询问笔录里,似乎是完全没有提及的。”我说,“警方认定了他不会进山,所以这条路,警方没有走得很深。”

    “十八年了!谁还记得?”大宝问道。

    “这十八年来,钱大盈接触的人,也都要问一问,既然尸体有希望没被完全破坏,那我们就得试一试。毕竟命案攻坚,攻的就是坚啊,更何况这个案子还和现发的史方死亡案紧密相连呢!”我说道,“钱大盈案发前、案发后经常接触的人,都聊一聊,看能不能聊出什么线索。看哪些地方,是钱大盈案发前和老熟人们经常提起,但是案发后再也没有提过的。这样的地方,就是重点嫌疑的地方!”

    “老秦说得有道理。”陈诗羽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说,“我这就去打电话,让森原警方去办。当地派出所,应该和村民们都很熟悉,让他们去深入探一探这条线索。”

    “对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钱大盈和许晶再次见面的话,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呢?”林涛看着天花板,说道。

    “不能见面。”我说,“现在钱大盈对警方的调查完全不配合,许晶又在昏迷中,不管是真昏迷还是假昏迷,她是不会配合警方的。而且,这两个人的身上都有着谜团,这个谜团是我们还没有解开的。让他们见面,可能是我们最后的王牌,并且我们一定要在摸清楚谜团之后,再打出这张王牌。”

    “安排好了。”陈诗羽打完了电话,走进了办公室,说,“我说得很清楚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理解我们的思路。”

    “应该可以。”我说,“这个案子是森原市很多老刑警心中的痛,有几位,更是研究这案子研究了很多年。我们提供这样的想法,会激发他们的热情的。不用担心,我相信一定会有结果。”

    “有什么结果?”师父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我们的心里都是一沉。

    “很久没见过了,碎尸案。”师父把文件夹扔在桌子上,说,“青乡市,发生了碎尸案,而且死者还是个中学生。不仅如此,这事件很有可能会在网络上形成炒作。碎尸、中学生受害,这些都是能引爆网络的舆论热点。这么恶性的案件,我们没有理由不快侦快破!所以,你们抓紧时间,前去支援,绝对不能等到网络炒作起来了,才破案。”

    看起来,师父对我们能够破案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破案的速度。所以,这个案子的案件材料,才会用加急件才有的红色文件夹装订。

    我咬了咬牙,说:“放心吧,一定会很快。”

    坐在韩亮疾驰的SUV上,我翻着手中的红色文件夹。

    “我在想,要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尽可能为社会做贡献,尽可能少为社会添麻烦,那可就一片大好了。”大宝突然感慨道。

    “不就是回你老家吗?这么多感慨。”林涛笑道。

    “你天天骑电动车上班,也是为了给交通、给环境少添麻烦是吧?”我说,“可是这个嫌疑人,还真是尽添麻烦了。”

    “搞得好像你不是天天骑电动车上班似的。”大宝轻蔑地摇了摇头。

    “为啥是添麻烦?”陈诗羽问道。

    “我刚才看了文件,说碎尸案件,还把头给塞人家养蜂人的蜂箱里了,你说,这么大热天,我们民警勘查现场多费劲!要防止被蜇,戴着那么多家伙什儿,多热!”大宝说道。

    “都杀了人,他还管你警察麻烦不麻烦?”陈诗羽笑着摇头说道。

    我没有搭话,专心看着青乡市公安局上传的案件简报,然后将重要的部分念给大家听。

    案件的发生时间是今天早晨,在青乡市某乡镇居住的养蜂人发现了一件奇怪事儿。他摆放在路边的诸多蜂箱当中,有一个蜂箱不太正常,总是有苍蝇在四周围绕。照理说,这里是蜜蜂的领地,苍蝇是不会随便光顾的。

    “马克思曾经说过,有百分之三百以上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危险。”大宝已经知道了后续的剧情,于是插话道,“苍蝇敢去侵犯蜜蜂的领地,那必然是有着极大的利益诱惑。”

    “是啊。”我接着说,“根据养蜂人的叙述,他养的这种土蜂,不同于每天都要看蜂箱的意大利蜂,只需要每十五天看一次蜂箱就行。但是,这有苍蝇就不太正常了,所以他就去看了看那个蜂箱。这一看不要紧,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这一句也是简报里写的?”林涛打趣道。

    “我润色了一下。”我说,“这个蜂箱里,居然有一颗人头。”

    “你润色得太粗俗。”韩亮说,“蜂箱我是见过的,养蜂人说的也是事实。估计犯罪分子是没办法把整个躯干塞进蜂箱,所以只塞进去了头颅。”

    “是啊,所以我说犯罪分子太给社会添麻烦了。”大宝说,“你看,警察不可能只勘查那一个蜂箱,得把所有的蜂箱都清理出来,逐一进行勘查。周围都是蜜蜂啊,蜜蜂还在说,这帮人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蜇他!你想想,多瘆人。”

    我怕蟑螂,大宝怕蜜蜂,这个大家都知道。

    “放心吧,等我们到了现场,蜂箱肯定都清理出来了。”我说,“不会让你和蜜蜂亲密接触的。”

    “尸源是不是没找到?”陈诗羽说,“头颅腐败得很厉害?”

    “根据青乡法医的判断,因为头颅上可以看到角膜混浊的情况嘛,他们认为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说,“如果不是看到苍蝇,养蜂人也是不会这么早就发现的。至于尸源,他们找得是够快的。”

    勘查民警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时候,就提取了死者头颅上黏附的血迹,立即送往市局进行DNA检验鉴定了。鉴定结果在简报上传的时候,已经出来了,和两天前报案的梁氏夫妇的DNA比对出了亲缘关系。

    梁氏夫妇是青乡市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家财万贯,投资领域非常多,社会交往也是很多。梁氏夫妇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才用试管婴儿技术,有了现在的这个独子,梁明宇。根据调查,梁明宇生性活泼好动,爱好体育,学习成绩倒是一般,据说小学还留了两级。只不过,这梁氏夫妇对于自己的独子十分溺爱,对于物质需求,有求必应。这还没升高二呢,刚满十八周岁,梁明宇就拿了驾照,还买了豪车。只不过,梁氏夫妇不允许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自己驾车,每次他要开车,都必须由家里的司机陪着。看上去,梁明宇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不过,通过调查,梁明宇身边的伙伴和同学,都觉得梁明宇三观很正,而且仗义、豪爽,几乎没有差评。

    初步筛查,梁明宇本人和梁氏夫妇都没有明显的社会矛盾关系,不至于会如此被人痛下杀手。虽然梁氏夫妇家财万贯,但是他们没有接到绑架勒索的电话,看起来也并不像是绑架杀人案。警方又对梁明宇名下的资产进行了清点,认为其资产情况也是非常正常的,也就是说,并没有抢劫杀人的可能性。而对梁明宇的情感状况进行调查,警方更是没有发现任何他谈过恋爱、有过感情纠纷的线索。想来想去,这一起案件从作案动机分析上,就出现了困难,如果调查的情况可以客观反映其真实情况,则没有人会去杀他,更不用说是碎尸了。

    目前,警方兵分多路,一路专门围绕梁氏夫妇和梁明宇本人进行更加全面、系统的社会关系调查;另一路对梁明宇当天的行踪进行调查;还有一路对现场进行勘查,对发现的尸体头颅进行检验;最后一路则在现场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期待寻找到尸体的其他部分。

    毕竟,单从一个头颅上,很难看出什么线索和痕迹。

    “我可以想象到,这对中年得子、老年失独的老人,在看到自己儿子头颅时候的感受。”林涛一脸悲伤的表情,摇了摇头。

    “是啊,我估计至少得晕过去。”大宝也咂巴着嘴巴,惋惜地说道。

    “你们法医不是经常说,尸源找到,案件就侦破了一半吗?”陈诗羽说,“这案子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简单,调查了一轮,动机都没搞清楚。”

    “那不是还有一半工作吗?别着急,我相信一定可以破案。”韩亮自信满满地说道。

    2

    青乡距离省城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虽然韩亮的车开得风驰电掣,但是我们抵达位于青乡东郊的现场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那放肆地散发着热量的太阳似乎没有了拘束,要将柏油路面都给晒化了。

    养蜂的场所距离村庄有一段距离,周围也没有什么遮盖,几名民警正穿戴着全身式的防蜂服,在蜂箱之间穿梭,可想而知,那防蜂服里面的警服恐怕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有不少蜜蜂正围着民警转悠,寻找“报复”这些破坏它们家园的人的机会。

    “不行,不行,看到这满天蜜蜂,我头就晕。”大宝瘫坐在座位上,抓着侧面的护手,就是不愿意下车。

    我笑着从后备厢拿出了勘查箱,说:“他不去就不去吧,这里的活儿不多。”

    “你别笑话我啊!我告诉你!”大宝仍然浑身肌肉紧绷地坐在车上,说,“小心我下次捉蟑螂吓唬你!”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都“奔四”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走到了警戒带旁边,我们被青乡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陈骏支队长拦了下来。

    “你们别进去了,小心被蜇。”陈支队说,“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现场勘查的情况吧。”

    我点点头,说:“我以前还真的处理过被蜜蜂蜇了一下就过敏性休克死亡的案例。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还是让林涛一个人穿着防蜂服进去,比较稳妥。”

    林涛瞪了我一眼,开始穿那一件很复杂的防蜂服。

    “这个现场非常简单。”陈支队接过内勤递过来的“勘查通”,打开现场示意图,和我们介绍道。

    我知道陈支队说的简单,是指痕迹物证很简单,而不是指现场勘查的过程简单。这种现场,在这种天气下勘查,绝对不简单。

    “蜂箱是码放在路边的,所以一来比较显眼,二来比较适合藏尸。”陈支队说,“而且蜂箱远离了村庄,所以这一片会经常过来的人并不多。通过调查,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在附近活动。我认为,凶手开着车子,经过这条路,看到这一排蜂箱,就决定将最容易被识破身份的头颅藏在这里了。他的动作很简单,就是走到蜂箱边,随便找了一个蜂箱,打开门,把用塑料袋包裹的头颅放进去,然后关上门。在这个过程中,他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没有鉴定价值的残缺鞋印和一枚右手拇指的血指纹。”

    “好啊!有抓手了!那还怕破不了案吗?”我说道。

    毕竟在中心现场发现一枚血指纹,可比灰尘指纹和汗液指纹要有价值得多。

    “可是,指纹经过比对,库里没有。”陈支队说,“所以,我们不是怕破不了案,只是想要尽快破案,得花点心思。”

    “你认为,凶手在这里藏头颅,是临时起意?”我看着林涛穿着全身式的防蜂服跌跌撞撞地走进警戒带,小心翼翼地靠近蜂箱,不由得忍俊不禁,说,“他就这样去开关蜂箱,有可能被蜜蜂蜇吧?风险是不是有点大?”

    “毕竟是在路边,正是因为不了解蜜蜂的风险,我们才觉得是临时起意。”陈支队说道。

    “可是,很多养意大利蜂的,每天都要看蜂箱,很容易就会发现藏着的头颅啊。”韩亮插话道,“我怎么觉得他是知道这里养的是土蜂,知道一个月才看两次,才会藏在这里?等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大部分白骨化了。”

    “这个,你说得也有道理。”陈支队皱了皱眉头,说,“不过,我们已经安排各社区派出所对近期被蜜蜂蜇到的人,进行彻底摸排。说不定,这也是一条路。”

    “如果韩亮说得对,那么就得对曾经养过蜜蜂的人,也进行一番排查。”我说。

    陈支队点点头,拿出警务通,在上面打着字。

    “其他呢?”我问道。

    “我们把这一排蜂箱,还有附近养蜂场的蜂箱都看了一遍,没有其他的尸块。”陈支队说道,“哦,也没有其他痕迹物证了。所以,现在寻找其他尸块,也是一个重要的任务。”

    我点了点头,见林涛已经笨重地勘查起现场了,于是对着他喊道:“足迹,确实没有鉴定价值吗?”

    “没有。”林涛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那这条公路的路面呢?”我问,“有没有轮胎印什么的?或者有没有监控什么的?”

    陈支队摇了摇头。

    “这条路的岔路多,监控没什么意义了。”程子砚看着公安监控示意图,说道。

    “看来,犯罪分子刻意选择这里的可能性大。”我说,“说不定,他离现场不远。”

    “这个我们也认可。”陈支队说,“之所以找尸源这么迅速,就是因为死者也是本市的人,也有调查反映,死者偶尔会来这附近玩。”

    “玩?玩什么?”我问道。

    “郊游啊,野炊啊什么的。”陈支队说,“他曾经请同学来这附近踏青。”

    “他的同学的关系人,都排查了吗?”我问道。

    “正在排查,还没有任何线索。”陈支队说道,“今天太热了,这里没遮没挡的,要不,你们先去尸检?”

    “是啊,是啊,尸检去。”远处坐在车里的大宝叫道。

    “行吧,虽然我估计尸检并不会发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但是也得去做啊。”我说完,走上了车,对韩亮说:“出发。”

    明亮的解剖室里,解剖台上只放着一颗孤零零的头颅,让人觉得很不习惯的同时,更是有些瘆人。

    颈部是从甲状软骨的下方被截断的,通俗地说,就是头颅下方还连着一截脖子。断口的皮肤呈现黄白色,这是没有生活反应的征象,说明死者是死后被人切断脖子的。头颅上的眼睛微闭,似乎能看到一点白眼珠,更显得吓人了。颈部断口处完全断裂的血管内,残余的血液还没有流尽,随着我们移动头颅的位置,还有鲜血从断口流出。

    “男性头颅,发长15厘米,头面部未见明显开放性损伤,口鼻腔黏膜无损伤,口鼻和外耳道内未发现异物。”大宝一边检查着头颅,一边说着。青乡市公安局的孙法医,在一边拿着尸检笔录记录着。

    “看看眼睑。”我注意到死者的口唇似乎有些发青,于是说道。

    大宝用止血钳夹开死者的眼睑,用小块纱布仔细地擦拭着眼球和眼睑的结膜,说:“哟,你还别说,你看这两个小点,是不是出血点啊?”

    很多眼睑球结合膜的出血点都不是大片存在的,而是孤立存在,这就很容易因为眼睑内的污染而被忽视。然而,这一两个孤立存在的出血点,恰恰能在死因难以明确的案件中,起到关键作用。因为这里的出血点,提示死者可能是机械性窒息死亡。

    “是出血点,我觉得口唇也是有紫绀的。”我凑过去看了看。

    “窒息死亡?这个好办。”大宝说完,麻利地用手术刀切开了死者颈部的皮肤。

    因为颈部是在甲状软骨下方切断的,所以死者的舌骨和甲状软骨都在。大宝用掏舌头的方式,把死者残存的颈部内组织全部取了下来,然后分离舌骨和甲状软骨。

    “舌骨和甲状软骨没有骨折。”大宝说道,“奇怪了,加上颈部皮肤没有损伤,可以排除是扼死和勒死、缢死之类的机械性窒息死亡。口鼻也没损伤,可以排除捂死。”

    “那还剩下几种机械性窒息的方式?”我一边用手捋着死者的头发,一边问道。

    “头上蒙上塑料袋闷死?胸腹部压迫导致的机械窒息?这种杀人方式很难实现,毕竟死者也是个青年男性,是会反抗的。”大宝说,“总不能是哽死这种常见于意外的机械性窒息损伤方式吧?”

    “大宝常说一样类型的案件要来一起来。”韩亮插话道,“会不会是体位性窒息?”

    “一般体位性窒息的前提都是异常约束体位,所以必然会有约束性损伤。”大宝说,“只可惜,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约束。”

    “你们少说了一种吧?”我看了看自己的乳胶手套,说,“溺死也是机械性窒息的一种。”

    “溺死多见于意外和自杀,罕见于他杀。”大宝顿了顿,说,“死者会游泳吗?”

    孙法医一边记录,一边说:“我在现场听说,他好像是会游泳的。他热爱一切体育活动。”

    “对啊,用溺死的手段杀人,还是杀一个会游泳的人,这个有点难吧。”韩亮说。

    “第一,别忘了咱们办过先下药,再弄下水的案子。”我说。

    “可惜了,躯干没找到,毒化好像也不容易做。”大宝咂巴着嘴巴说道。

    “第二,碎尸案就一定是他杀?”我说,“这个,我即便是在网络上,也科普过很多次了吧?咱们行内人,更不能先入为主了。”

    “这个也是,但是非他杀碎尸案,大多是螺旋桨打碎啊、高坠被阻碍物截断啊什么的,自杀后再碎尸,多数是有一些隐情的。你说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隐情?”大宝反驳道,“他不符合自杀碎尸案件的任何特征。”

    我笑了笑,没说话,伸出手去给大宝看,说:“你说,这是什么?”

    大宝用胳膊抬了抬脸上的眼镜,双眼对焦看了看我手套上的东西,说:“树叶。”

    “不是,这是水草。”韩亮说道,“这种植物只能在水里生存。”

    “这是在死者的头发里捋出来的。”我说,“这,正常吗?”

    大宝和韩亮同时摇了摇头。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是溺死。”大宝说。

    “会不会是被人把头按在水里溺死的?”韩亮问道。

    大宝把头颅翻了过来,指着项部皮肤说:“项部没伤啊,你等一下,我剃了死者的头发,你再看看头皮上有没有伤。”

    说完,大宝拿起手术刀,沿着发根剃除死者的头发。虽然现在很多地方都使用电动剃头刀来剃除死者的头发,但大宝还是习惯使用手术刀。他经常说,用手术刀剃头还伤不着头皮,这才是法医的独门绝技。

    随着乌黑色头发的掉落,死者青色的头皮暴露出来,上面居然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连尸斑都没有。

    “枕部尸斑都没有。”我说,“这说明死后不久就被碎尸了。”

    “所以,还是溺死?”韩亮说,“那怎么没有蕈状泡沫?”

    “头都割下来了,气管不连着肺,怎么会有蕈状泡沫?”我说,“蕈状泡沫是空气和水以及呼吸道内的黏液在肺内搅拌形成的。”

    “可是,如果是溺死,呼吸道被刺激,会导致气管内充血,残留的气管内壁可没有发现这样的征象。”大宝说,“你在头发里发现水草没用,死者的口鼻内还有残留气管内没有水草啊!如果他呛了水,最有可能是在喉头皱襞里发现水草啊。”

    我觉得大宝说得也有道理,单凭一个头颅、一片水草,判断是溺死,确实武断了。现在咱们能确定的,也就是机械性窒息了。

    我点点头,又看了看死者的角膜混浊情况。青乡市公安局法医判断死者是昨天下午到晚间死亡的,这个判断应该没有错。但角膜混浊也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死亡时间段,无法进一步精确了。我扶住头颅,让大宝拿起开颅锯开颅。

    如果头颅连着躯干,加上尸僵的作用,开颅会比较容易。如今没有了躯干的支撑,圆形的头颅受到开颅锯的压迫,会随意滚动。所以我必须使上很大的力气,将头颅固定在解剖台上。同时,因为开颅锯距离我的手很近,我又害怕开颅锯打滑的时候,碰到我的手指。以开颅锯的锋利程度,一旦碰上,我的手指估计就没了。

    在开颅锯的轰鸣声中,在我高度集中精神随时准备撒开手的紧张情绪当中,大宝终于不负众望,打开了死者的头颅。

    死者脑组织没有损伤和出血,但是脑内血管的瘀血情况十分严重。取下死者的脑组织,掀起颅底的硬脑膜后,暴露出来的颞骨岩部,也是一片乌青。

    “脑组织瘀血,颞骨岩部出血,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了。”我说,“现在就得找一下其他尸块了,不然我们连死因都搞不清楚。”

    “犯罪分子刻画呢?”大宝一边说着,一边缝合了死者的头皮,又将死者断端的颈椎周围的软组织分离开来。

    颈椎附近都是韧带,所以分离起来非常困难。大宝一会儿手术刀、一会儿骨锤和骨凿,总算把颈椎断端分离了出来。

    “看看工具。”我拿出放大镜,观察断口。

    大宝数着数,说:“这是从第六和第七颈椎间隙横断的头颅,残留的第六颈椎的椎体上,有很多砍痕。”

    “说明不是用锯子锯开的,而是用菜刀之类的砍器硬砍的。”我说。

    “而且凶手似乎并不了解人体结构,不知道从椎间隙下刀。”大宝说。

    “你可拉倒吧,就是了解人体结构,也没办法那么准确地下刀。”我说,“除非是干我们这行的,或者是屠宰行业的。总之,目前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凶手在死者没有形成尸斑的时候,就能够获取菜刀,说明他有单独、隐蔽的空间可以分尸,说明他不具备解剖、屠宰这些专有技能,是个普通人。”

    “说了和没说一样。”韩亮嬉笑道。

    我耸了耸肩膀,说:“如果真的是溺死的话,还好说,溺死的地点,也就是有水草的水塘,和凶手获取菜刀、分尸的地点很近,如果很远的话,尸斑就该形成了。”

    “可是并不能确定他就是溺死的啊。”大宝说。

    我沉吟着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解剖室外响了起来。

    “神哪!就这么对我的车?说了不要总踩死刹车!”韩亮叫着跑出了解剖室。

    在解剖前,陈诗羽觉得只解剖一个头颅,并不会发现太多的线索,所以要了韩亮的车钥匙,说是去配合当地警方在附近寻找剩余的尸块。这时候陈诗羽把车这么猛地开回来,看起来是有好的消息了。

    果然,陈诗羽一头汗水地跑进了解剖室,和冲出去的韩亮差点撞个满怀。

    “小羽毛!你不要毛毛躁躁的!我都说过……”韩亮正准备指责陈诗羽,却被陈诗羽挥手打断。

    陈诗羽跑进了解剖室对我说:“赶紧的吧,油罐车的停车场,尸体的躯干找到了!”

    “哦?那是好事啊!我估计就快要破案了。”我笑着说道。

    “不仅是这样,躯干的旁边,还有另一具尸体!”陈诗羽大声说道。

    3

    韩亮的车在夕阳之下飞速行驶着。

    “我们是以发现头颅的蜂箱现场为中心,向各个方向扩张搜索的。”陈诗羽坐在副驾驶上,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说道,“因为分析犯罪分子是开车运输尸块嘛,所以主要是在能和现场连通的道路附近进行搜索。我负责的是西北方向的搜索任务,但是躯干是正西方向他们组发现的。我真挺佩服他们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是啊,在油罐车里面,这怎么也想不到啊!”我也由衷赞叹道。

    刘三厦副支队长亲自负责对正西方向道路两侧进行搜索。他们组搜索到一处停车场的时候,发现了问题。

    这一处停车场是油罐车的专用停车场,里面横七竖八停了十几辆加长的油罐车。用其他侦查员的话说,在刑事技术岗位上奋斗一辈子的老刘支,一走到停车场边,就闻着味儿了。用刘三厦副支队长的话说,他是注意到了十几辆油罐车的顶盖,只有一辆车的盖是开着的。而且,顶盖的周围还有苍蝇围绕,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管怎么说,刘支队走到了停车场边,看了看,就径直走了进去。他安排了一名年轻刑警,从油罐车的铁梯子爬上了罐顶,从顶盖往里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具尸体。

    这个停车场没有人看守,但是有一个岗亭,是供轮值油罐车驾驶员晚上住宿的地方。刘支队废话不多说,拿着警官证就跑到了岗亭里,看到里面一个油罐车驾驶员正在打游戏。经过询问,停车场值班是轮班制,这个驾驶员早上来接班的时候,昨天晚班的值班人员不在。人可能提前走了,或者根本没来,这种事情也经常发生,毕竟按照现在的要求,油罐车开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卸空了,也不怕有人偷油。所以,这名驾驶员也没当回事。这一天当中,陆陆续续有驾驶员接到任务开车出去拉油,并没有什么异常。

    刘支队先是询问了值班流程,和昨晚司机的情况。昨天下午五点,夜班当值司机孙萧,准时来到岗亭接班,并签到。按照流程,孙萧应该在当晚检查所有返回停车场的油罐车,确认油料已经卸完,就没事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接班人员来接班。

    得知此情况后,刘支队要来了孙萧的电话号码,并且拨打。没有想到的是,电话居然在油罐车内响了起来。

    原来油罐车里的尸体,居然不是中学生梁明宇!

    尸块没找到,又来一起案件,这可让人受不了。于是刘支队让刚才那名年轻刑警拿着警用手电再次爬到了车顶,照射油罐内查看情况。这一次,年轻刑警看清楚了车内的情况,那里明明有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居然没有头颅。

    难道是孙萧杀死了梁明宇,然后在藏尸的时候也意外地在油罐车内死亡了?刘支队这样想着,居然还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刘支队正准备安排人员下到油罐车里把尸体拖出来,却被值班驾驶员拦住了。据说,这种石脑油油罐车卸油之后,油罐内会遗留有苯。如果罐内苯的浓度超标了,人下去就会有中毒的风险。所以按照操作规程,检查油罐车,不能下去,而必须下去清洗油罐的话,都是要求戴防护设备的。

    幸亏有值班驾驶员的提醒,不然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这把刘支队吓出了一身冷汗。于是,刘支队一方面要求各搜索组向停车场聚拢,另一方面安排刑警支队办公室去采购防护装备。

    陈诗羽得知了这一消息,于是开车先回来通知我们了。估摸着,等我们赶到停车场的时候,尸体也就弄出来了。

    一路上,车上的程子砚都在研究地图,说:“停车场的这个位置,和蜂箱的位置是一条路上的,我估计将两点连线并延长,犯罪分子就距离这儿不远了。”

    我没有说话,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很快,停车场到了。此时的停车场,已经被警戒带围了起来,虽然外围有几个围观群众,但是停车场里站了二三十名警察,想看清里面的情况,也是不可能的。

    我们下了车,钻过了警戒带,走到一辆油罐车的后方,两具尸体已经被移了出来,平放在地面上铺设的塑料布上。

    我们看见一名痕检员,戴着防毒面具从顶盖里爬了出来,然后顺着铁梯子,跳下了车,走到我们的身边,蹭了蹭身上的油污,说道:“里面环境太差了,看不清,周围有大量油污,所以几乎没有希望提取到有用的痕迹线索。”

    “林涛呢?”我问道。

    痕检员指了指油罐车,说:“在里面呢。”

    “你把他一个人扔里面了?”我瞪大了眼睛,问道。

    痕检员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话还没说完,果然看见戴着防毒面具的林涛的脑袋从顶盖冒了出来,说道:“人呢?你们人呢?”

    “都在这儿,别怕。”我忍俊不禁,说道。

    “我还是出来吧。”林涛爬出了油罐车,说,“反正里面也找不到什么痕迹物证了。太黑了,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笑着摇头,蹲在缺失了头颅的尸体旁边,拉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根据之前发布的寻人启事,从尸体胸口的一块胎记来看,显然这具尸体就是梁明宇了。

    尸体上黏附了一些油污,但是并不影响检验。我和大宝从颈部开始,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死者双手掌缺失。”大宝叹了口气,说,“不在油罐车里面吗?”

    林涛摘下防毒面具,说:“没有,肯定没有。”

    “还得找。”大宝摇了摇头。

    “死者就穿着一条短裤,似乎还有点潮湿。”我捏了捏尸体上唯一的衣物,说道。

    “你还是觉得是溺死?”大宝走到死者断裂的颈部旁,说,“气管断端在这里呢,你看看,有没有泡沫?”

    “没有。”我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地说道。

    “肯定不是溺死。”大宝说,“死者全身没有任何损伤,也没有约束的痕迹,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窒息死的。”

    “不要紧,解剖开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答案。”我说,“死者的双足还在,脚指甲有青紫的征象,进一步印证是窒息死亡了。不过,凶手这碎尸的手段,挺有意思啊,割头、切手。”

    “是啊,一般碎尸的原因,是方便抛弃尸体。可是他这种碎尸方法,似乎对抛弃尸体的方便程度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啊。”韩亮说,“感觉,他割头是怕人认出面容,切手,是怕从指纹找到尸源。”

    “什么年代了,不知道DNA认尸最快捷吗?”大宝说。

    “可是他无法破坏DNA啊。”韩亮说,“他可能觉得把尸块放在这些地方,时间长了不被发现,腐败了,就检测不出DNA了吧。”

    “反正凶手的心理状态,我们是能看出来的,他就是怕尸体被人发现,从而迅速找到尸源。”我说,“这一点,恰恰证明了凶手一定是死者的熟人。”

    “调查到目前,还是没有发现矛盾点。”刘支队说道。

    “不一定是矛盾点。”我沉吟了一句,说,“来,再看看孙萧的尸体。”

    其实此时大宝已经在看孙萧的尸体了,听我这么一说,连忙说道:“死者穿着驾驶员工作服,衣着完整,无异常状态,随身物品都在兜里,也无异常。嗯,他的右侧上臂衣服上,有血迹浸染。”

    “可是他身上没有开放性创口吧?”林涛现在对法医专业用语已经掌握得很熟练了。

    “所以这么多新鲜的、沾染的血迹,肯定是死者的了。”大宝说道,“真的是自产自销吗?”

    “身上没有损伤吗?”我一边拿起死者的右手,一边问道。

    “没有,什么损伤都没有。”大宝答道。

    我将死者微微蜷缩的右手五指掰开,看着他的拇指,继续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死者的面色不太一样啊?”

    “面色很严峻?”大宝一脸茫然。

    “什么严峻!”我白了大宝一眼,说,“面色潮红。”

    “面色潮红?那是喝多了酒?”大宝说,“可是没有酒味啊,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苯的味道。”我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死者的右手拇指,一边科普道,“苯这个玩意儿,还是挺厉害的。如果在密闭的环境中,达到了足够浓度的苯,人一旦进入,就会立即出现和喝多了酒差不多的反应,头痛、眩晕、耳鸣、嗜睡,甚至出现呼吸中枢麻痹、谵妄和幻觉。这时候如果不立即脱离高浓度苯的环境,就会进入神志模糊甚至昏迷的状态。最后,苯会作用于心脏,导致心律失常、室颤甚至死亡。同时呢,也会出现面色潮红、血压下降、心悸、腹痛、呕吐、咳嗽等体征。当然,如果浓度足够高,甚至可以发生‘闪电样’死亡。”

    “是啊,苯还是挺可怕的。”大宝接着说道,“即便是低浓度的慢性中毒,也有可能导致再生障碍性贫血或白血病。”

    “那我刚才……”林涛瞠目结舌地指了指油罐车。

    “你戴了防毒面具,怕啥?你不会英年早逝的,放心。”陈诗羽抢话道。

    “那是,我连对象都还没有呢。”林涛偷偷看了一眼陈诗羽,说道,“不过,刚才他们好像测了测油罐车内的苯含量,并不是很高。”

    “你别忘了,我们发现的时候,油罐车的罐顶是开着的,这么长时间了,会散发掉不少的。”韩亮说,“难道是他想把梁明宇的尸体藏在油罐车里的时候,自己却中毒了?”

    “我已经提取心血了,这个结论很快能出。”大宝说,“从尸体表面看,确实是没有损伤和窒息的征象。”

    “林涛,你看看这个人的手指,什么情况?”我终于停止了观察,把死者的拇指转了个方向,给林涛看。

    林涛蹲下身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哟,这个人的右手拇指怎么没指纹?”

    林涛用随身的小刷子刷了刷死者的拇指,拇指上沾染的油污瞬间被刷掉了一大块。林涛又捏了捏死者的拇指说:“哦,原来是个肉色的创可贴啊。”

    说完,林涛用力一拔,一个裹成帽状的创可贴被拔了下来。

    “嚯,这个肉色的创可贴,被油污污染了,居然没看出来。”我说。

    “这人的拇指指腹上,有一大块很深的擦伤啊。”林涛说,“指纹暂时没了!”

    人体的指纹,是终身不变的,即便皮肤受到了损伤,等愈合后,依旧会呈现原来的指纹形态。可是,这个人的指腹损伤是新鲜的,新的皮肤没有长出来,所以也是看不出指纹形态的。

    “故意伤了手指,抹掉了指纹?”刘支队插话道,“那可就好解释了,知道自己留下了指纹,所以故意毁坏了指纹,那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我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不太合理啊。如果他知道自己留下了右手拇指的指纹,为什么不去现场直接抹掉呢?非要伤害自己,这不是说不通吗?”

    刘支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皱着眉头在思考。

    “林涛,”我转头看向林涛,说,“这样的损伤,还有希望比对血指纹吗?”

    “我可以试一试。”林涛说,“认定,肯定特征点不够,但是要做排除的话,说不准是够的。”

    我又问身边的主办侦查员,说:“对于孙萧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可以肯定,他和梁家没有任何瓜葛,肯定是互相不认识的。”主办侦查员回答道。

    “那就行了,不应该是他作案。”我说,“根据我们对凶手的行为分析,凶手害怕死者的身份被发现,所以凶手和死者一定是熟人。”

    “是啊,说不定这个孙萧的右手拇指损伤,不过就是个巧合。”大宝说。

    我点了点头,说:“至于孙萧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和死者的死亡有什么关联,等尸检之后才能确认。”

    夜晚时分,经过一整天奔波的我们,早已经疲惫不堪。但是关于这一起案件,我们似乎还没有发现什么有力的抓手,所以我们不能休息,只能挑灯夜战。

    为了尽快搞清楚孙萧的情况,我们决定先对孙萧的尸体进行检验。

    尸表检验和现场尸检的情况几乎是一致的,孙萧除了他右手拇指的损伤,全身就看不到第二处损伤了,衣着和随身物品也是完好的。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我们在死者的腰背部,发现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尸体上发现鸡皮疙瘩,对于法医来说并不罕见。在很多冻死的尸体上,法医都会发现有鸡皮疙瘩存在。另外,由于细胞的超生反应,如果死后不久,尸体就被放入冰柜保存,也会出现死后鸡皮疙瘩的表现。

    然而本案中,炎炎夏日,当然不会是冻死,尸体也没有被放入冰柜,不会出现超生反应。那么,他身上的鸡皮疙瘩是从哪里来的呢?

    “无头尸是梁明宇,孙萧袖口的血是梁明宇的。还有,理化实验室确定了,孙萧心血中检出苯的成分,可以确定死者有苯中毒的过程。”陈诗羽接完了电话,从解剖室外走了进来,对我们说道,“你们在看啥?”

    “鸡皮疙瘩。”大宝说,“我知道了!人不仅仅是冷的时候,会出现鸡皮疙瘩,在出现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也会出现。”

    “比如特别肉麻的时候,鸡皮疙瘩掉一地?”韩亮打趣道。

    “对,大宝说得对。”我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循环加快,导致苯中毒程度加剧,进而出现了急性苯中毒的症状,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因为没有脱离苯的环境,最终中毒致死。死亡时,因为类似于尸体痉挛的原理,鸡皮疙瘩被保存了下来。”

    “情绪激动,又是在油罐车内……”韩亮沉吟道,“结合之前的调查,他们的流程是每天晚上要查看油罐车内的情况……啊,我知道了。”

    “孙萧查看油罐车的时候,发现车内有异物。”大宝抢着插话说,“可能他觉得事情不妙,一时慌乱,甚至都忘记穿上防护装备,就进入了车里。因为车内没有光线,靠着一个手电筒也看不清全貌,所以孙萧甚至去摸了一下尸体,导致血液浸染到了他的右手袖口上。他发现是一具无头尸的时候,当然会过度惊吓,进而昏迷和死亡了。”

    “什么昏迷和死亡?”林涛这时候也从解剖室外走了进来,说,“指纹比了啊,看我水平多高!被破坏的指纹都给我找出不同特征点了!那枚血指纹不是孙萧的。据DNA室说,血指纹的血也是梁明宇的,不是孙萧的。”

    “现在看起来,大宝说的是对的。”我说道。

    因为搞清楚了孙萧的情况,我有些庆幸。但是因为排除了孙萧的嫌疑,我又有些担忧。

    “这样看来,孙萧是个无关者了。只是他发现尸体后,没能来得及报警,就中毒身亡了。”我惋惜地摇摇头,说,“如果他不擅自违反规程下去查看,他也不至于把命丢了。”

    “是啊,死得好冤。”韩亮说。

    “哦,我刚才测了尸温。”我说,“大致推断孙萧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

    “也就是说,凶手在十点之前,就已经把梁明宇的尸块扔进油罐车了。”大宝说,“还有,尸体的手掌去哪里了?手掌不像躯干那么大,我们该去哪里找?”

    “那不是我们的事情。”我说,“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搞清楚梁明宇的死因,说不定,死因搞清楚了,案件也就搞清楚了。”

    4

    梁明宇的头颅被我们从冰柜中取了出来,和躯干拼在一起,断口完全吻合了。

    “死者只是手掌缺失,手腕都还在。”我说,“这样看起来,真是连一点约束伤都没有,更不用说其他损伤了。”

    “好歹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会穿着一条短裤到处跑吗?”林涛插话道,“衣着有问题。”

    “你不会和老秦一个观点吧?”大宝说,“游泳溺死的?”

    “可这就是裤衩而已,又不是游泳裤头。”陈诗羽说道。

    “游野泳?”韩亮说完,让我拿一把止血钳,在死者的皮肤上刮一下。

    我一脸疑惑地照做了,没想到这么一刮,尸体皮肤上居然出现了一条白色的印记。

    “这是啥意思?”大宝也同样疑惑。

    “不知道了吧?”韩亮哈哈一笑,说,“我小时候啊,住在农村,那时候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后和小伙伴们去水塘里游泳。可是,现在我们都知道,游野泳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家长当然是要坚决杜绝的。但是我们游完泳,晾干了才回家,家长怎么才能知道呢?我的这个办法,就是家长的土办法。用指甲在胳膊上一刮,如果起了这种白色印记,就说明是去游野泳了,那等着我们的,就是一顿胖揍。”

    “有一定的道理。”我沉吟着,“游野泳和游泳池游泳不一样,水不干净,会在皮肤表面覆盖细密的泥土薄膜层,这么一刮,就暴露了。”

    “所以,他真的是游了野泳啊?”大宝问道。

    “不管是不是游野泳,我觉得他十有八九是入了水塘,衣着也符合。”韩亮说。

    “不会是溺死的。”大宝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切开了死者胸腹部的皮肤,切开了肋骨,取下胸骨,然后从躯干部的气管断口处分离,将整个胸腔脏器掀出了胸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我给你们看看是不是溺死的。”大宝用剪刀剪开了气管的一部分,气管内壁光滑、干净,没有充血的迹象,也没有泥沙和水草,更没有液体冒出、没有蕈状泡沫出现。

    确实,从死者的呼吸道情况来看,是可以排除溺死的表现的。

    “会不会是干性溺死啊?”我说,“或者是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别忘了之前我们就看了死者的喉头,死者的喉头没有水肿的迹象,你说的ARDS,不仅应有水肿,还应该有呼吸道少量泡沫的。至于干性溺死,那多数是凉水刺激导致的声门紧闭。这个天气,不太对吧?这两种,都不符合吧?”大宝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打开心包,取下了心脏。

    溺死的尸体,有很大一部分左右心的颜色不一样。可是,梁明宇的心脏内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你看,是不是所有尸体征象,都不支持溺死?”大宝说。

    大宝说的是事实。

    “那你们说的机械性窒息,哪里来的?”林涛说,“我记得你们曾经说过,猝死征象和窒息征象一样吧?会不会是猝死?”

    我摇了摇头,说:“第一,死者的内脏器官看起来都很正常,他也不属于猝死的高危年龄人群。第二,眼睑球结合膜出血点、颞骨岩部出血这些窒息征象,就是窒息征象,不是猝死征象。窒息肯定是窒息,只是我们还没找到窒息的点。”

    解剖室里陷入了沉默。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掰开死者的气管,说:“大宝,把气管继续往下剪,一直剪到支气管分叉处。”

    大宝拿起了剪刀,顺着刚才的气管剪开口,继续往下剖开气管。当剪刀尖接近支气管分叉处的时候,大宝突然叫了起来:“哎呀,哎哟,我的剪刀碰到东西了!真的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对大宝的一惊一乍感到哭笑不得。

    “别急,别急!”大宝放慢了剖开气管的速度,他用剪刀慢慢地剪开气管软骨,一直到分叉的部位,然后轻轻地掰开了气管,暴露出气管分叉处的气管内壁。

    一团黑油油的东西正堵在气管的分叉处。

    “哽死?”我叫了一声,说,“大宝,居然给你说对了,是意外哽死?”

    “我没说对,我之前只是说不太可能是意外死亡后碎尸。”大宝沮丧地说道。

    我洗干净手套,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剖开的气管分叉处拿出那一团黑油油的东西,放在托盘上,用细水流冲洗干净。

    托盘里,居然是一条小鱼!

    “活鱼哽死。”我说,“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囫囵吞下一条鱼,吞下的也不会是没烧熟的鱼。即便是囫囵吞一条生鱼,也不至于会厌部失效,而呛入气管内。所以,这一定是一起极为罕见的活鱼哽死事件。”

    “你说的是啥意思?”林涛问道。

    “意思就是,死者在游泳的时候,被一条活鱼钻入口腔内。”我说,“因为是活鱼在活动,所以一时间死者的闭气意识被搅乱,导致少量的水呛入的同时,活鱼也钻进了气管里。这条鱼不大,但是足以在气管分叉处堵塞气道,导致死者机械性窒息死亡了。”

    “活鱼哽死,那肯定是意外事件了。”大宝说,“没有人能够用这种方式来杀人。”

    “而且,活鱼哽死,肯定是游野泳了,我说得对吧?”韩亮说,“没见过哪个游泳池里有小鱼吧?”

    “游野泳,被活鱼哽死,那是死者自己的问题啊,为什么要碎尸呢?”陈诗羽问道,“难道凶手是个变态?”

    “变态的话,不可能那么刻意地只切下能识别身份的头颅和手掌。”我说,“不过,这也很好解释,允许或者怂恿死者去游野泳的人,怕担责任。”

    “游野泳,谁知道是谁的责任?”陈诗羽说,“调查情况显示,当天梁明宇去了哪里,和谁一起玩,都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一走了之呗,不管是不是荒郊野外,总之在一个水塘里死了,谁能知道是谁怂恿他去游野泳的?”

    “对啊,小羽毛说得有道理。”韩亮凑近了小鱼,看了看,说,“这是草鱼的鱼苗。现在正是一些鱼塘广撒鱼苗的时候。你想啊,如果梁明宇不是在野外水塘里出事的,而是在某人的鱼塘里出事的,那这个人是不是就脱不开干系了?”

    “对啊!鱼塘!”我有些兴奋地说道,“韩亮,你确定这是鱼苗吗?”

    韩亮点了点头。

    我说:“确实,如果在野外的水塘里,鱼本来就少,发生活鱼哽死的概率更是小!但如果在刚刚撒过鱼苗的鱼塘里,小鱼的密度就会相对高上很多倍,发生活鱼哽死的概率也就相应增加了很多倍。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就能解释所有的问题了。为什么游野泳出事,责任人也要分尸藏尸,为什么责任人那么容易、那么快就能取得分尸工具来分尸,以及为什么能在事发地点很近的隐蔽场所进行分尸。”

    “知道了,找和梁家有关系的鱼塘主就行了,反正我们有血指纹可以进行甄别。”陈诗羽信心满满地说道。

    “别忘了,尤其是曾经有养蜂经历的人、有交通工具的人,就更加可疑了!”我提醒道。

    次日清晨的专案组会议室里,各调查小组都已经调查完毕,收队了,信息在专案组会议室里汇总。

    因为有了具有明确指向性的侦查方向,所以调查起来并不困难,现在已经有两名重点嫌疑人浮出了水面。

    其中一名犯罪嫌疑人叫杜风,是个鱼塘主,曾经有过养蜂的经历。他和梁家唯一的关联,就是他的儿子是梁明宇的同学。杜风今年三十五岁,高中文化,平时为人忠厚老实,妻子在城里一家纸盒厂打工。儿子杜亮亮十六岁,和梁明宇是同班同学。有意思的是,在上个学期,梁明宇和杜亮亮是最好的朋友,整天在一起玩。可是就在三个月前,梁明宇突然和杜亮亮形同陌路,甚至连见面都不打招呼了。还有一个同学提供证言,说杜亮亮上学期曾经去找梁明宇吵了几句。两个小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了,这个不好说。只是现在侦查方向却直接指向了杜亮亮的父亲杜风的鱼塘,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所以现在还有民警正在深入调查梁明宇和杜亮亮从好朋友到陌路人的具体原因。

    另一名犯罪嫌疑人温向前也是个鱼塘主,没有养蜂的经历,但是通过缜密的调查,发现温向前的鱼塘隔壁,曾经住过养蜂人。他和梁家的关系复杂一些,他的父亲和梁明宇的父亲曾经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友,算是生死之交了。温父去世后,梁明宇的父亲一直在资助温向前承包目前的鱼塘。温向前今年三十岁,初中毕业以后,因为成绩太差,就辍学了,开始了养鱼贩鱼的生意,因为有梁家的支持,所以生意做得不错,也算是丰衣足食了。温向前这个人虽然小时候学习成绩不好,但是周围人对他的评价都很好,说他比较守规矩、讲义气,助人为乐。他和梁家并不经常走动,在前期调查中,也没有什么特殊性引起警方的注意。

    “所以,这两个人其实都有嫌疑。”陈支队摸着下巴,思考着。

    “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就没动他们。”侦查员说道。

    “如果一起动呢?”陈支队问道。

    “经过侦查,两个人平时也不住在鱼塘附近,都住在市里。此时,可以确定两个人都不在家。两人都有车,车都开走了,连车辆勘查都没办法进行。”侦查员说,“杜风是去走亲戚了,温向前是为做一些其他的渔具买卖,进货去了。”

    “你们是害怕,进去抓不到人,惊动了这两个人的家属,通风报信后,让嫌疑人逃走,就不好抓了?”刘三厦副支队长说道。

    侦查员点了点头。

    “既然不住鱼塘附近,我们可以去他们的鱼塘看看。”我说,“这两个人互相认识吗?”

    侦查员又摇了摇头,说:“肯定是不认识的,毫无交集。”

    “那就行。”我说完起身,对陈诗羽道,“我和林涛、子砚去温向前的鱼塘看看,你们三个去杜风的鱼塘看看。如果能找到他们平时在那里生活的时候留下的右手拇指指纹,一切就都结了。”

    我们三个人坐着市局孙法医的勘查车,到了温向前管理的几亩鱼塘的旁边。

    “喂,老秦,为什么每次分组,你都要和我一组?你对我是不是有意思?我对你可没意思,我其实想跟韩亮那一组。”林涛在车上嘀咕着。

    我笑着摇摇头,说:“你不是想和韩亮一组吧?”

    说完,我瞥见了程子砚有些窘迫的表情,连忙收住了话题。我们坐在车上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附近确实没什么人,于是下了车。

    几亩鱼塘,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但是到了实地,发现还是挺大的。我们绕着鱼塘走着,希望能看到一些浮在水面上的异物,可是,鱼塘的水面上,除了一条破旧的小船,并没有其他发现。

    鱼塘附近,没有可以住人的地方,但是有一个砖砌的小房间,门上了锁。我眯着眼睛向内看去,里面有一些渔具和其他工具。估计这就是平时养鱼所要用到的一些普通工具的储藏间吧。

    我一转脸,看见鱼塘一角的杂草之中,似乎有一根绿色的尼龙绳,于是走了过去。

    正在这时,林涛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你们那边有指纹吗?”大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哪有指纹?这里连个生活用品都没有。”林涛说。

    “我们这里发现了。”大宝说,“这个鱼塘中间,有个平时可以居住的小房子。里面有个茶壶,上面找到了右手拇指的指纹。”

    陈诗羽他们组,有一名市局的痕检员跟随,拍了茶壶上的清晰指纹,通过警务通传了过来。

    那枚血指纹的特征点,林涛已经烂熟于胸了,所以也不需要比对,此时的他一手拿着警务通看指纹,一手拿着电话,说:“你确定这指纹是杜风的吗?”

    “那我可确定不了。”大宝说,“只能说,从我们这边的勘查来看,这间小房子,只有一个人经常居住,生活用品都是一个人的。既然杜风是鱼塘主,那肯定就是他了。”

    “可惜啊,指纹特征点完全对不上,可以果断排除了。”林涛先是神色黯淡了一些,随即眼神又明亮起来,说,“难道说,咱们看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分尸现场?实在不行,我把工具房的锁给开了,找找指纹。”

    “似乎不用了。”此时我已经拽着绿色的尼龙绳,把一个沉在鱼塘里的虾笼子给拽了上来。

    虾笼子里,居然塞着几件衣服。

    “这不就是一开始梁氏夫妇散发的寻人启事中,所描述的衣着模样吗?”林涛惊喜道,“死者的衣服在这里被发现了,还能怎么狡辩?”

    说完,林涛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现场进行拍摄固定。

    “可不仅仅是衣服啊。”我说完,打开了勘查箱,拿出乳胶手套戴上,然后拆开了虾笼子,把里面的物品全都捧了出来。

    衣服的中间,包裹着两只已经泡得发白的手掌。

    “死者的手!”林涛几乎跳了起来,说,“是不是可以通知他们抓人了?”

    我点了点头,说:“既然和梁家、鱼塘、养蜂有关系的,只有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又互相不认识,那么,栽赃嫁祸的可能性就小了。现在抓了温向前,就知道他的这种藏尸手法,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了。”

    温向前是在省城被青乡警方和龙番警方联合抓获的,抓获的时候,他正躲在一家小旅馆里,打探这一起碎尸案件的动向,并不是在所谓的进货。

    抓到他时,温向前就在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我没有杀他!”

    虽然在审讯开始之前,血指纹已经和温向前的右手拇指指纹认定同一了,在温向前的轿车后备厢里,也找到了没有被清洗干净的梁明宇的血迹,但是毕竟不是温向前故意杀人,所以他在被捕后,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对于警方的审讯非常配合,可以说是有问必答、态度诚恳。

    温向前比梁明宇大十二岁,虽然不能说是带着他玩大的,但是两个人脾气相投,关系一直很好。梁明宇小的时候,就喜欢各种刺激的运动。他十岁的时候,温向前送给他一个滑板。梁明宇玩了没几天,就摔了,好在只是关节扭伤,并没有大碍。可是梁氏夫妇不乐意了,他们痛斥了一顿温向前,告诫他以后不准送这种带有危险性的玩具。

    对梁氏夫妇,温向前是心存敬畏的。不仅仅因为他们是自己的恩人,又有长期的资金帮助,更是因为梁氏夫妇为人严谨,威信极高。

    可是,喜欢刺激的梁明宇可不甘被约束,所以在小时候,就经常要求温向前带他去游泳池学游泳。熬不过梁明宇的执拗,温向前就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带着他去学游泳。可是毕竟游泳池人多眼杂,这刚刚学会游泳,就被人“告发”了。于是,温向前又是被斥责了一顿。这一次,梁氏夫妇给温向前下了最后通牒。

    “明宇是我们梁家的独苗,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进行危险活动,我们就不要来往了。”梁明宇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说道。

    为了证明他自己说的事情属实,温向前还举了个例子。梁明宇曾经告诉温向前,自己上学期有个志趣相投的好朋友叫杜亮亮,两人经常一起玩。结果有一次在踢球的过程中,杜亮亮一个飞铲,把梁明宇铲倒,导致其肌肉拉伤。梁氏夫妇得知后,原本准备去找杜亮亮算账,后来在梁明宇的哀求下作罢。但是作为交换条件,梁明宇以后绝对不准再和杜亮亮一起玩。为了让自己的父母不去找杜亮亮的麻烦,梁明宇于是只能信守承诺,突然转变对杜亮亮的态度。开始杜亮亮的反应还很激烈,后来慢慢地也就淡了。

    可是,再严格的父亲,也很难管束住青春期的儿子。梁明宇经常瞒着父母,去城郊的龙番河里游泳。后来被温向前看见了,出于好心,温向前让梁明宇以后想游泳了,就去自己的鱼塘游。毕竟,鱼塘比河流要安全多了。一来水不是很深,二来没有什么水草藤蔓之类有可能缠住脚的植物,三来有温向前在一旁看着。不过,因为梁明宇父亲的严厉,温向前可不敢再次冒犯。即便是出于好心,他们的这些行动也都是处于地下活动的状态。

    案发当天,天气炎热,正好赶上中考,梁明宇的学校是考场,所以放假。这种炎热的天气,梁明宇是必须下水凉爽一下的,于是他又偷偷来到了温向前的鱼塘。这一次,意外发生了。

    刚在水里游了十分钟的梁明宇,突然从水里爬上了岸,双手捂着脖子,拼命挣扎,继而摔倒在地,不断地翻滚。

    温向前吓晕了,这种表现,似乎是哮喘病发作的模样,可是梁明宇明明没有哮喘病啊!难道是网上传说的“干性溺死”?

    温向前上前想去施救,可是不知道如何救护,当他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20的时候,梁明宇早已嘴唇乌青,没有了意识。

    这把温向前吓坏了,他伸手摸了摸梁明宇的颈动脉,已经感受不到动脉的搏动了。他知道,梁明宇是真的给淹死了。

    温向前的腿都软了,他瘫倒在梁明宇的尸体旁边,脑海里想过了无数种后果。梁明宇,这个梁氏家族的独苗,以后是要继承过亿资产的人,如今死在了他的鱼塘边。梁氏夫妇,这一对中年得子、视子为此生唯一珍宝的夫妻俩,如果知道了是因为他温向前带着自己儿子游泳导致儿子溺死,会是多么可怕的后果。他恐怕真的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他必须把尸体运走。

    没有太高的文化程度,只是看过几部国外刑侦影视作品的温向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尸体了,好在他的鱼塘附近平时并没有什么人经过。

    想来想去,温向前觉得只要把尸体肢解,分开抛弃,等过几天尸体腐败,警方可能就不知道腐败的尸体是谁了。即便知道尸体是谁,这么残忍的碎尸,一定是仇人干的。那么,梁明宇只是失踪,而不是死亡,他们的交往又是秘密的,梁氏夫妇自然不会想到他这里来。

    主意已定,温向前几乎是闭着眼睛,咬着牙,用工具间里的割草刀砍下了梁明宇的头颅和手掌。在他看来,没有了面容和指纹,警方很有可能就找不到尸源。

    温向前想过把尸体藏在自己的鱼塘里,但是他看剧知道,因为尸体的躯干和颅骨部分,里面是空腔,那么是有可能会浮上水面的。所以,他把没有空腔的双手掌和死者的衣服,塞到了虾笼子里,扔进了鱼塘,把躯干和头颅放进了自己的车后备厢,趁着夜色,开车去寻找抛尸的地点。

    他先是看到了蜂箱,因为曾经和养蜂人做过一段时间邻居,他知道这种土蜂的蜂箱可能一个月就看一两次,等那个时候,头颅早就腐败得只剩骨头了。于是,他从车里找出了自己妻子开车使用的防晒服,套在身上,戴上帽子和口罩,把尸体的头颅塞进了蜂箱。

    接着,他又看见了油罐车。那名停车场管理员,居然正痴迷于手机游戏。自己把车开到了油罐车的后侧隐蔽起来,那名管理员都没有发现。于是,他扛着尸体爬到了车顶,把尸体扔进了油罐车。

    恐怕永远没人会想到,这辆油罐车里面有具尸体吧。温向前这样想着。

    “这真是……”陈诗羽听完了案件经过,惊讶地摇着头说,“这种意外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去正规的游泳池里游泳,怎么会发生这种活鱼哽死的奇葩事情?即便是去游野泳,如果不是他父亲的这种溺爱和管束,他也不至于死无全尸吧?”

    “更是把那个油罐车驾驶员孙萧给害死了,太惨了。”大宝补充道。

    “犯罪就是犯罪,侮辱尸体也是犯罪。”我说,“还是那句话,不要把犯罪者的罪责加到别人的身上。”

    “的确如此,可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死者的父母也要负责任。”大宝说,“孩子总是会有调皮的时候的,父母只知道把孩子关在温室里,告诫外人不要带坏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对孩子进行正确的安全知识教育,这样对孩子又有什么好处呢?父母总有老去的一天,不可能永远让孩子生活在自己的庇护下,如果孩子盲从父母,而对危险一无所知,或是为了对抗父母,而故意寻找刺激,那最后受伤的还是孩子,伤心的还是父母啊!”

    “也是,溺爱也好,家暴也好,看上去截然不同,其实都是家庭关系变得畸形的体现。”我说,“如果不及时改变这样畸形的关系,很多事情就注定不能挽回了。”

    “对了,韩亮,一会儿我们下了高速,直接去许晶家。”陈诗羽在返程的路上,说道,“我刚刚收到史方父母的电话,他们拜托我们做点事儿。”

    “你当时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们了?”我问道。

    陈诗羽点点头,说:“当时怕他们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留了电话号码。刚才接到电话,他们说史方和许晶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认生,这些天来一直睡不好觉,每天半夜都会闹两次,两个老人身心俱疲。后来史方的母亲觉得也许是因为孩子身边没有熟悉的玩具,所以想过去找找看,有没有玩偶什么的能带过来。可是去了史方家,发现还是贴着封条,被警方封锁着,所以他们拜托我进去拿两个玩偶带过去。”

    “你和市局申请了吗?”我问。

    陈诗羽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我们就到了史方家的楼下,林涛、陈诗羽和我上楼。毕竟是进入警方封锁的现场,多两个人,也算是个见证。

    我们穿好勘查装备,走了进去,各个卧室看了看,希望能找到毛绒玩具什么的交差。可是非常奇怪,这个既有女人、又有女孩的家庭里,其他什么样的玩具都有,但居然没有看到什么毛绒玩具。

    “没有毛绒玩具,不行就带这个乐高,或者那个过家家的东西。”陈诗羽说道。

    我没吱声,仍不放弃地在各个抽屉里翻了翻。

    主卧室五斗橱的一个柜子原来应该是上锁的,后来在现场搜查的过程中,被民警用家中的钥匙打开了,此时微微开着,没有关闭。我拉开抽屉,发现抽屉里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毛绒熊玩偶。

    “这里有个毛绒玩偶,不过为什么会被锁在柜子里?”我感到很奇怪。

    “这是啥?小熊公仔吗?”陈诗羽走过来,将玩偶拿起来,说,“这个设计很久没看到了,怎么感觉是我小时候玩的那种玩偶啊?现在的小孩子,不玩这么老土的玩偶了吧?”

    “倒是挺干净的,不过肯定是有些年头了。”我从陈诗羽手上接过玩偶,捏了捏,说,“不对,这里面有东西。”

    “有东西?”陈诗羽惊讶道。

    “我这人很奇怪,不戴手套的时候触觉不灵敏,戴了手套,反而触觉就灵敏了,这就是法医的手感吧。”我蹲下身来,从勘查箱里拿出手术刀片,将玩偶背后比较新鲜的缝线给挑开。

    “你这算不算随意破坏私人财物?”陈诗羽问道。

    “大不了再给人缝上。”我说,“法医是‘七匠合一’,针线活不算事儿。这个玩偶这么陈旧,只有这一条缝线这么新鲜,我当然得打开看看。”

    说话间,玩偶的背后已经裂开了一条口子,我伸手将里面的填充物拿了出来。

    “啧啧啧,你这是解剖上瘾吧?”林涛说,“我现在怀疑你家没有没被解剖过的玩偶。”

    玩偶洗得很干净,但里面的填充物因为时间长了,都已经破败不堪,很多棉花已经开始风化,一碰就变成了粉末。

    “这就是败絮吧。”我清理掉手套上沾着的棉花絮,说道。

    “你是在比喻什么?”陈诗羽陷入了沉思。

    “没比喻什么,这个玩偶里有东西。”我说着,就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了一个塑料袋。

    这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塑料袋也不是现在流行的可以卡住口的塑封袋,而是似乎装过什么物品的透明扁平塑料袋,袋口不能封闭。

    “行了,你别再拿了,给我吧。”林涛拿过一个物证袋,把小塑料袋装了进去,说,“别把指纹破坏了。”

    透过透明的物证袋、透明的小塑料袋,我们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的,是一张三寸大小的照片,和一片已经脱水龟裂的花瓣。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穿着二十多年前的服饰,中间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笑靥如花。

    “这是不是许晶,啊不,钱梦以及她的双亲啊?这不就是钱大盈吗?”陈诗羽说。

    “这么多年的照片,还留着啊?”林涛问道。

    “不只是照片啊。”我拿过物证袋凑近看了看,说道,“这花瓣,应该是映山红的花瓣。你看这照片,是在一座大山的中央,背后的景物,就是一大片映山红啊。花瓣已经干巴了,甚至都已经裂开了,说明也有不少年头了。”

    “不管怎么说,物证检验要赶紧做了。”陈诗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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