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该起了。”
有人隔着帐幔小声唤着,陈老太后蹙眉睁开眼。
帐中还昏暗着,也就卯初时分,她都多少年没这样早起身了。
她不似别的老人少觉,愔姐儿从皇帝那里问出个吐纳之法,说是能延年益寿,就看着她早晚练起来。
还发动福宁宫上下都盯着,纵愔姐儿不来,福宁宫里这些人也不会让她躲懒不练。
果真皇帝拿出来的就没有不好的,她不过练了三个月就觉出身上轻快了不少。
如今两年坚持下来,原来那些说不清的不爽利都没了,最好的是睡觉好了,晚上挨枕就睡,再不是之前那样觉少觉短,然后又白日打瞌睡不止。
曹院使都说,上年纪的人睡觉好了比什么都补养。
正是因着她一觉能睡到辰时,别说福宁宫,就是整个皇宫里也不会有人会在辰时前吵醒她。
愔姐儿为着给她延寿可说用尽了心思,就是宫里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也不会让人这会儿来扰。
“娘娘该起了。”帐幔外又唤了一声。
不是福宁宫里任何人的声音,却又似曾相识,然后宫里都是喊她“老娘娘”,能被喊“娘娘”的只有愔姐儿。
想到此,陈老太后终于觉出不对来。
待要掀被坐起来,陈老太后盯着自己莹润如玉的手,哪还起得来。
抚着龙凤纹大红缂丝被面,从和高宗疏远后,她就再没用过大红被面。
环顾一周,挂帐幔的玉钩,案几上的粉彩缠枝莲纹茶具,踏脚上的吉祥八宝熏炉,又是那样似曾相识。
翻找遥远的记忆,陈老太后终于对上了,她做皇后时凤仪宫寝间里就是这般布置。
陈老太后恍然后失笑,看来还是在梦中呢。
只是这个梦过于清晰了些,她放松下来。
待外头又唤,她不胜其烦,给了声“嗯”。
帐幔被轻柔地掀开,一位三十几许模样的女官笑着上前,“娘娘这一向少有睡这么沉的。”
是红绡,又看到红绡身后低眉敛目跟着的两个小宫女,陈老太后都快忘了在福宁宫里威风八面的高姑姑和夏姑姑还有这样怯生生的时候。
因着她当时心绪不展,敷衍地给才挑进福宁宫的两个赐名“福云”“福喜”,这会儿想想很是不该。
陈老太后这会儿已经知道梦里是什么时候了,是宣宁帝赵泽十六岁那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赵瞻给赵泽择定了太子妃,又选了良娣良媛各一位,并让赵泽开始入朝听政。
大事落定,没了顾虑,赵瞻开始常住到瑶华殿,没多久就晋了李姝为贤妃。
每届会试都有李家子弟考中,赵瞻对李家教育子弟的得法赞誉有加,李家人开始在朝堂上有了话语权,再不用借着陈家行事。
二十几年的布局才有了这般局面,真是不容易呐!
以前多少回设想,要是有朝一日回到这时候,她要如何如何出口恶气。
可这会儿陈老太后却没什么想法,现成的好日子,她想不开才要回顾过去。
她还等着醒了陪重孙女,重孙子才从外面回来,经历见识的那些新奇事都要讲给她听,她可要精精神神的,才不要在梦里浪费精力。
“我要接着睡。”陈老太后抬手止住要来扶她起身的红绡,翻身朝里躺了。
红绡错愕地立在那里,“娘娘,静嫔几个就要来请安了。”
李姝还在静嫔位上,那这会儿正是她最会扮柔婉的时候。
可惜,今儿没人陪她演了。
陈老太后朝后摆了下手,“我要睡。”
“娘娘,回头陛下知晓了……如今……”红绡还想再劝,听到陈老太后呵笑道,“正好让他们两个郎情妾意去。”
红绡完全不会了。
她只得重新拉下帐幔,带着福云福喜两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出了寝间后,她愁上眉头,娘娘这是又换了法子同陛下置气么?
要她说一点不高明,这些年娘娘同陛下三天两头地争执,已将陛下的情意消耗差不多了。
从去岁开始,陛下更是只在初一十五才来凤仪宫,且都拉着太子一起过来用膳,用罢膳,父子俩又一起离开。
这会儿借着商量太子的婚事,娘娘不想着将陛下拉回来些,偏又给静嫔难堪,该怎么好呢。
寝间里,陈老太后合眼好一会儿也睡不着。
多少年了,对于红绡这些服侍她的旧人她很少想起,更别说是梦到了。
如今梦里再见,陈老太后无喜也无怨,心里毫无波澜。
在这一年底,宫里放一批人,她不过例行问一嘴,一直说要陪她老死宫中的红绡和绿绫却改口说想出宫找人家嫁了。
果然陈家人不厚道,养出来的奴婢也随了主,最终打小陪伴她的人都走了,反是宫中半途用起来的齐安、高福云、夏福喜、钱和伴她走到了最后……
东想西想着,陈老太后迷迷糊糊中听得红绡在外头吩咐小内侍往过去拦来请安的静嫔,理由是:皇后身体不适,免了今日请安。
原来这时候就怀了别的心思么?
陈老太后是被一声接一声的“陛下安”给惊醒的,皇帝不是正发水痘么,怎么这就出来了?
陈老太后睁眼坐起来,又使力闭了下眼,这个破梦没完了是吧?
脚步声已进了寝间,跟着帐幔被大力拉开,“你真是装病,静嫔在那里为你担心,你……”赵瞻一脸失望地挡在床榻边。
陈老太后也是一脸失望地摇头,原来还不到四十的赵瞻已经这样不禁看了,微发福的身材,脸上的肉都不紧实了,配上他留起来的胡子,就是个半老头子样儿,也太腻歪人了。
朝堂内外都夸他英武,她孙子才是真正的英武,已经四十多的皇帝还是那么好看,可比眼前的赵瞻养眼多了,是天上云和地上泥的区别。
她当时是有多想不开,为他的变心想不开放不下的,以致变得面目全非,委实不值当。
就这样一个经了诸多女人的脏货,和李姝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陈老太后彻底放下,就更想醒来陪重孙女重孙子,哪怕是对着不说话的皇帝也行。
她赶苍蝇一样挥了下手,“你不好好怜惜静嫔,来扰我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又自个儿念叨起来,“醒了得赶紧拜拜,忒晦气。”
翻眼见赵瞻还没走,正狐疑地来回打量着自己。
陈老太后福至心灵间想到了,“你们父子团聚了,这是又想着一家三口团圆?你这么想就对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们才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等醒了我就找人同李……姝表妹说,你想着她能长长久久陪在身边,你安心等着就是,很快就能成,只往后你可不兴再来扰我。”
陈老太后自觉想明白了,赵瞻之所以忽然入梦,这是在下头会合了赵泽,有赵泽道委屈,重又惦记上了李姝,想李姝早点下去陪他呢。
他还真会掐时候,行宫那边回报,李姝已油尽灯枯,拖不过这个月了。
看来得让李姝同赵瞻葬到一起,虽说礼法上讲不通,可帝后做的离经叛道的事多了去了,哪次朝臣们拦住了,陈老太后并不担心成不了。
反正她将来不会同赵瞻葬一起,乐得成全那一家三口。
两人就是最情浓的时候,陈姮也没有同他“你我”称呼过,这是又有谁教她了?
才往凤仪宫多来了两趟,这就又开始了,赵瞻多的一句也不想说了。
“这几日朝事烦杂,太子的亲事也不是很急,等等再说罢。”
望着转身大步而去的赵瞻,这是成了还是没成啊?陈老太后朝着他的背影喊话,“愿你和姝表妹两心如一,我这里再不用管的,咱就一别两宽啊!”
赵瞻脚下打了个顿,接着加紧迈步出了凤仪宫。
只随侍跟前的人看得出,他来回虽都是气势汹汹的,这会儿却多了层气急败坏。
皇后不像以前那样置气,反而让陛下拿不准了。
以为事情解决了,陈老太后继续拥被而眠,很快进入到另一个梦境。
梦里她身处一个灰蒙蒙蒙的地界儿,雾气缭绕中四下都望不到边界,陈老太后纵是经得事儿再多,这会儿也慌疑起来。
好在很快有一道不辨男女的声音从飘渺虚处传来,“这边四十载和那边十数载,陈老太后须得选一头。”
虽说得含混,陈老太后却听懂了。
“才老身不是做梦,是真回到了过去?”
“是。”
“为何?”
“这是你的造化,只说你的选择就是。”
既如此,陈老太后也不废话,“我要赶回去过八月节,我孙子孙媳重孙女重孙子还等着送我好东西呢。”
“四十载和十数载,差的可不是一年半年,老太后想好了?”
“没什么可想的。”
“老太后是纯稚之人,难怪有此造化,既如此,从这边挪些凑个整,就二十载吧!”
陈老太后这会儿脑子格外灵光,“是许我能再陪着孙子一家二十载么?”她躬身行起大礼,“老身多谢了。”
“是你自己积下的福泽,无须谢。”
“那老身这就能回去了?”
“还须对应天象,待三五个月后罢!”
陈老太后再问是三个月还是五个月时,雾气缭绕过来,躲避间她从梦中转醒。
对着凤仪宫的寝帐,所以,她还要在这边呆个三五月是吗?
倒也没什么,就如愔姐儿常说的,走哪儿都别委屈自个儿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