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赵瞻来了凤仪宫。
“朕觉着定国公的小女儿堪配太子,皇后看呢?”
都是千年的狐貍,很多事心照不宣就是了。
陈老太后拍手赞道,“这样亲上加亲的婚配,再合适不过。”
她老人家出手就是有准头,推出一个黑心的贺院使,整盘棋局都活了。
这下让李家和陈家绑一起互相恶心撕扯吧,徐太后和姚妃都和赵泽无关了,这边再没可操心的,剩下就悠哉着等回去了。
见她眉目舒展,是真的觉着好,赵瞻心绪也开阔了些。
“是朕过于自负了……如今还要稳一稳,阿姮等着看就是。”
看来赵泽的太子位也坐不得多久了。
到时朝堂上可有得闹了,至于后面是庆王还是庄王上位,陈老太后一点也不关心。
“和我无关的事,我有什么可等的。”陈老太后怎么想就怎么说。
赵瞻见她真的是置身事外的想法,知道是自己这些年的做法让她寒了心。
可到底是自己错了,他一脸歉疚道,“是朕错待了阿姮,后面朕会弥补……等定下来是哪个,就记到阿姮名下……”
“用不着,我可不想再做替别人养儿子的事。”陈老太后打断了,跟着撵起人,“我要往佛堂去了。”
她自觉后面再没有和赵瞻打交道的必要,也没什么事需要赵瞻来做,就连敷衍都不想了。
她更希望能惹恼了赵瞻,从此不登凤仪宫的门才好。
赵瞻却好脾气地站起来,“朕知阿姮憋了好大的气,你慢慢发出来,朕都等得。”
第二日,赵瞻就下了给赵泽赐婚陈家嫡幼女的旨意,李家沮丧,陈家得意,朝臣们从中嗅出了不寻常,之前往李家走动的都停下观望起来。
对着欢喜无尽地往宫里来谢恩的祝氏,陈老太后都怕和这样的蠢人计较自己也染了蠢,赶紧给打发了。
想到在那边还回去的嫁妆,这边的也该还回去才好。
只齐安经的事少,出门在外还拿不出横行霸道的气势,陈老太后就想着再让他历练阵子,等她要走时再办。
赵瞻开始隔两日就往凤仪宫来坐会儿,好在他很会拿捏时候,都是在她歇晌后过来,说个一刻或一柱香时候,也不用她撵,自己找话就走了。
陈老太后换了个想法,觉着有这么个聊天搭子也能解闷,时候也不长,也就无所谓了。
之后她就再不问别事,隔三差五地请敬王妃和谭氏来凤仪宫喝酒赏歌舞。
拿回了爵位,再不用愁儿子的前程,想到崔家二房的憋屈现状,谭氏只觉神清气爽。
她是知恩图报的,皇后但有吩咐,她无有不从,更何况是喝酒赏歌舞这样的乐事,若不是还要顾着家里和儿子,天天来她也乐意。
敬王妃也是一样,尝到了男人在外作乐的滋味,她回府上时言行举止上就有些收不回来。
长此下去可了不得,敬王很是头疼,暗地期盼皇帝能出言制止皇后。
然而,没几日,皇帝却指了他做宗人府宗令。
等皇后再召敬王妃进宫,敬王啥想法也无了,反是让敬王妃陪好皇后,尽兴而归。
期间皇帝由着李家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被陈家追着打压,又见同皇后走近的敬王妃和谭氏,先是崔家大房得回爵位,跟着敬王做了宗令,这下朝堂内外都知皇帝是在向皇后示好。
这一日赵瞻又来,同陈老太后提起,“瞧你同谭氏很相得,她教出的孩子必也是好的,不若让他进宫做庆王、庄王的陪读。”
崔晟那样随心的性子,岂是能小心翼翼做皇子陪读的。
不过陈老太后并没一口拒绝,等谭氏进宫,她还是问了谭氏想法。
谭氏犹豫都无,“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如今这样已是极好,我们母子不想再贪求别的。”
陈老太后越发觉着她投脾气,想到没多少日子就该走了,把着她的手教道,“晟哥儿是有福的,以后婚事也好,前程也好,都由他自己的意思来,准错不了。”
谭氏郑重应下,“臣妇都听娘娘的。”
这样又过了两日,钱和来了凤仪宫请安。
陈老太后没想到赵瞻会这样接连不断地向自己示好,虽说钱和同她有亲,还是晚辈,可后宫嫔妃不到上了年岁,连父兄都不得见,钱和进凤仪宫就太受瞩目了。
陈老太后看着英气勃发的翩翩少年郎,覆盖了记忆中被宫刑后的惨白青年,就为着这个,她也是不虚此行。
她这回念了赵瞻的好,教了钱和好些话,见钱和真听进去了,该是在暗麟卫里晓得不少事,成长了。
如此,后面就不用担心他再被钱家蒙蔽,心情愉悦下,她笑道,“既来了,也别白跑,给我办趟差事。”
变声期的少年粗声应道,“娘娘只管吩咐。”
陈老太后喊来齐安,如此这般吩咐了,才还恭谨规矩的少年瞬间换了一脸向往。
她转向钱和,“燕城小霸王敢不敢走这一趟?”
钱和挺胸抬头,“臣如今的前程都是娘娘给的,娘娘所想,刀山火海臣也敢赴。”
“不怕得罪陈家,不怕钱家责怪于你?”
“臣没吃陈家的,没喝陈家的,得罪了也没甚亏心的,就是家里来问,臣也是这样说。”
“喊我姑姑吧,臣来臣去的怪生分的。”
“侄儿谨遵姑母吩咐。”
陈老太后暗道小样儿,喊了她姑姑,往后再同钱家走动就要想想咯!
如此,等到休沐那日,齐安带着她那些清点好的嫁妆,将红绡绿绫也算上,会同钱和,张扬浩大地往陈家还嫁妆去了。
燕城小霸王霸气更胜从前,带着一干人马,退了嫁妆,退了陪嫁的红绡绿绫,再撂狠话给她同陈家了断,在陈家门前搅了个人仰马翻。
不亏是伯侄两个,真是默契十足,钱和这趟还嫁妆,和那边愔姐儿还嫁妆时一样轰轰烈烈。
陈老太后连饮三杯,真是痛快淋漓。
赵瞻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真就一点余地不留就和陈家切割了。
她对陈家尚且如此,那他这个负心薄幸人还能得她回头么,他很不确定起来。
一想到往后余生两人都是如此度过,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他禁不住在想,若是早些挽回,是不是两人现在已和好如初了?
他心思缜密,对关心的事自能体察入微,所以,他知道变化是从他来凤仪宫质问她为何半途免了静嫔请安开始的。
可他又扪心自问,若是之前动辄和他置气的阿姮,知晓李家和静嫔的所作所为后,他是会重新念阿姮的好,却回不到当初的爱恋难舍。
让他重燃情愫的是如今的阿姮,是放下过往,率性而为的阿姮,是眼里彻底没他,甚至连他坐近了都起膈应的阿姮,是给她机会敢同男人一样寻欢作乐的阿姮,是恩怨分明,谁都不靠的阿姮!
赵瞻不由苦笑,这样看来,他真是挺贱的。
既做不到从此相安两处,千难万难他也要挽回,就一日一日厚脸皮磨吧。
陈老太后这晚又梦到了那处灰蒙蒙的地界,还是那道不辨男女的声音,
“准备着吧,可以走了。”
只一句话,陈老太后就醒转过来,算着日子,她来了正好三个月了,所以无需五个月,她能提早回去了。
该办的都办了,钱和崔晟都有了好前程,回那边还有老了的敬王妃陪她,舍不得的唯有谭氏。
她就想着后面多同谭氏聚聚,可没等喊人进宫,她就起不来床了。
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走了一样,吃不进喝不进,只能在床上卧着。
可只要躺着不动,她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想到梦中那句“准备着吧,可以走了”,陈老太后有些恍然,所以,在这边她要病逝么?
所以,那句“这边四十载和那边十数载,陈老太后须得选一头”是这个意思。
她一阵后怕,若是当初选了这头四十载,那边一家子该给她办丧事了。
看着惊惶赶来的赵瞻,和随后而来要给她侍疾的静嫔和赵泽,陈老太后愉悦地笑开,“是来送我么……”
“呸呸呸,快收回这话。”赵瞻掩饰着他的担心,“阿姮还要陪我白头到老呢。”
陈老太后转向静嫔和赵泽,“我虽要走了,却是往更好的地方去,倒叫你们失望了。”
既要走了,她也不怕说,“知道么,我是从四十多年后回来的。”她朝赵瞻点头,“就是我免了静嫔请安那日。”
赵瞻神情大变,再顾不得她膈应不膈应,抓住她的手,“阿姮,你只是做梦魇着了,吃一剂安神汤就好了。”他转头喊人,“太医呢,怎还不来?”
“太医无用,我没让叫。”陈老太后抽回手,“我没时候了,你到底要不要听?”
静嫔就在那里劝道,“陛下,让皇后姐姐说吧,心病还需心药医,姐姐说痛快了兴许就好了。”
陈老太后轻笑,“静嫔还是那么会说话,那我就说说你往后会如何吧。”
她匀了口气,“赵泽会在九年后继位,此后李家煊赫无两,一位太后,一位淑妃,一位端王,加上李首辅,李家终宣宁一朝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如今的陈家可差远了。”
扫过赵瞻震惊的眼神,静嫔极力镇静下来,“只要皇后姐姐能解开心结,我们母子和李家由着姐姐说。””
陈老太后谁也不看,顾自往下说去,待说到赵瞻留密旨给她,她带着赵泽和李家放弃的卫王凭密旨登基,从此李家一败再败,随后李首辅父子被斩,余者全部流放,李太后不得亲孙承认,最后落得幽居应城冷宫的下场时,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待要不信,可她说得太具体了,那么些细节是编不出来的。
尤其赵瞻,想到赏瓶里的密旨,后来他也想了,就算陈姮叫退了人,东阁外头也有内侍守着,陈姮要在东阁里翻找东西,很难不惊动外面。
若是陈姮真是从四十多年后来的,按她所说的那样才解释得通。
欣赏着三人的变脸,陈老太后满足了,感觉着身上越来越软,灵魂要出窍一样,该是不用一会儿就能回家了。
她脸上笑得更愉悦了,“说起来,我孙子、孙媳、重孙子、重孙女,还有那一些亲眷都等我回去过八月节呢,你们爱信不信,我是没功夫同你们说咯!”
看她眼睛就要合上,赵瞻疯魔一样扫开静嫔和赵泽,转头对陈老太后求道,“你别睡,看我就叫他们滚,好不好?
是我不好,想等着稳一稳再做,这会儿不等了,你就看着我在这里下旨废太子,静嫔和李家残害皇嗣,我也将她打入冷宫,将李家为首的都斩了,剩下的全部流放好不好?你要不喜欢庆王庄王,等他们生了儿子,看你喜欢哪个就抱来养,到时我就传位给你养的孙子……”
静嫔和赵泽惊跪在地,赵瞻一摆手,就有他身边随侍的将人捂嘴按在一边儿。
陈老太后却摇头,“好稀罕么,我自有我的好孙子,这里是生不出来啦,你这里的后世子孙捆一起都不如他一根头发丝儿,我老人家真是高兴呐!”
陈老太后最后一眼中,是赵瞻痛彻心扉的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和她那边不一样,赵瞻活过了九年后,真的在庆王的儿子里挑了一个亲自抚养,后来越过庆王传位给了孙子。
赵瞻后面二十年再没立后,且绝迹于后宫,政务外就是礼佛办法事,临去前还招来法师布阵,嘴上念念不忘“送朕去找阿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