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飏打着呵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差点儿一脑门儿撞在门框上。
“邹老师啊?又这么早?”正趴在办公桌上吃早饭的陈老师擡头看到是他,问了一句。
“陈老师早。”邹飏打了个招呼,坐到自己桌子前,摘下眼镜搓了搓脸,又打了个呵欠。
“昨天没休息好?”陈老师问。
“天天都这样。”邹飏笑笑。
陈老师是个老头儿,每周会有那么一两天到校特别早,因为要送老伴儿去公园跳舞。
每次他早到时,跟邹飏的对话都是这个如同复制粘贴一样的内容,有时候邹飏会有一种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一天的循环里。
不出意外的话,陈老师接着还要问……
“吃早饭了吗?”
果然。
邹飏笑了笑:“吃过了。”
“哦。”陈老师点点头。
一般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邹飏看了一眼时间,把桌上的东西随手整了一下,起身准备去教室。
刚进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走廊那边他班上的几个男生连笑带叫的打闹声了。
邹飏努力回忆着自己刚过去没几年的高中生活,感觉自己那会儿大清早的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抖擞的精神状态。
而且这动静绝对不会随着早自习铃声响起消失。
班主任邹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门外好半天,铃声这会儿也已经响了,走廊上聊天的人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一个外号叫所长的男生边喊边笑地从教室后门狂奔出来,回头看着身后就往邹飏身上撞了上来。
邹飏侧身躲开,所长跟他擦身而过时看到了他,因为尴尬而踉跄了一下,邹飏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谢谢老邹。”所长说。
邹飏没来得及开口,教室里又冲出来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个扫把,在脑袋顶上挥着,冲出来之后也没管外面是谁,看到有人就砸了过来。
邹飏还拽着所长的胳膊,顺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挡住了扫把。
“我靠!”所长喊了一声,“老邹你不够意思啊!”
“进去。”邹飏说。
“我俩值日呢,”所长说,“走廊还没扫。”
“两分钟扫完。”邹飏说。
“马上好。”所长捡起扫把,顺着走廊往两边哗哗一通扒拉,本来一眼看过去还算正常的走廊顿时腾起一阵灰。
走廊上聊天儿的人同时发出了咒骂声,都进了教室。
也算是有点儿正面影响了。
邹飏叹了口气,也迅速闪进了教室。
今天早上是英语早自习,英语唐老师安排完早自习内容之后就站在了讲台旁边,看着下面的学生出神,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睡着了。
邹飏站在教室后面,看着这刚才聊天还聊得精神抖擞的人半死不活地掏出书,发出错综复杂的一片念叨声。
这个班是邹飏这学期才接手的,年级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是陈老师的班,不过这会儿他早饭可能还没吃完。
都说二手班能不接就不接,但邹飏作为一个崭新的老师,被校长连续三次谈话之后实在是没法再推,只能硬着头皮同意。
所长和他的值日搭子在走廊挥舞完灰尘之后回到了教室。
刚在最后一排坐下,就回过头看着邹飏:“老邹,老邹。”
邹飏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听说你之前练过散打?”所长问。
“不信谣不传谣。”邹飏伸手抓着他脑袋顶把他头转回去对着书。
“陈师傅说的,”旁边的另一个男生又转过了头,“你上周拿了拳套到办公室,是吧?”
上周跟樊均约好了带刘文瑞他们去拳馆找铁帮和谭如踢个馆,放松一下,陈老师估计是那天看到他的拳套了……
这老头儿带班不行,跟学生倒是什么都聊。
“下课再聊。”邹飏说完没再在原地站着,开始在教室里溜达。
记下没来的人和迟到了的人,然后……看小说的,敲一下桌子,睡觉的,敲一下桌子,聊天儿的,敲一下桌子,赶作业的……算了暂时放一马。
邹飏在教室里转了几圈儿之后,混乱的教室总算恢复了一些秩序。
他回到教室后面靠着,在下课铃响之前努力保持清醒,坚持着让自己没站那儿当着唐老师的面儿就睡着了。
不过下了早自习之后他也并没有马上走,答应了几个学生下课再聊就得聊。
所长那几个男生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等我呢?”邹飏走过去靠在了桌子边。
“是不是真的啊,跟我们还瞒呢?”所长说,“都是要朝夕相处的人了。”
“朝夕相处也不是我自愿的。”邹飏说。
“这就是你不考研的下场了,”旁边的周宇轩推了推眼镜,很老成地教育他,“你看之前来的那个新老师,人家研究生,就可以选个好班,你看你这样的本科生,就只能带我们这样的倒数班。”
邹飏没忍住笑了起来,也推了推眼镜。
这话说得倒也没什么问题。
“傻叉。”所长表达了一下对周宇轩的评价,又转头看着邹飏,“老邹,有空切磋一下呗。”
“切磋什么?”邹飏问。
“嚯!”所长虚空比划了两下。
几个男生顿时笑成一团。
邹飏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看到了张传龙。
“说点儿实际的。”邹飏说。
“这就是实际的,我寒假学了点儿。”所长说。
邹飏叹了口气,看了他一会儿,擡起右手,手掌对着他:“打一拳。”
所长立马来了劲,眉毛一扬就站了起来:“你说的啊。”
“嗯。”邹飏笑了笑。
所长双手握拳举到面前,原地蹦了两下,看架式是去学过,起码知道怎么起势,但也真就是“学了点儿”的水平。
蹦了两下之后,所长对着他右手掌一拳打了过来。
这一拳速度和力量都不行,纯靠手臂怼过来的。
“pia”的一声。
邹飏刚想说话,所长跟着又抡出了第二拳。
邹飏在他出拳之后收了手,擦着他的拳头一拳也打了过去,在他这拳到位之前,邹飏的拳头已经碰到了他下巴。
“我靠。”所长猛地一收下巴,“你耍赖。”
“谁?”邹飏问。
“他,”一边本来也跃跃欲试的王思源放下了一直举着的拳头,指了指所长,又看着所长,“老邹比你快很多。”
“未必!”所长不服。
“换一下?”邹飏说。
“不了,”所长摇头,“等我再练练的。”
“你有空练练你欠的作业。”邹飏说。
“没劲了吧,破坏气氛,”所长往椅子上一倒,晃了晃,“我爸妈都懒得管我。”
邹飏没说话,脑子里迅速闪过七八个问题学生的资料。
所长父母离婚了,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原因,没事儿就跑厕所,所以人送外号所长……
当着一堆学生的面邹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老邹,你在哪儿练的?”王思源问。
邹飏脑子里正琢磨所长的事儿,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别装傻啊,在哪儿练的,”王思源摆了个姿势,“我也去,把你教练介绍给我,我觉得你练得不错。”
那不可能。
我教练是专属私教。
“一般这种教练收费都高,”周宇轩推了推眼镜,“以你的消费能力,送一个暑假外卖也不一定能买得起几节课,如果不是想在这方面有所发展……”
“你最有钱,”王思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有钱你中午就啃个馒头。”
“你这种行为很low……”周宇轩说。
王思源又一巴掌拍过去的时候被邹飏把手给抓住了。
“干嘛!”王思源看着他,“他讽刺嘲笑我我不能反击吗!”
“你管好手,”邹飏觉得脑浆子疼,“他管好嘴。”
“那都很难。”所长说。
上课预备铃适时响起。
邹飏松了口气,把王思源推回座位上,转身走到了讲台旁边,看着班里的这些学生。
基本都已经能叫得出名字,需要重点关注的那几个,资料更是烂熟于心,不过他以前上学的时候,还真没注意过班上有没有这么多问题学生……
现在这学校,总给他一种二十一中的感觉。
……樊均当年在班主任的资料里,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描述?
上课铃响起,教室里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但走廊上聊天的那几位不为所动,只是转了个身面冲着教室的方向。
邹飏等了五秒,走到了教室前门,看着虽然没聊了但也暂时没有进教室打算的三个男生。
对视了一小会儿,有两个慢吞吞地伸着懒腰走进了教室。
还一个坚强地站在原地没动。
这位平时在班上算半拉刺儿头,邹飏跟他聊过,没有什么效果,基本就是个不给面子沉默不语的状态,但也基本没这么犟过。
今天估计是碰上什么气儿不顺了,邹飏往那边儿走过去。
就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半刺儿突然动了,晃着肩从后门走进了教室。
你大爷!
邹飏压着火,也从后门走进了教室,顺着把门关上了。
回到讲台上,邹飏没开始上课,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下面的学生。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小声说话的人和不停动来动去的人才慢慢安静了。
“咱们不是开学第一天上课,也不是刚认识了,”邹飏开了口,“我一直也没有强行要求过大家上课必须得是个什么状态,毕竟咱们也谈不上多熟,但尊重是相互的,老师尊重你们的感受,你们也得尊重老师的感受,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下面没什么声音,学生大多都看着他。
“现在只提一个小要求,”邹飏一边低头打开投影仪准备上课,一边说着,“如果临时有不想上的课,可以跟我说,我办公室就在隔壁,电话微信也都给你们了,只要你们自己觉得理由能说服自己,我就同意……”
邹飏擡起头往下面扫了一眼:“不上课的话两个选择,一,教室外面站着,二,到我办公室坐着,放心,无论哪种选择,我都不会跟你们聊什么大道理。”
下面有很低的一阵说话声。
“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邹飏说。
“老……邹老师,”一个男生问了一句,“那要是在外头待到一半又想进去了呢?”
“这也是你们要想清楚的,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待一半又想进去,会影响别人听课,”邹飏说,“不要影响别人,这也是基本的礼貌……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再出声。
“那好,上课。”邹飏说。
“邹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樊均坐在茶桌前,“学生不想上课就不上了,你被投诉了怎么办?”
“没哪个学生愿意在走廊上杵一节课的,更没几个愿意在老师办公室里坐一节课的,就算有,也就那么一两次。”邹飏说话声音里带着风,听得出来是在路上了。
樊均笑了笑,看了一眼手边放着的几张车子的询价单。
“那万一就有人就这么一节课就投诉你了呢?”他问。
“那就不干了呗,这种纯熬脑浆子纯受罪的活儿谁愿意干谁干,”邹飏说,“我回家躺着你养我。”
“嗯,”樊均应了一声,“好。”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邹飏问。
“嗯?”樊均手上泡茶的动作顿了顿,他是有点儿不舒服,莫名其妙脑袋有点儿疼。
“听你说话半死不活的都不如我。”邹飏说。
“我不一直这么说话吗?”樊均说。
“不一样,我听得出来。”邹飏啧了一声。
“我有点儿头疼,”樊均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早上吃什么了?”邹飏立马问。
“跟吃的有什么关系?”樊均说,“吃屎了也不至于头疼吧。”
“……真要吃了那还是至于的。”邹飏说。
樊均笑了起来。
“发烧吗?”邹飏问。
“不烧。”樊均摸了摸自己脑门儿。
“那就是想我想的,”邹飏想想又有些不痛快,“你都头痛了,怎么还在店里?”
“今天何川带人去书画院布展,这边儿两个店总得守着点儿,”樊均说,“何陆那边儿也忙。”
“请个人吧,何老板不愿意请,樊老板请啊。”邹飏说。
“樊老板能做主的那个店请人了啊。”樊均笑着说。
“下回直接关门,”邹飏说,“他自己不也没事儿就关门么。”
“好。”樊均应了一声。
二十分钟不到,邹飏推开了店门。
身上裹着早春里华灯初上的凉气儿快步走了进来。
“今天一天都在这边儿吗?”他走到茶桌边先伸手摸了一下樊均脑门儿,“我靠,这么烫。”
“你手这么凉。”樊均跟他同时开口。
“是我手凉吗?”邹飏笑了,又摸了摸自己脖子,抽了口气,“嘶……”
“想吃什么?”樊均起身搂了搂他。
“新开那家饺子馆去尝尝吧,近一点儿,我饿得想啃桌子。”邹飏往他身上靠了过来,又很快站直了,擡手在他脑袋上揉着。
“你前面有时间就吃点儿啊。”樊均说。
“想跟你一块儿吃。”邹飏说。
“你这班主任要当多久啊?”樊均重新搂住他,“你瘦了起码十斤了。”
“不可能,”邹飏笑了起来,“我比李知越强多了,我们学校起码不住宿,他们学校住宿,他还得查完寝才能走……哎……”
去吃饺子的路上邹飏去药店买了盒止痛药给了樊均:“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吃了。”
“用不着吧,”樊均说,“也不是很疼。”
“疼了就吃,为什么要熬着。”邹飏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樊均笑了笑。
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的确不知道,但又的确很多时候会认为逃避疼痛不应该……
“没有什么疼是一定要忍着的。”邹飏说。
“嗯。”樊均伸手搂住他的肩。
吃完东西回到家里已经十点多了,邹飏躺在沙发上摸了摸肚子:“暑假搬完家,我路上就不用这么……”
“装修完就搬,”樊均打断他的话,“不等暑假了,你每天跑这么远太辛苦了。”
“装修我就没管,搬家好歹也要参与一下。”邹飏说。
“买房你参与了就行了。”樊均说。
邹飏笑了笑:“那到时你上班就远了。”
“我又不用六点多上班。”樊均叹了口气。
“刺激我,”邹飏捞过大黑抱着,把腿搭到小白身上,一下下晃着,“有冰棍儿吗?刚饺子太咸了。”
“有……”樊均话没说完,刚坐下的邹飏已经又起身走到了冰箱前,“去年夏天的。”
邹飏摸到冰箱门的手顿了顿,又还是打开了冰箱门,在冷冻室里翻着:“管他呢,冷冻的东西我默认它永远不会坏。”
小白撑着冰箱站了起来,鼻子跟着他的手一块儿忙碌着。
“我给你点个蛋糕什么的外卖吧。”樊均拿过手机。
邹飏没说话,还是站在冰箱前,只是把大黑放到了冰箱顶上。
小白哼了一声。
“怎么了?”樊均放下手机走了过去。
邹飏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樊均愣了愣,赶紧伸手把盒子拿了过来,有点儿尴尬:“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啊?”邹飏转过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哎,你怎么……”樊均把盒子放回冷冻室里,抱住了邹飏,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别哭啊。”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啊?”邹飏低头把眼睛压在了他肩上,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放冷冻里反正也不会坏。”樊均笑了笑。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啊……”邹飏再次重复着,声音已经能听出哭腔。
“我觉得很有意义,”樊均轻声说,“就留着了。”
“是吗?”邹飏搂住他的腰,很用力。
“嗯,”樊均点点头,“从此坦途,就从此坦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