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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 正文 第26章

    第26章026外星鳏夫。

    千禧年后,许荷就消失了,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也换成了数独。

    库西索。

    爸爸从前最常念起的“咒语”。

    许时漪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是妈妈留给她的信息吗?

    可当时她都没出生,许荷怎能未卜先知想到给未来的女儿传话?目的又是什么?

    ——不要让他降落。

    什么意思?

    他是谁?从何降落?为何不可以降落?

    许时漪一头雾水。

    “找到了!”柴昀翻着旧报纸,兴奋地喊了一声,“一九九五这张报纸上有记录,当晚姚浦山西边很多村民都看见天空出现了明亮的发光体,会不会就是UFO?”

    “姚浦山?”许时漪又愣了。

    荒野市1995年曾发生过目击不明飞行物事件。

    地点在姚浦山,时间是盛夏的夜晚。

    那一夜,很多村民都曾看见天空中出现明亮的发光体。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可惜年代限制,人们手里没有拍照设备。

    因此,报纸上没有照片佐证,也并无确切的证据能证明那发光体是什么。

    许时漪怀疑地问:“地球上真的有UFO吗?”

    池信翻着一本旧书,漫不经心地插话:“每年世界各地都有无数起目击不明飞行物事件,又有那一起被证明是外星人了吗?汽艇,小型飞行器,月光下的鸟影,随便哪个都比UFO靠谱吧。”

    柴昀将那一页报纸单独抽走:“你们先忙,我拿这张报纸去复印一下。”

    许时漪坐在桌前,愣愣的,毫无头绪。

    却又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

    池信放下书,走到她身边:“许时漪。”

    许时漪听见他的声音,茫然地抬起头。

    她手里还捧着2000年1月19日的报纸,桌上用来做填字游戏的白纸上写着“库西索”三个字。

    池信问:“你发什么呆?”

    “我在想,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池信蹙眉:“你不知道它的含义吗?”

    许时漪摇头:“只知道是个咒语,我妈妈以前很喜欢念起它。”

    池信脸色微变:“你妈妈?”

    “她去世了。”许时漪苦涩地笑,“所以我和我爸这些年来都搞不明白‘咒语’的功效。”

    池信沉默了。

    许久后,他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2月1日,我和妈妈的生日都在冬天。”

    “我是问年份。”

    “2000年。”许时漪问,“干嘛问这个,我的生日和这三个字有关系吗?”

    一丝愕然浮现在池信的脸上。

    他眼神瞬间变了,盯着许时漪的脸:“……你妈妈,她和你长得像吗?”

    许时漪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和我妈年轻时长得特别像,不是亲近的人很难看出差别。”

    池信的唇绷直,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

    窗外已是深夜,寒星点点。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

    最近公寓搬走了一些租户,却迟迟没有新人入住。

    水站的生意大不如前。

    生意一差,梁逸诚的财政压力就吃紧了。

    眼看下个月的房租快交不上了,他跑去催陈龙:“陈姨,租户一天比一天少,你就不能努努力吗?”

    陈龙戴着老花镜,在刷霸总短剧,头都懒得抬:“着急你就自己招租去。”

    “你把公寓送给我我就去。”

    “想得美。”陈龙今天脾气怪好的,放平常早就开骂了。

    梁逸诚蹬鼻子上脸,凑上去腆着脸笑:“陈姨,下个月减点房租吧。”

    陈龙终于舍得正眼瞧他了:“你哪来的脸?生意本来就不好,再给你减租我去喝西北风啊?”

    梁逸诚指着她的手机:“天天看这种东西,就你这脑子,迟早也得喝西北风。”

    陈龙按灭手机,拿着扫把就冲他去了。

    “……”

    梁逸诚日犯一贱,皮痒痒,被揍了一顿终于老实了。

    他揉着脑袋:“今晚池信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你发现没有?”

    陈龙将扫把随手一丢:“他哪天不怪?”

    “今天格外不正常。”梁逸诚说,“我跟他说话,他居然没叫我闭嘴,也没喊我滚,都不像他了。”

    “你是不是欠的啊,老去招惹他干嘛?”陈龙一针见血地骂,“要是受虐狂就买个狗链栓脖子上。”

    “池信他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有鬼!”梁逸诚回忆起前两次仿佛被催眠的状况,冷哼一声,“等着,我迟早揪出他的狐貍尾巴!”

    ……

    今夜月色不显,夜幕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

    池信坐在天台上,冷风拂过耳侧。

    他的视力足以支撑他看见比人类眼睛更多微弱的光芒,对城市而言漆黑的天幕在他眼中是一条流淌的光带。

    星辰缀于墨色的绒布上,如钻石钉入穹隆。

    夜晚静谧如谜。

    耳垂上的红宝石闪烁着光泽。

    如过往的一万个日夜一样,宇宙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回信,仰头可见的永远只有无声的星空。

    今晚池信喝了酒,感知能力变得薄弱了。微醺之时,他见北天的高空上,仙后座的星星与北极星遥遥相对,一道光芒跨越了万年的时光,孤独地洒在他身上。

    恍惚中,一阵不存在的海风粗粝地吹过他的面庞。

    那一年,小小的渔船漂泊在海上。

    他喜欢在落日时分坐在船头的甲板上,望着如火的太阳坠入海平面。

    世界无声时,适宜聆听来自远方的回信。

    船长老池总是安静地在旁边整理渔网。

    老池是个好人,木讷,温吞,平淡的像一杯温开水,当初在码头捡了他,留他在了船上。

    老池从不多话,从不好奇,也不问他的过往,还叮嘱船员们不要去打扰那个年轻人。他跟他们不一样。

    海平线上,夕阳宛如烧红的圆盘入水,烫得海水涌起红浪。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轻声呢喃:“库西索。”

    老池整理渔网的手一顿,惊讶地回头:“原来你会说话啊!”

    老池还以为他是哑巴。

    在码头捡到他时,他奄奄一息,七个月过去了,老池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怎么会呢?是人就有名字。”

    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

    老池又问:“你看什么呢?”

    “在我家乡,也有这样美的日落。”

    老池笑了笑:“出海这么久,想家了吧?”

    “我常告诉船员,在海上,船就是家,可谁会当真呢?家就是家,有屋顶,有爱人,那样的地方才能叫人安心。不然怎么每到一个港口,大家都要争着下船给家里回信?”

    “可惜啊,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我也很久没收到家乡的信了。”老池的笑容在夕阳中略显苍凉,“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回家呢?”

    他脑袋缓慢地运转着,试着去理解老池每句话,每个字里的意思。

    当听到最后的问句,他垂下眼:“回不去了。”

    老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就像我一样,把船当家吧。”

    渔船在海上漂泊几个月,早已将陆地甩在了背后。

    他回过头,沉默地望着遥远到已经看不见了的海岸线。

    老池问:“怎么,岸上还有牵挂?”

    天光入海,微风掀起浪花。

    世界一瞬间暗了下来。

    他遥望着坠入海面的夕阳,没有回答。

    ……

    那女人耀眼,明朗,胜过每日清晨插在锥形瓶里的那束花。

    对他而言,也是那封闭空间里唯一的生命力。

    渔船在海上颠簸。

    无数个与风浪相伴的日夜,他会幻想再与她见面的场景。

    若干年后他们下一次相见,她或许会忘记他,或许已经成了家,不过她本身不会有太多变化。

    星系之中,美好的事物总是万古长存,比如初生的恒星,比如宇宙的云霞。

    他从没想过她会死。

    他以为,这样的女人会想尽办法留住青春和生命。

    而她本可以留住。

    天台上,池信遥望着宇宙,被一种巨大的荒凉感包裹住了。

    他失去了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

    “你在难过吗?”小方块安静地陪在他身旁,“因为再也见不到坏女人了。”

    “不是。”

    “别骗人了,你现在的情绪非常低落。”

    “我难过是因为,我并没有因为那件事而难过。”

    三十年,在地球的刻度里已经走完了人类的小半生。

    三十年,他日落时想她,风起时想她,风平浪静的日子也会想起她。

    小渔船装不下太多重量,遇上急浪,总是艰险地在波涛上摇荡。

    当海浪没过吃水线时,他会自嘲地想,是因为想了她太多次,让思念过载了吗。

    他是如此想念她。

    可为什么听到女人去世的消息时,他心底却没有太多波动?

    就像知道恒星会演化终结,云霞也会消散,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甚至在面对她那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儿时产生了瞬间移情的念头。

    ——至少许时漪还活着,这好像也还不错。

    他难以直面自己恶劣的内心,只能试图用酒精催眠。

    三十年的想念变成了一场笑话。

    小方块头顶的天线摆了摆:“我不懂你。”

    机器人只能模拟生物的思考方式,却难以理解其中的情感。

    “你要不要试着哭一下?”它提议道,“人类的研究表明,大哭可以释放身体里的内啡肽,这种神经化学物质有助于缓解生物体的压力。”

    机器人讲了个冷笑话:“如果你的大脑能分泌出这种东西的话。”

    天台的门被推开,梁逸诚又上来收衣服了。

    梁逸诚发现池信也在,内心慌的一批,表面假装淡定。

    他绕过池信去拿自己晒在角落的运动鞋,然后发现池信压根没有注意到他,顿时又有点不爽。

    他居然这样无视自己。

    离开时,梁逸诚还是没忍住嘴贱了一下:“哟,又在这儿给外星人发电报呢?”

    池信喝完最后一口酒,瓶子随手放到地上。

    梁逸诚注意到他脚下堆了十几个空酒瓶,全是高度数的洋酒。

    一口气摄入这么多酒精会死人的吧?可他看上去连基本的醉意都没有。

    池信语气平淡:“脚下是天台,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

    “你想从这里滚下去吗?”

    “……”

    五层楼虽然不高,掉下去多半也得没命。

    梁逸诚想起自己前两次仿佛催眠般的身体失控,又气又怕。

    他当然不想滚下去。

    可让他承认他害怕……好没面子哦。

    就在这时,一个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天就先休战吧。”

    小方块模拟出正常人类的语气,悲伤又惋惜地说:“这家伙刚刚发现自己死了老婆。”

    现在已经是一个外星鳏夫了。

    它又嘲讽地想着。

    梁逸诚得了台阶立刻就下:“这样啊,那打扰了。”

    他礼貌地关门退出去,正要下楼,脑子歘地一下突然绷紧了。

    天台上只有池信一个人,所以……刚刚是谁在说话?

    梁逸诚寒毛直竖,回头踹开眼前那扇门。

    夜黑,雾薄,月光黯淡。

    面前空无一人,空酒瓶散落满地,被晚风一吹,骨碌骨碌滚向了天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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