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刺史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擡。
他虽久不在京城,但对陛下有多看重瑞宁王这件事也有所耳闻。
他们崔家,踢到钉板了
“陛下,微臣有罪。”
早知道他就是瑞宁王,今天遇到温氏女的时候,他就该出茶楼给他磕一个。
随后又后悔今天出门只带了五千两银票,他就应该带五万两,说不定温氏女能看在银子的份上,帮他美言几句。
为了崔家的未来,他能屈能伸。
崔刺史脑子里闹哄哄,满心满眼都写上了要完。
凌砚淮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崔辞的父亲。
从进门到看清他的脸,他连替自己辩解的话都没说,直接跪了下来。
一个很合格的臣下姿态。
这样一个看似谦卑的臣子,在不如他的人面前,却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移开视线开始想,如果他遇到的芽芽是商户女,他会怎么做呢?
他可以给她地位,给她金钱,给她很多很多她想要的东西,那她会不会更喜欢他一点?
皇帝正在生气,气崔刺史家的下人对他儿子无礼。
他心里怒火难消,扭头看向儿子,却发现他在走神,脸上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傻气。
这个瞬间,他心头的怒火,突然之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几乎从未见过淮儿的这种模样。
傻气,却又如此充满活力。
没有人能够体会,一位父亲在此刻的感动,他甚至顾不得崔刺史还跪在地上,就想写下一份赐婚圣旨。
崔刺史膝盖发疼,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猜测。
陛下与瑞宁王为何都不说话?
“你父亲是朕的老师。”皇帝开口了,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冰凉:“朕敬重老师,但朕不能容许他人对朕的孩子无礼。”
崔刺史磕头请罪。
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浇油。
“吾儿体弱,从不主动伤害人。他乃朕之爱子,你们对他无礼,便是对朕的不恭。”
他心疼淮儿幼年时的苦难,所以就更加无法容忍他人对淮儿的无礼。
皇帝语气越来越冷:“崔刺史身为朝廷命官,就是百姓的父母官。父母官意在把百姓当做儿女疼爱,而不是踩在他们头上做爹。”
云伯言并非无中生有的人,他敢弹劾崔刺史,说明确有其事。
“父皇。”凌砚淮摸着腰间的荷包,里面还装着芽芽分给他的两千两银票。
芽芽说过,此人是个大方的好人。
“儿臣记得工部右侍郎还是空缺?”凌砚淮道:“儿臣听芽芽提过,崔刺史在麟州兴修水利,帮百姓打井,加固堤坝。”
这确实是云栖芽告诉他的,只是崔家乃百年望族,骨子里的本性是傲慢。
初春寒凉,崔刺史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经让背后的衣料变得湿漉漉。
他知道瑞宁王口中的芽芽就是温氏女。
但他从未想过,在他陷入绝境时,竟是温氏女的这几句话救了他。
他调任到麟州后,的确做了她提及的这些事情。
但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当地百姓,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
他汲汲营营,努力维护自己的名声,为的是回到京城更进一步。
“罢了。”
又是片刻沉默,皇帝终于再次开口:“既然你在麟州有此功,就调任去工部主管水利。”
“谢陛下,谢大殿下。”
崔刺史行了一个大礼,由一个上州刺史变为工部官员,虽是降了职,至少没有被一撸到底。
至少此时此刻,他真心觉得刚才给温氏女的五千两有些少。
待崔侍郎走后,皇帝兴冲冲提起了笔。
“父皇?”凌砚淮放眼望去,发现这是一份赐婚诏书,里面对他跟芽芽极尽夸奖。
“父皇。”他声音干哑,闭眼压下心头所有情绪:“云家还不知道我的心意,这份诏书……暂时不要发出去。”
“你不想娶云家姑娘?”皇帝疑惑。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凌砚淮拿起这份墨迹未干的圣旨看了又看。
佳偶天成。
天赐良缘。
父皇每一句话,都写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把诏书小心翼翼卷起来,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淮儿,这份诏书朕没有用印,也没有抄录留档。”皇帝委婉提醒:“这道圣旨无用。”
“儿臣知道。”凌砚淮没有把诏书还给皇帝:“父皇,再等等。”
“朕懂了。”皇帝见儿子扭捏的样子,突然就领悟到了儿子的心思:“你放心,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跟你母亲自然要先与云家通气。”
什么都不说,直接就降一份圣旨,那是强娶。
不利于他崽婚后和谐生活的事他不做。
凌砚淮唇角额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芽芽说过,跟瑞宁王成亲是好事。
至于为什么是好事先别管。
那不重要。
他看着满脸温和的皇帝,摸了摸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
一千两面值。
拿出来以后,他就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是被芽芽影响了么?
他缩回手,想把这张银票收起来,皇帝的动作却比他还快。
“淮儿,这是你孝敬为父的么?”皇帝声音有些发飘,他捏着这张银票,好像接住了一座金山,郑重无比。
凌砚淮避开皇帝的眼神,他只是……学着芽芽那般,见者有份罢了。
面对皇帝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凌砚淮沉默片刻,最终低下了头。
“嗯。”
那一瞬间,他看到父皇的眼睛亮了。
那张一千两银票,被他小心翼翼抚了又抚,再轻轻对折,放进他腰间的龙纹荷包中。
龙纹荷包里原本的东西,被主人毫不吝惜的全都倒了出来。
父皇此刻很开心。
凌砚淮看着那个龙纹荷包,仅仅因为他给的那一千两银票?
云家大门口,大太太站在门边,等着云伯言回府。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云伯言回来,不过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难不成今天没有骂赢姓崔的?
“夫人。”云伯言有些动容,夫人竟然特意等他回家。
“你……”大太太摸了摸云伯言的手,手指是冰凉的:“你真跟人吵输了?”
不应该啊,崔家人有这么厉害?
“没输,赢了。”云伯言心情有些复杂,他带着大太太走进主院,父亲与母亲都在。
“你这什么表情,没吵过崔家人?”老侯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挽起袖子道:“没关系,我去找几个帮手,明天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云伯言:“……”
好像家里每个人都很关心他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
“大哥,崔家人敢如此过分,我现在就找人套他家的麻袋!”云仲升原地蹦跶着要去找自己那些纨绔朋友们,想办法给自家大哥出气。
“父亲,二弟,我没输也没受气。”云伯言赶紧开口:“不过我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告诉大家。”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成为尚书。
陛下今日的举止实在有些怪异。
从宫里出来后,他反复回忆陛下今日的言行,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陛下对他过于亲切温和了。
亲切得他害怕。
“皇上隆恩,调任我为礼部尚书。”
云仲升:“大哥升官了?”
云栖芽:“好耶!”
父女俩挤到云伯言面前,一个端茶,一个捶肩。
“大哥,你真厉害。”
“不愧是大伯!”
如出一辙的狗腿,把云伯言哄得满脸是笑,哪还记得皇上是什么态度。
其他人也很高兴,张罗着晚上要吃丰盛些。
“太太。”姚嬷嬷跟在大太太身后,满脸是笑:“今日可真是天大的惊喜。”
那可是六部尚书之一!大太太在院子里吩咐厨房管事,她回头看了眼欢声笑语的主院,眉目含笑。
便是她跟夫君也从未想过,陛下会把礼部尚书一职交给夫君。
“崔刺史哪能跟大伯比,大伯您文武双全,还有大伯母那样好的夫人。”
大太太轻笑了一声。
小嘴巴又甜又可爱。
云伯言升为礼部尚书,崔大人到工部就职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满朝皆惊。
崔大人被降职,云伯言做了礼部尚书?!
更加微妙的是,崔家丢了这么大的颜面,陛下没有赏赐任何东西安抚。
连崔老的面子都不愿给,崔家干什么了?
这样的重大变故,引起无数人的揣测,当然也有人在私底下看崔家的笑话。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瑞宁王。”崔老看了眼神情憔悴的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孙儿:“瑞宁王的棋艺师从大安第一国手,你输给他并不可耻。”
“祖父,孙儿从三岁就开始学棋,瑞宁王回京与陛下团聚时,已经十三岁了。”崔辞苦笑:“孙儿远不及他。”
“你输给他也好。”崔侍郎却想开了:“你若是赢了,陛下会怎么看?”
那他恐怕连工部都待不了,直接被贬去某个苦寒之地,天天喝风吃沙。
“胡言乱语,陛下虽护短,但从不在这些地方袒护子嗣。”崔老现在看着这个老儿子就烦:“以后见到那位温姑娘客气些,就算她是商户女,但她能得瑞宁王青眼,就不是普通的商户女。”
崔侍郎没说话,还要他怎么客气,下次见到再给她五千两吗?
他不敢告诉他爹,自己给了温氏女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事。
“云家姑娘今年十七岁,前些日子与周家退了婚。”崔老道:“这次祭拜花神,云家姑娘也在场。对吗,娴儿?”
“是的,祖父。”崔娴自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与崔侍郎这个父亲相比,她与崔老更亲近。
“云姑娘是一位极好的姑娘,我很喜欢她。”
崔侍郎想的是自己在朝堂上挨的那顿骂。
听懂了父亲的暗示,但崔侍郎不想接话,他现在听到别人提姓云的这一家人,就浑身不得劲儿。
上一个让他有这种不适感的人还是温氏女。
但现在他欠温氏女一个大人情,所以他强迫自己放下一切,多想想温氏女的优点。
实在想不到就劝自己想开点。
至于云家人……
可能天生八字不合吧。
坚决不是因为云伯言抢了他礼部尚书之位,也不是因为云伯言骂他,他没那么小肚鸡肠。
半夜,崔侍郎从床上坐起身,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发呆。
不是,为什么啊?!
云伯言抢走他的尚书之位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故意找他的茬?
无数人到云家贺喜,就连周家人都来了,两家虽然退了婚,但还维持着表面的友好。
云栖芽瞅了眼前未婚夫,一段时间不见,此人本就平庸的容貌,看起来好像更加憔悴。
她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直拐往宗正寺赶去。
老远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她小跑过去敲了敲车壁:“凌寿安,今天我家里有事,来晚了。”
“芽芽。”凌砚淮从车窗探出头:“你快上来。”
云栖芽爬上马车,第一眼就瞧见桌上摆放着的两只纸鸢。
纸鸢做工精美,一看就是好东西。
“好漂亮。”云栖芽摸了摸纸鸢:“这么快就做好了?”
“你先挑一个喜欢的。”凌砚淮取出一只木盒,捧到云栖芽眼前:“这是送你的贺礼。”
“送我的?”云栖芽歪了歪头:“凌寿安,升迁的是我大伯。”
“我知道,可我认识的是你。”凌砚淮把盒子继续往前递了递:“你大伯升迁,你会高兴,所以该向你祝贺。”
“虽然理有些歪,但礼物正好。”云栖芽笑嘻嘻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放着满满一盒圆墩墩胖嘟嘟的金元宝。
金元宝只有拇指大小,但每一个都很可爱。
呜呜呜呜。
这样的礼物,她根本拒绝不了。
“凌寿安,你怎么这么好啊。”云栖芽抱着沉甸甸的木盒:“我喜欢这份礼物。”
“你喜欢就好。”凌砚淮摸着桌上的纸鸢:“今天去放纸鸢吗?”
“去!”云栖芽点头:“我要晚点回去,免得遇到前未婚夫。”
前未婚夫?
凌砚淮想起来了,芽芽曾经确实有个不守男德的未婚夫。
“芽芽,你真的可以接受嫁给瑞宁王?”
“你又来了。”云栖芽摸了摸怀里装金元宝的盒子,没有翻白眼。
算了,谁叫她的小伙伴,对她有些盲目自信。
更何况他还给她这么多可爱金元宝。
“那是我接不接受的问题?”云栖芽道:“我难道能做瑞宁王的主?”
凌砚淮轻笑出声。
“别傻笑了。”云栖芽把沉甸甸的木盒小心放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跟瑞宁王吹枕头风,让他包你荣华富贵。”
云栖芽:“你说,我对你是不是超级好?”
画饼她是认真的。
饼虽然没有,但小伙伴送的金元宝很实在。
凌砚淮眼神灼灼:“芽芽天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