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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无别离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所属书籍: 相思无别离

    相思这一夜睡得不沉,耳朵里全是阿姐阿姐阿姐,睡到半夜甚至抬手捂他的嘴巴,气愤道:“闭嘴。”

    李文翾被拍醒,愣了片刻,气乐了,捏着她的鼻子把她弄醒,附耳道:“阿姐,怎么总是梦到我呢。”

    相思真的是没有脾气了,她闷哼一声,因为困倦而声音含糊着:“我若有你这样的弟弟,一天打三遍怕是不够,得把你吊起来打,然后扔在护城河里喂鱼。”

    倏忽又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也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什么样,是安静还是活泼,是聪明还是愚钝,是亲昵还是疏远?

    其实怎么样都好,可因着是皇家的子嗣,难免被人赋予期待,于他们来说,恐怕也是重担。

    阿兄幼时读书就很勤勉,其实他最喜欢的却是舞刀弄剑,骑马射箭,只是太子要端庄,要持重,要文德为先。

    李文翾却并不接她的话,只是问:“阿姐做了什么梦?”

    相思狠狠掐他的脸,咬牙切齿道:“李元启,你真的够了!”半晌双手合十,叹气,“求你了,别叫了。”

    李文翾笑了声,大发慈悲道:“好了,不逗你了,孤哄你睡,睡罢。”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也这样哄过阿鲤和夭夭。

    阿鲤是儿子的小名,夭夭是女儿的小名,都是相思起的。

    那时候徐德万还劝她,要不要等陛下回来再定夺。

    相思因着独自诞下孩子气闷:“本宫便做不得主吗?”

    一个小名而已。

    徐德万跪下来:“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希望陛下和娘娘能多些共同的记忆。

    她觉得有些迁怒,叹口气说了声:“起吧,不是责怪你。”

    她只是……只是有些想念阿兄。

    因为思念,而生出些怨恨。

    大名确切是两个孩子的父皇起的,各拟了三个,要她定夺。

    其实没什么可以指摘的了,往事已成定局,他已然是尽力弥补了。

    相思失神思索这些的片刻,他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怎么发起呆了?”

    相思困意渐褪,摇头:“阿兄,我刚梦到你了。其实我以前也常常梦到你。”

    李文翾微微凝目:“是么,以前是多久以前?”

    这短短一句话,他心里已然开始不好受起来。

    因着那语气,并不算十分愉悦,带着几分惆怅。

    “很久以前,睡不着,睡着就做梦,不过梦见你,也不算噩梦。”

    或许是从小漂泊没有依靠,总觉得身似浮萍,虽然身在皇宫,有疼爱她的太后和阿兄,但那毕竟不是家人,毕竟身份地位悬殊,那宠爱就像是恩赐,不知何时就会收回去。

    心里欢喜,依赖,可又惶恐。

    并非她杞人忧天,身在权力中心,祸福总是旦夕之间,她不能不在意。

    李文翾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觉得孤对你好,又怕孤哪天对你不好了。”

    其实不尽然,但相思还是“嗯”了一声,她也无法找出更准确的形容了。

    “不会的。”李文翾拍拍她的背,“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让孤这么在意了。且不说往后如何,从你八岁来京,孤第一回见你到如今,可曾辜负过你?”

    母后去世得早,他和父皇之间感情复杂,算来算去,也只相思全然在他心上。

    “我知道。”相思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知道的。”

    因着知道阿兄很好,便生出更多更多的妄念,人总是贪婪的,她已然觉得自己有些索求无度了,恨不得两个人合成一个人,以彼身为己身,同生死,共悲欢。

    “阿兄要不是天子就好了。”相思倏忽叹道。

    李文翾未答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相思其实都知道,只是对心爱之人,总是难免任性胡闹些,她笑了笑,“可是人都是有烦恼的,阿兄总不会全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若阿兄真的那样,或许我也不会喜欢阿兄了。”

    李文翾知晓,恐怕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她确切希望两个人是普通的夫妻,后半句,大约只是为了宽慰他。

    她素来是渴慕安稳的人,旁人要权势要钱财,她也不过是希望有个安稳的确切属于自己的家。

    这偌大皇宫,瞧着富丽堂皇,可她一向是无法当做自己家的。

    “那现在为什么梦到孤?”他问,“还是害怕?”

    相思摇头:“只是……只是觉得阿兄很重要。”

    这话,她从前是说不出口的。

    可短短一年,虽回头看似乎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她仍然觉得像是经历了千难万险,如今好不容易重聚,她十分珍惜。

    旁的并不想计较了。

    “你向来是懂得如何剜孤的心的。”

    李文翾叹口气,“拿你怎么办才好。”

    相思无意识地应了一句,闭上眼,慢慢陷入沉睡。

    李文翾心想,左右路还长,两个人既已缔结良缘,她总能明白的。

    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相思向来明白,她只是觉得,有些事身不由己,她不确信,自己于他来说,究竟重要到何种地步。

    比如一众大臣向来是不大太敢管皇帝家事的,但涉及江山社稷,便都觉得自己该掺和一脚。

    起先刚成婚那会儿,有大臣提过置妃纳嫔之事,被李文翾骂了回去,后来又提,又被骂。

    最开始觉得陛下和娘娘刚大婚,又是青梅竹马,刚成婚就提这事,确实煞风景,于是也就提一提,深知过于强硬不好。

    后来陛下御驾亲征,帐内也被塞过家世清白的官家女,被李文翾治了罪,之后便没人敢了。

    再然后回了京,娘娘刚为陛下诞下一双龙凤胎,提纳妃嫔之事,总归是不合时宜,也怕寒了娘娘的心。

    于是就这么过了一年,许多人明里暗里还是跃跃欲试,到最后见陛下不是装听不懂,就是故意不理睬,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过几年陛下都不那么身强力壮了,索性在早朝上挑明了说。

    只是,是当着相思的面说的。

    这两日陛下出宫巡查,朝堂大小事由皇后主持。

    倏忽十数人齐齐参拜:“娘娘,后宫空置许久,皇嗣仅殿下和公主两个,实非繁荣之相,望娘娘能够大局为重,胸怀天下,为陛下广纳佳丽,以求为皇室开枝散叶,如此,便是万民的福分。”

    “非是臣等插足陛下的家世,可历朝历代,没有后宫空置的道理。”

    “娘娘是有大智之人,不会不懂得皇嗣的重要。”

    “……”

    相思抿着唇,耳朵里嗡嗡作响,第一次生出一些哑口无言的感觉。

    好似早就知道终有这一日,于是平静异常,可又清楚知道自己竟找不出一句典故能反驳,因而憋闷异常。

    她知道自己作为一国之母,身为皇后,此时最不该的就是心生怨恨,她的确应该胸怀天下。

    可这皇后,从来都不是她想当的,她也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说自己愿意陛下充盈后宫。

    她不知道呆滞了多久,自打她参政,最拘谨惶恐的时候,也不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今日却倏忽方寸尽失,那简直是一种□□。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乐意,知道她没有广博的胸襟,却更知道她不会撒泼耍赖,知道她不会不顾江山社稷,却仍旧不敢触李文翾的霉头,偏要过来挤兑她。

    相思几乎是带着脾气说了句:“退朝!”

    回了凤仪宫,她让人把奏折拿过来,她看了几张,却实在看不下去。

    徐德万在一旁陪着笑脸:“娘娘莫气,待陛下回来,自会处置妥当的。”

    相思仰头看他,蹙眉:“你便知他果真不想?”

    徐德万“哎哟”了声,“天地可鉴,陛下心里只有娘娘,娘娘不信谁也不能不信陛下啊!”

    相思尚在气头上:“谁知道是不是他暗自授意,到时候他若是说他身不由己,我又能奈他如何?”

    徐德万笑容僵在那里,他自诩了解陛下,可毕竟也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若陛下真的有所意动,确切是谁也无法阻拦的。

    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炎热,相思心浮气躁,更是热意汹涌,她去侧殿看孩子,夭夭刚学会走路,在屋子里胡乱扒东西,阿鲤显得十分懒怠,总是坐着或者躺着,连爬都懒得爬。

    相思蹲下来逗逗女儿,又陪阿鲤玩了会儿木偶,仍旧心烦意乱,她豁然起身,大步走出侧殿,对着徐德万说:“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徐德万惶恐不已,小声问:“娘娘要去哪儿?”

    “慈安寺,本宫心绪不宁,最近又噩梦缠身,恐沾染不详,要去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几日。”

    休要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去,让李文翾自己去应付。

    他若是妥协了,那她干脆就在慈安寺原地出家好了,从今之后也落个清净。

    “娘娘三思啊!”徐德万急急跟上去,“您等等陛下,他今晚上就回了,到时候陛下自有决断,定不会让娘娘为难的。”

    相思深呼吸了两下,转头怒视徐德万:“可本宫已经为难了,今日那情形,如若本宫敢说一句不字,后果如何?日后是不是皇宫出一丁点事,都要扣在我头上?”

    阿兄也就说的好听,这事无论如何罪名都会落在她头上。

    她解决不了,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德万暗骂那群人真是闲得慌,竟然能做出携众在朝堂逼迫皇后给陛下纳妃的事,委实荒唐了些,是吃准了娘娘心肠软?

    可娘娘生气了,比陛下生气可要严重多了。

    “娘娘您息怒,息怒,奴婢这就去备车,您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徐德万叹口气,这皇宫,娘娘最大,谁都要听娘娘的。

    陛下也要听的。

    怎么就有人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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