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052池信一直在为她撑伞。
柴昀的信封里只装了一张纸。
回到公寓后,许时漪把信封转交给池信。
他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抽屉:“你吃晚饭没?”
“还没有。”
“一起吗?”池信说,“我知道一家小店味道不错。”
许时漪摆摆手:“下次吧,我还要去个地方,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池信问:“去哪里?”
许时漪说:“今天奶奶过生日,我打算回家看看她。”
许时漪的脸色不是那么放松,甚至有点紧张,她也不确定奶奶见到她会不会开心。
窗外天色阴沉,大雨将至。
奶奶家住在郊外山腰的别墅区。
雨天不好打车,她借了甄蓁的车,正要驱车驶出公寓时,池信下楼了。
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叩她的窗玻璃。
许时漪摁下车窗。
池信问:“这种天气,你一个人开山路?”
许时漪说:“嗯,甄蓁今晚回家住了。”
池信收起伞,坐上副驾驶:“走吧。”
许时漪不理解他的意思:“你去哪?顺路的话我倒是可以送你……”
“你是不是傻?”池信系上安全带,“快去快回还能赶上那家店打烊,我饿了。”
雨天路滑,天黑得仿佛打翻了墨水瓶。
一路上许时漪开得很小心,车速尽量放慢。
大雨滂沱,洗刷着铅灰的山路。
一切在雨中嘈杂不堪,远山影子模糊,四周安静,唯有一辆小车穿梭在雨中。
许时漪点开甄蓁的歌单,播放了一首轻盈的歌。
“It'shuntingseason
(这是个竞争的世界)
andthelambsareontherun
(弱肉强食)
Searchingformeaning
(我们都寻找着生存的意义)
Butareweallloststars
(是否都是迷路的星星)
tryingtolightupthedark
(依旧试图照亮黑夜)
Whoarewe
(我们是谁)
Justaspecofdustwithinthegalaxy
(只是沧海一粟)”*
“你跟家人关系不好?”池信望着窗外的雨。
他很少关心别人的事,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许时漪猜测,或许他还是不信她的话,还是把她当成了妈妈。
“我妈很早就没了。”她又强调了一遍,“奶奶和姐姐都不喜欢我,在她们心里,我不算家人。”
池信问:“那你还去看她?”
许时漪说:“她是我爸爸的妈妈。”
她对奶奶没有感情,只因为老太太是许苏山的母亲。
尽管许苏山多年来对母亲都很疏远,可许时漪知道,疏远背后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埋怨。
在1995年时,段爱美告诉过她,多年前,许苏山的父亲去世后,他的母亲孟君芳改嫁给城里人。
对方不许她带孩子,那个年代女人二嫁难,尤其是嫁到城里的人家。
孟君芳当然不愿意错失这样的机会,只得把儿子送养。
可贫穷的年代,多养一个孩子就多张嘴吃饭,没有亲戚愿意收养许苏山。
于是孟君芳拉着他上了大巴车,把他丢到临市的福利院外。
那天,知道自己被抛弃的许苏山追着孟君芳离去的车子跑了很远。
他跑丢了鞋子,磨破了脚掌,哭得声嘶力竭,可远去的车只扬起了地上的灰尘。
孟君芳心硬如铁,没有回头。
从太奶口中得知了当年的事情,许时漪才理解这些年爸爸对奶奶恨意的来源。
可她始终认为,有爱才会有埋怨。
许苏山心中一定藏起了对母亲的爱,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也不愿承认。
孩子对母亲的爱同母爱如出一辙。
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会被等价的恨所抵消的情感。
许时漪只想替许苏山来看一眼奶奶,就算不被在意也没关系。
反正她从小就没被在意过。
别墅区门口。
许时漪被保安拦下,她摇下车窗:“是我。”
保安的头发被狂风吹乱:“业主说了,不接受外人的拜访。”
这句“外人”像根针灸用的细针,扎住了许时漪的心口。
没有流血,只有点疼。
她抿着唇:“今天奶奶生日,我送完礼物就走,麻烦你再打电话问问。”
路边的雪糕筒被大风吹倒。
风裹挟着水汽扑进窗缝,吹得她脸颊有种尴尬的痛楚。
副驾驶上的池信假装没有听见,沉默地偏头望着窗外的雨。
许时漪突然想到,不该带他来的。
他们还没有熟到在对方面前出了糗也不会难堪的地步。
保安去打电话询问。
过了会儿,他从值班室出来:“进吧。”
许时漪有点意外,她以为会被拒绝的。
小楼前灯火通明。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许时漪解开安全带,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她中秋节就刻好的木雕摆件,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她特意拿漂亮的礼物盒装着,上面还系了彩带,
雨夜微冷,一开门,她打了个哆嗦。
秋夜的雨寒意刺骨,仿佛能穿过衣服直接浸透骨子里。
“许时漪。”池信喊住她。
许时漪回头,他把自己的雨伞递过来:“当心感冒。”
“谢谢。”许时漪接过伞。
她撑着伞快步穿过花园,站在门前按下门铃。
今夜家里有很多人。
孟君芳亲戚很多。
兄弟姐妹,兄弟姐妹的小孩,还有丈夫的亲戚。
她二婚的丈夫最早在市区支小摊卖盒饭。
孟君芳是个性格和行动力都极其强悍的女人,结婚后夫妻俩起早贪黑。
在她的操持下,生意越做越大,渐渐的,小摊变成了小店,直到开成省内知名的连锁餐饮品牌。
二婚的老公离世后,生意都是孟君芳在管理,她年纪不小,却依旧精力旺盛。
今天是她七十大寿,亲戚们都来祝福和讨好,把她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从前许时漪和许苏山单独住在外面。
逢年过节,许苏山也不要求她回家给长辈拜年。
所以亲戚们大多没见过许时漪,转头问孟君芳她是谁。
孟君芳穿了条紫色的新中式连衣裙,脖子上的大颗珍珠项链衬得她珠光宝气。
为了庆生,她特意去把斑白的头发染黑,脸上粉底厚重,像刷了一层腻子,死白死白的。
“志刚领回来的那个野种。”坐在沙发上,她对众人说,“从前没来看我几回,这不志刚没了,倒想起我了。”
孟秋怪笑着说:“可能是缺钱了吧。”
如果说许时漪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听完孟君芳这句话就醒悟过来了。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她做什么,孟君芳都不会喜欢她,所以她也没必要再顾及那可笑的亲情。
这是最后一次了。
许时漪把礼物盒放在孟君芳面前的桌上:“生日快乐。”
孟秋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木雕嗤地一声就笑了:“这是你的礼物,一块破木头?”
许时漪没有解释,转身朝外走,一秒都不想留。
背后,孟君芳低声对亲戚说:“她妈当初怂恿志刚不许他回家,我带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回来。”
“哎哟,那你真是不容易。”亲戚附和道。
“那女人还让志刚改跟她姓,心机深,这丫头的心眼子遗传了她妈,志刚就是因为她们母女才跟我不亲。”
说她无所谓,可孟君芳在诋毁许荷。
许时漪脚步一顿,转身回来。
孟秋还站在那摆弄她做的木雕,被她路过一撞,差点摔倒。
亲戚们见她回来了,全都收声看着她。
许时漪质问孟君芳:“爸爸当初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回家,你不清楚吗?”
孟君芳脸上的粉被客厅的灯光一照,白得反光。
许时漪没有理会她难看的脸色,声音洪亮地说:“这个世界上哪有把人丢了又捡回来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把丢掉的孩子捡回来还指望他能亲近你的道理。”
孟君芳虽然心狠,却要脸。
这些年她对外的说辞一直都是——她带儿子出去玩,结果儿子被人贩子拐走了。
她发达后费劲辛苦才把人找回来,儿子却叫人贩子洗脑了,不认她。
她深知儿子性格沉闷,不爱社交,更无从听到这些闲话,所以胡说八道时没有丝毫负担。
几十年来,孟君芳在亲戚眼中一直都是伟大且隐忍的母亲形象。
许时漪却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她的遮羞布:“你知道被你丢掉的那些年里,我爸吃了多少苦吗?”
旁边的孟秋先是一愣,继而蹙眉:“你瞎说什么呢?”
许时漪平静地说:“你可以问问你奶奶我有没有瞎说,你可以再问问她,她把爸爸丢掉的时候想过他的死活吗?”
恼怒冲昏了孟君芳的头脑。
她脸一拉,骂道:“谁告诉你的,你那个贱人妈?”
许时漪眼神光沉下去,冷声说:“侮辱别人只会暴露你内心的龌龊,你该庆幸我妈是个善良的人,她被你编排了这么多年,却从没想过找你麻烦。”
孟君芳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来给了她一记耳光。
客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许时漪毫无防备,脸被打得歪到一侧。
她摸了下火辣辣的脸颊,扭回头,一字一句道:“你根本就不爱爸爸。”
“你闭嘴!”
孟君芳感受到亲戚们诧异的目光,脸皮滚烫,怒火中烧,扬手要再扇许时漪一记耳光。
可她得右手举到半空,却猛地一紧。
像被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手臂不听使唤,高高扬起,却落不下来。
孟君芳性格泼辣,立刻又扬起了左手,下一秒,她左手也停滞了在空中。
她两手高高举着,仿佛吊在半空的牵线木偶,姿势古怪又滑稽。
孟秋:“……奶奶,您怎么了?”
许时漪见她如此奇怪的姿势,下意识回头,望向门口。
池信把伞给了她,过来时淋了雨。
他头发被雨水打的有些湿了,乌黑地贴在脸侧。
孟秋吓了一跳:“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刚才没有门铃声响,也没人给他开门。
这人像是凭空出现在了家里的玄关处,身上沾着屋外带来的潮湿水汽。
池信走到许时漪面前,一眼就看见了她脸颊上的巴掌印:“不是说送完礼物就走吗?完了吗?”
“……嗯。”许时漪轻声说。
“那走吧。”池信牵起她的手。
寒冷的雨夜,他的体温却比平日要暖得多。
背后,孟君芳的手终于能放下了。
她又惊又怕,揉揉胳膊,红着眼咒骂道:“胡说八道的小贱人,污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让你们母女俩变成什么光明正大的人了吗?我呸——”
许时漪指尖蜷起,扭头就要和她争执。
池信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紧,拉住了她。
孟君芳养鱼,在客厅里定制了一整面墙的巨型水族箱。
隔着透明玻璃,几百条观赏鱼类和水母在水中游荡。
池信回头,淡淡地瞥了一眼水族箱。
安静的客厅内突然“啪”的一声响,随即像产生了某种连锁反应。
啪啪啪啪啪——
一阵微小却连绵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沙发上,亲戚们四处张望,不知道声音是何处传来的。
直到一滴冰凉又带有腥味的液体滴到脸上。
孟秋震惊道:“漏雨了?”
接着,“雨珠”密密麻麻,如银河倾泻般喷射而下。
她这才发现不是房子漏雨了,而是水族箱碎了。
整面墙的水族箱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巨大玻璃体瞬间爆出千万个细小的孔洞。
水族箱顿时犹如筛子般,朝外喷射出无数道腥臭的水柱。
室内下起了暴雨。
淋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离水族箱最近的孟君芳和孟秋尖叫着捂住脸。
可惜“雨”太大,没过几秒,她们的衣服就湿了,妆也花了。
孟君芳脸上的粉被水沾湿,面粉浆一样沿着脖颈流下来。
“怎么回事?”
“啊啊啊啊——”
“这水好脏啊!”
客厅混乱得宛如清晨的菜市场,众人惊慌地乱窜。
那水朝身上溅来,许时漪抬手想要挡住,一把黑色雨伞却先一步撑开,挡在了她身前。
宽大的伞面犹如一道不可穿透的屏障,固若金汤。
将肮脏的,腥臭的水珠通通弹开,将她完全囊括在了温暖而干净的空间内。
池信一手撑着伞,一手牵起她,走出屋子。
屋外风雨交加,雨势比来时更加汹涌了。
许时漪忽然觉得很累。
刚一出门,那股强撑着的气势就卸掉了。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风和雨都是孤独的意象,可若同时出现,却有一种彼此依偎而将世界孤立的势态。
它们并不孤独,孤独的是她。
1995年的梦虽然很美,可终究是遥不可及的往事。
奶奶是如此厌恶她,在这个时代,她真的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了。
明明不想哭的,可眼眶一热,泪珠就自己掉了出来。
风雨一直在吹,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许时漪无声地哭了好久,仰起头,发现池信一直在为她撑伞。
她送给孟君芳的礼物盒不知何时出现在池信手中,他递给她:“你的东西,收好。”
“丢掉吧。”许时漪接过来,把它远远地丢了出去。
池信踩着积水去把它捡了回来。
他打开盒子,端详着木雕的图案:“这是指环星云吗?”
木雕的图案是许时漪精心设计的,环绕着两只小羊的确实是微缩版的指环星云没错。
她涂了漆,颜色也似星云般绚烂,没想到池信能一眼认出来。
池信问:“很漂亮的雕刻,为什么要扔?”
许时漪强压着声音里的哽咽:“没人要的礼物就没有价值。”
“礼物的价值不该由接受者说了算,而由赠送者的心意决定。”池信拉过她的手,将它放回她的掌心,“它明明就很珍贵。”
木头表面的油彩即使在夜色里也泛着靓丽的光泽。
许苏山喜欢指环星云。
他去世后,孟君芳收集了许多他的遗物,以此悼念。
可惜,孟君芳从来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留下了他的衣服鞋子、睡过的床垫、盖过的被子,却把客厅里许苏山最喜欢的一幅指环星云的摄影作品当成垃圾处理了。
她不能理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为什么要如此倾注心血和眷恋?
许时漪觉得她很可怜,一辈子都不曾走入过儿子的内心,名义上虽为母子,灵魂上却酷似陌生人。
送她许苏山喜欢的东西,也是出于同情。
——这雕塑或许可以代替许苏山陪在她身边,结果孟君芳并不领情。
可这不是礼物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错。
许时漪合拢五指,将木雕攥在掌心:“你说得对,它本身就很珍贵。”——
作者有话说:*《lostst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