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木樨3
施大人的名符?这东西叫名符?
那骰子一样的东西不大,阿尝此时才认真看它一眼,果然一面镂空,雕着一个“施”字。
阿尝笑道,“这叫名符啊?我在门口地上捡的,觉得好玩就收起来了。”
蔡总管疑惑更深,“施大人怎么会连名符都丢了?”转头四处张望,“施大人呢?施大人这两天每天都到,这时候不是早就应该来了?”
隔壁桌剩下的两个人似乎听到这边的异样,齐齐转头向这边看过来。
糟糕。阿尝心想,要是那位晕在楼下的施大人被发现,只怕就要露馅。
正在这时,阿尝身后忽然有人道,“这是我朋友,今天淘气,把我的东西摸走拿去玩了。”
阿尝转过头,眼前赫然是一袭蓝衫。
蓝衫公子站在阿尝背后,伸手越过阿尝从桌上拿走名符,顺手轻轻拍了下阿尝的后脑,像是在报复阿尝刚刚敲了他的头。
这位被敲了头居然还帮阿尝掩饰,不知居心何在。
“原来两位是施大人的朋友。”蔡总管脸上又多客气了几分,让小厮收下银票,就告辞去施公子那一桌了。
那一桌上,一个与施公子同行的神情严肃的中年人掏出一叠银票,给了蔡总管。
有瑾儿坐在旁边,阿尝没办法跟季玄说什么,只默默拿眼睛看着季玄。
季玄坐在对面看完这一整出戏,对上阿尝的目光,什么也没说,意思很明显,就是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
四面的天空渐渐暗了下去,小楼上下都点上了灯笼,无数棵木樨树上也有人来挂了许多精致的小灯笼,映得下面的流水中都是晃动的灯影。
一直慢悠悠奏着的乐曲声忽然停了。居中的高台上,几名乐师站起来退下了去。有人上来在台上设了一个座位,前面摆了一张琴。又在台上挂了一整圈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楼上楼下的众人忽然骚动不安起来,纷纷擡头看着台上。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出来。
瑾儿轻轻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架子摆得倒是很足。”
季玄与阿尝对看一眼,心里都想,这是什么人慢悠悠不肯出来,故意吊着大家的胃口?
又等了一阵子,大家都快没有耐心时,蔡总管忽然急匆匆上楼来。
他脸色凝重,带着点慌张,挨桌解释着什么。一会儿就来到季玄阿尝这一桌,满脸都是歉意,“公子,实在对不住,今天允文忽然身体不适,来不了了,您要是不想放牙兑,我这就把银子退给您。您要是还有兴致,子苏马上就出来,您看怎么样?”
季玄仿佛真的想了一下,点头道,“子苏就子苏。”
蔡总管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匆匆去施公子那桌交涉去了。
瑾儿在旁道,“公子好眼光,其实子苏也不比允文差多少,只不过允文有大豪客捧着,一直给他砸钱,才成了头牌。子苏心高气傲,不会讨好那些达官贵人,才一直被允文压了一头。公子呢?觉得谁好?”
谁知道叫允文和子苏的是人是鬼,阿尝冷笑一声,听季玄怎么应付。
季玄看了一眼瑾儿,随口道,“我觉得瑾儿不错。”
瑾儿顿时红了脸,低下头去。
让青楼公子红了脸,算你本事。阿尝转头看向高台。
楼上楼下喧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一个人缓缓走了上来,里面穿着雪白的丝袍,一无装饰,外面随意罩着一层朦胧半透的大红纱衣,长发直垂过腰,眉形与眼尾锐利得如同刀削,斜飞上去,鬓角旁落了几缕发丝。领口都没有理好,随意敞着,露出形状美好的锁骨和一片雪白肌肤。
这人走到琴前坐下,一丝笑容也没给台下的众人,面色不豫,一言不发,将手抚上琴。
楼上楼下鸦雀无闻,琴声龙吟凤哕,宛转而出。
阿尝心想,这位冷着脸又很会抚琴的子苏倒是和这个端着架子的樨香坞很合衬。
琴声中,蔡总管令身后小厮捧了个朱红的签筒一样的东西上来,挨桌走过去,纷纷有人掷了扁扁细细的签子一样的东西进去。隔壁施公子也掷了几支。
瑾儿早已从桌上捧起一个黑底的描金罩漆匣子,轻轻打开捧给季玄。匣子里放着满满的签子,每支都是牙白色。
季玄也随手拈了几支签子,丢进小厮的签筒里。
签筒内的签子越来越多,掷的人就少了,最后只剩施公子和季玄还在时不时放几支进去。
到这时,连阿尝都明白了,这是在竞价,争的就是台上的子苏。
子苏低着头,只管一心一意抚琴,一眼都没看向这边。
瑾儿倒是真心为季玄着想,看了看签筒,低声对季玄道,“赢了的人不只要兑自己的签子,而是要把筒里所有的签子都兑成银子,现在总有两千多两了,子苏的身价没这么高,再投下去,只怕不划算。”
季玄对他微笑道,“没关系。”
是没关系,你不知道这位季公子身上的真银票不够了,随随便便就能变张假的出来?阿尝擡头看看正在投签的施公子,心想,不管你多有钱,和季玄争,哪有半点可能会赢?
施公子面上波澜不惊,只管跟着季玄把签子一支支投下去。
季玄投得不耐烦,伸手将匣子里剩下所有的签子都拿起来,也不知有几十支,一起丢进签筒,哗啦啦一阵响。
楼上楼下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看着季玄,季玄将空了的匣子推给小厮,淡淡道,“空了,还有吗?”
台上琴声骤停,子苏终于擡起头,冷冷地看向这边的二楼。
下一刻,琴桌翻倒,桌上那把好琴呛啷一声落在地上。
子苏软软地倒了下去。大红纱衣水一样铺散开来,宛如绽开的一朵大花。
台下顿时一片大乱,季玄身形一闪,已经像一只白色大鸟一样从楼上翩然跃下,施公子一点也不慢,紧随季玄跃到了台上。
季玄先到,扶起子苏,探了探,反而又将他放平回地上。
施公子已经跟着过来,面沉如水,伸手将子苏重新扶起来。
阿尝连动都没动,兴趣寥寥地支着头看着下面。等季玄回来重新坐下,才开口道,“被人嫌弃了?”
季玄刚才出手探过,子苏什么事也没有,晕过去只怕是装的。想来应该是他看见季玄要赢,才想出这么个金蝉脱壳的办法。只是不知阿尝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尝懒洋洋喝口酒道,“美人当前,脑子就没了。谁晕倒的时候,还能提前找个美美的角度,摆出个妖娆的姿势的?”
子苏被人抱了下去,过了一会,蔡总管匆匆过来,脸上十二万分的不好意思,“季公子,今天不巧,子苏也病了。实在是对不住您。我给您把银子退了,这两天还是和放了牙兑一样,请您住在坞里,除了允文和子苏,坞里的公子随便您挑一个,您看怎么样?”
开出的条件十分好,大概是不想得罪了这个挥金如土的财主。
“好,”季玄点点头,微笑着随手指指身边,“就瑾儿吧。”
瑾儿的眼神看起来又惊又喜。
季玄又瞥了眼阿尝。
阿尝已经和开始时脸色发青的样子不同,没什么表情,对季玄的话恍若不闻,托着腮一脸寥落地望着楼下。
季玄心想,好像玩过头了。
樨香坞里面一进又是另一番情调。比外面两进都大得多,中间是一个小湖,四周远近错落点缀着风格各异的两层小楼,雕梁画栋,晚间木樨的香气愈发浓郁,隐隐有乐声传来。
下人提着灯笼,引着季玄阿尝,带着瑾儿,进了湖边一幢小楼,给他们看里面的陈设。
楼上楼下里间都是卧房,偌大的床上悬了一层层帐幔,阿尝随便进了楼下那间,道,“累了,我先睡了。”随手关了门,不再理会旁人。
季玄被阿尝关在门外,默默站了一会儿。
瑾儿在后面柔声道,“季公子,不上楼吗?”
季玄点头道,“好。”跟着瑾儿上楼去了。
阿尝听到两人上楼的脚步声消失,推开临湖的窗子,夜风习习。湖面上也很有心思,点缀着点点浮灯,和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可是灯就是灯,转瞬即灭,天上的星星亘古不变,遥不可及。
阿尝纵身跃出窗,坐在湖边的石头上。
你不过是普普通通一个小仙。
清羽说得其实很对。
就算季玄当初帮忙求情,说不定也只是像今天他对瑾儿一样,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
过几天他走了,他还是他九重天的仙君,瑾儿还是樨香坞的公子。
身后忽然一暗,阿尝转头看看,小楼二楼的灯火已经熄了。
阿尝默默转回头来,对着湖水又发了一会儿呆,从窗子跳回卧房。
床边垂下的帐幔在吹进来的晚风中微微卷动,阿尝掀开一层层帐幔,心想,为什么要挂这么多,真是不嫌麻烦。
好不容易掀开最后一层,看到一个人合衣靠坐在雪白的床上,平静地看着阿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