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 正文 第83章

    第83章083说你需要我,要我……

    回到公寓,许时漪一言不发,直接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趴在被子里哭。

    一开始小声抽泣,后来控制不住越哭越大声,泪水沾湿了被子。

    隔壁房间,池信站在墙边,哭声把他的心揪起来了。

    明明回到母星是他三十年来最大的期盼。

    可为什么这一天真的来临,他却丝毫不感到开心?

    小方块得知这个消息高兴疯了,疯狂在桌上转圈:“噜噜噜啦啦啦,终于要回母星啦!”

    它观察池信的表情:“喂,库西索,你在想什么?”

    池信想过去抱抱她,可又怕看见她的眼泪,犹豫地站在墙壁前。

    “领航员好不容易才回复你,不要有其他想法。”

    “如果有,就去拿咖啡因把你的恋爱脑洗洗干净!”

    “你知道留在地球上意味着什么吗?你的生命会终结在地球短暂的光阴里,你的身体会变得和地球人一样娇弱多病,这意味着α星人漫长的一生还没开始就要在衰老中结束了!”

    “你是母星的驾驶员,还要为母星寻找新的栖息地,绝不可以!”

    池信嫌它吵,拎起它丢进洗衣机。

    盖子一盖,小方块瞬间消音了。

    屋里静下来。

    池信靠墙坐下,抱着膝盖。

    隔壁的哭声持续了整晚,他也一宿未眠。

    第二天清晨,哭声消失了。

    池信听到许时漪轻手轻脚出门了,他连忙推门出去。

    许时漪站在他房门外。

    她画了淡妆,把哭肿的眼睛遮住,几乎看不出来哭过的痕迹。

    可池信知道,她哭了一整夜。

    此刻一定是很努力忍着才没在他面前红了眼睛。

    “你的星星距离地球有多远?”许时漪问,“几十光年?”

    池信沉默。

    “几百光年?”

    他依然不回答。

    “一万光年吗?”

    池信只是问:“如果我离开,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我会经常想起你。”许时漪鼻尖一酸,差点又要哭了,憋住了眼泪。

    她不想在池信面前哭。

    这无异于是对他的道德绑架,逼他在她和家乡中选择一个,对他而言太残忍了。

    池信别过脸,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对不起,我……”

    许时漪摇头:“回自己的家乡不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我是舍不得你离开,可是能看到你回到自己的星星上,我也很开心啊。”

    她一开始就做好了他会离开的准备。

    只是太仓促了。

    哭了一整晚,她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只剩十五天了。

    许时漪把难过的情绪吞进肚子里,努力挤出一个笑来:“要把这十五天过成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才行。”

    ……

    池信对荒野市不熟悉,不过许时漪从小在荒野市长大。

    她带他去水族馆,剧院,天文台,去看新一年的木雕展,美术展,带他吃她喜欢的食物和小店。

    两人默契地都不提十五天后的事。

    偶尔玩得开心时池信会突然晃神,许时漪没有问是否他又听到了领航员的传信。

    开心的时间有限,每浪费一秒都可惜。

    每天出去玩,她都笑容灿烂,一回到屋子就像被抽走了全部的活力。

    许时漪桌上原本放着一本挂历。

    她每天看到日历上的纸页又少一张都感到焦虑,就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半夜,她又去捡了回来,小心翼翼撕掉了刚刚过去的一天。

    五天。

    距离满月只剩五天了。

    时间的流速好似被调快了。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怎么就没有时间了呢?

    许时漪抱着日历,在漆黑的房间里,无声掉了几滴眼泪。

    甄蓁来找她拿东西,见她趴在桌上哭,连忙问:“你跟池信吵架了?”

    许时漪摇头,甄蓁又猜:“分手了?”

    许时漪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得绝症了?”

    “……”

    许时漪跟她说不明白,只是流眼泪。

    甄蓁茫然无措,抱着她安慰:“好了,不哭不哭了。”

    ……

    隔壁,池信外卖叫了许多酒。

    可是酒精对外星人不起作用,他喝了几瓶高度数洋酒仍然清醒。

    他听不得隔壁极力忍着的哭声,快要把他的心揉碎了。

    这些天一直睡眠,从来没有睡着过。

    池信打开手机,叫了一杯瑞幸。

    ……把自己毒倒或许就不用再收到领航员的传信,也不用主动在她的家乡中间抉择。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是痛苦的决定。

    小方块吓得魂都飞了,伸出天线去抢咖啡:“哇哇哇啊啊,库西索你疯了吗!”

    —

    距离满月还有三天时,陈维约许时漪在茶楼见面。

    上次见面时他的衰老在这一次更加明显了,两鬓斑白,眼角的细纹也显现出来。

    不过他神态依旧从容,打量许时漪:“你的样子很憔悴。”

    “最近没休息好吗?”他注意到了许时漪肿起的眼睛,“还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你找我什么事?”许时漪冷淡地问,“如果还是为了让我喊你爸爸,请回吧。”

    “你遇到烦心事可以找我倾诉,钱能解决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烦恼。”陈维自顾自地说,“上周我立了一份遗嘱,找律师公证过。我还为你设置了一份信托,我的女儿这一生都不需要为钱奔波。”

    许时漪静了静:“……我的烦恼你解决不了,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趁早打消那个念头。”

    陈维喝了口茶,淡然道:“今年年初,我察觉到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程启干也是。”

    “在感受过年轻的力量之后,那种落差太明显了。程启干想从我这里得到新的阿姆里塔素,可惜经过三十年的消耗,那东西余量极少,不可能浪费在他身上。”

    “所以他买通了闵晓雪,将一份血液样本从研发部偷走。”

    “可惜,外星人的血液成分暴露在常温氧气中会失活,程启干并未如愿。一开始我以为成分失活是血液离体的缘故,所以想从许荷留下的日记里得到答案。”

    “直到上个月那东西闯入研发部受伤,我提取了他留下的新鲜血液进行实验,发现其中的阿姆里塔成分仍不活跃……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心上人对我而言没有价值了。”

    “如果说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就只有亲情了。”陈维微微一笑,“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时漪,你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搬来跟我住吧,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他以为说出这种话会让许时漪开心。

    可他不知道,外星人就要离开地球了,他的不针对没有任何意义。

    许时漪平静地看着他:“我和你之间没有误会,我很了解你是怎样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维挑眉:“真让我惊讶,你从何处了解了我的为人?”

    “我就是了解。”

    “你看新闻了吗?”陈维没有理会她孩子气的话,“程启干风光了几十年,就以为自己真的站在那个位置上了,最近他给我惹了点小麻烦,我担心他对你不利。回我身边,我保护你。”

    “你离我远点,我才安全。”许时漪不为所动,拎包走了。

    陈维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泛起思索。

    许时漪走到茶室楼下,见对街开了一家花店。

    春三月,气温回暖。

    花店里摆了不少漂亮的盆栽。

    温室里,鲜花正开。

    ……

    小方块早早就催促池信收拾东西,每一次都会被池信丢进洗衣机关禁闭。

    直到最后三天,他没有办法再逃避这件事了。

    小方块在桌上跳跃不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带些地球特产回去吧,飞船容量很大,应该能装下不少……不是让你带这些破烂!”

    池信把许时漪刻的木雕,抓的玩偶,送的围巾,还有和她一起养的两只小水母收到一起。

    太空里没有空气和水,水母会死的。

    他想了想,又把鱼缸放回窗台。

    门外响起脚步声。

    许时漪在他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池信推开窗子,见窗台上摆了一盆花。

    植株散发着清冽醒脑的气味,翠绿的叶子上开满白色的小花,

    “这是薄荷花。”小方块伸出天线识别道,“薄荷花的花语是,期待与你再次重逢。”

    池信静静地望着薄荷花出神。

    落日照进窗口,在窗台上投出一片光影。

    直到要离开这颗星球,才发觉这里的夕阳美成这样。

    他似乎浪费掉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风景,也没有守在她身边。

    “你对母星有什么印象?”池信问。

    小方块说:“我爱它。”

    “机器人也懂爱?”

    “这是植入我体内的程序,无论飞出多远,无论去到哪颗星球,我都永远爱着母星。”

    池信垂着头:“我对母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被选定的驾驶员早早就会被抛入太空,他只记得那是一颗碧绿色的星星。

    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学习——如何驾驶飞船,如何识别天体,如何面对宇宙中的乱流。

    母星的科技高度发达。

    库西索从幼年期到成年期,每日面对的都是给他授课的人工智能。他极少见到同类,也很少能去地表呼吸新鲜的空气。他甚至不确定,那颗环境被毁坏的星星上是否有夕阳的存在。

    在母星,也没人教过他爱。

    他关于爱的记忆全都来自这颗蔚蓝色的星星。

    他曾经痛恨它,厌恶它,可当要离开时才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讨厌。

    这颗星星上有他最爱的人,那也是无论飞出多远,去到哪一颗星球,都不会改变的事。

    他曾以为在地球上他是异类。

    可现在的他回到那颗将爱演化掉的星星上,就不算异类了吗?

    小方块劝导:“可是,母星需要你。”

    池信沉声问:“如果母星需要我,为何在我发出求救信号的这些年,从来都没有回应过?”

    “……母星相信你可以解救自己。”

    “宇宙营救的成本高昂,与其救我,不如培养新的驾驶员。”他嘲弄地道,“母星并不需要我。”

    小方块无言以对。

    池信一字一句说:“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人比许时漪更需要我。”

    小方块的说辞被堵了回去。

    它也没办法违心地说出欺骗他的鬼话来。

    池信抱起花盆,窗台上压着一张手写的卡片。

    [不知道离别礼物送什么好,如果可以,带走它吧。]

    [我们的星星相隔遥远,希望它能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夕阳落山,城市瞬间陷入昏暗。

    让池信想起他来时见过的荒凉宇宙,也是一样的黯淡,积年累月的没有光线。

    他忽然无比想念她。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

    许时漪在路上接到了池信的电话。

    “你去哪了?”

    “花店说要送我一瓶营养液,我正去拿。”

    “走到哪了?”

    “刚过十字路口。”

    “等我。”

    许时漪不明白池信有什么着急的事要立刻找她,不过还是等在路边。

    下班时间,行人脚步匆匆,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小车。

    许时漪去买了一根,见旁边的小学生眼馋,也跟他们买了几根。

    池信抱着薄荷花出门。

    他有点等不及了,想瞬移去她身边,可又觉得应该要学着适应人类的走路习惯。

    他一路小跑,来到公寓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前。

    许时漪站在街对面,和几个小孩一起吃棉花糖。

    她拿手扯了一块塞进嘴巴,指头被糖浆包裹得黏黏的,没有纸巾擦手,就观察四周没人注意,偷偷吮了下指尖。

    一回头看见池信正在街对面看着她。

    许时漪有种小孩做了坏事被捉住的局促感,脸一红,放下手。

    现在是红灯。

    两人隔着车流遥遥对视。

    池信等不及要和她说话了。

    这些天她表面平静,却总在夜里偷偷哭,他全都知道。

    池信给她打了电话。

    许时漪接起,有些惊讶:“……马上就要绿灯了。”

    “说你需要我,要我留下。”

    许时漪愣了。

    池信对着话筒轻声说:“老池曾说过,有屋顶,有爱人,那样的地方才能称为家乡。”

    “我在宇宙中漂浮了很多年,那里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寂静的真空能把人吞噬掉,可我习惯了,因为在母星我所经历的日子也同样单调。”

    “这颗我曾讨厌的星星让我明白了爱是什么,那是比漫长的生命要重要一万倍的东西。”

    “我不想离开你。”池信说,“所以你说吧,要我留下。”

    “只要你说,我就不走了。”

    许时漪怔怔的,接电话的手忍不住轻颤:“……你没骗我吗?”

    狡猾的外星人不再开口,安静地看着她,耐心等候漂亮的小鹿主入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他想听她亲口说,她需要他,不要他走。

    只要她说,他就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白日的喧哗潮水般褪去,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一盏霓虹亮起,随后,整座城市的灯光次第绽放,瞬间,世界被点亮了。

    池信抱着花站在对街。

    绿灯亮。

    许时漪挂上电话,穿过人行道奔向他。

    她脚步轻盈,满心喜悦,有些话一定要当面讲出口才有意义。

    池信张开手臂,准备拥抱她。

    一道刺眼的光圈晃痛了许时漪的眼。

    她奔跑中下意识扭头,只看见车子闯红灯加速驶来,留下一道铁皮残影。

    ——嘭。

    吵闹的街道瞬间寂静。

    身体好轻,好痛。

    怪异的轮胎摩擦声随之响起。

    下一秒,撞她的车子被一股力量甩飞出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的画面,是池信慌张的脸。

    许时漪来不及说上一个字,就倒在血泊中。

    ……

    医院。

    陈维收到消息赶来。

    急救室门前的灯牌上显示着刺眼的“抢救中”。

    浑身是血的外星人坐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冰冷的眼眸。

    下一瞬,陈维身体受到一股力量的挟持,后退飞出十几米,被池信抵在医院的白墙上。

    路过的医护吓得连连后退。

    墙上的标语牌掉到地面。

    他被外星人掐住喉咙,几乎窒息。

    “是你?”

    “……不是。”陈维艰难地开口。

    “那是谁?”

    陈维:“……程,程启干。”

    池信松开手。

    陈维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因为时漪的介入,程启干的儿子至今还关在监狱里,他有理由报复她。”

    池信眼眸一黯。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神情严肃:“患者脾脏破裂,造成无法控制的大出血,能止血的办法都试过了,可流血速度远依然超输入速度,我们尽力了……”

    陈维脸色唰地一白。

    止血吗?

    池信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

    没有比外星人的血液更加有效的凝血剂,其蕴含的能量甚至可以修复受损的人体细胞。

    陈维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阻止他:“绝对不能直接输给时漪,你血液中的原始成分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他略作思考:“当年提取的阿姆里塔素还剩最后一支,一直低温隔离保存,其中的凝血修复成分应该还有效。”

    池信漠然地盯着他:“最后一支了,你舍得拿出来?”

    陈维静了静:“她是我女儿。”

    ……

    她的血一开始滚烫,渐渐凉了,颜色也从鲜艳转为暗红。

    硬硬地,粘结在池信指尖,脸颊和胸前。

    医院的长廊昏暗。

    消毒水,血腥味,急救室的仪器滴答声,医护匆促跑过的脚步,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今夜许时漪离死神仅有一步之遥。

    事情就发生在他眼前。

    在他经历了漫长艰难的选择过后,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他眼睁睁看着车子撞上了她的身体,来不及反应。

    鲜血涌出,接着,她呼吸迟滞,生命流逝。

    不做点什么,他会发疯。

    不久前,十字路口,撞了许时漪的车子被池信用意念控物甩飞。

    车身撞毁在花坛上,司机受了重伤,被送进另一间急救室内救治,他骨头撞断了,躺在床上痛嚎。

    急救室的门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开,吓到了里面的医护人员。

    池信沉默地走进来。

    “先生,您不能进。”

    “这里是急救室,病人正在救治——”

    “先生!先生!”

    医生去拦他,被他冰冷的目光定在原地。

    池信随手把司机从手术台伤拎起来:“他在哪?”

    司机双脚离地,肢体剧痛,望着来人的眼睛,那是一片幽蓝色的漩涡海。

    “程启干人在哪?”

    男人冷峻的声音仿佛来自渺远的天际,不带任何感情。

    “我……我不知道……”司机惊恐地回答,“我,我真的不知道……”

    医护人员连声尖叫。

    在惊恐的叫声中,司机身体一轻。

    连接的针管悍然断裂。

    他被扔出了急救室,撞到墙壁,哇地吐出一口血。

    ……

    城市的夜并没有因为小小的插曲而停止喧嚣。

    无数声音混杂交织在夜晚的空气中。

    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居民楼里炒菜时锅铲的碰撞声,以及草丛中流浪动物的叫声。

    四面八方的声音传进耳朵。

    池信站在街头,从千万种声音中分辨出了他所需要的某一道。

    他回头,望向璀璨灯带的尽头。

    启干大厦。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