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雅正
“嗯?”季玄带着笑意也凑过来看插图。
每页插图上,神器旁边,都画着个人,头梳发髻,腰系宽带,窄袖轻靴,或站或坐,或在对神器指手画脚,神态调皮活泼。
季玄逗她,“你怎知这是个女子?”
阿尝道,“虽然是男装,可你看这身材,明明就是女的,我又不瞎。”说完后突然如遭雷殛,缓缓道,“难道沅君……她,她竟然是女的?”
季玄默默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擡手一道仙法过去,劈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
只见阿尝咬咬牙,一脸悲壮道,“算了,女的就女的,就算是女的,我也喜欢。”
季玄心中五味杂陈,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你就不觉得画上这人长得像谁?”
“像谁?”阿尝低头看了半天画,疑惑地擡头看看季玄,再低头看看画,忽然梦游般抱着书走进自己的屋子。
过了好一阵子,屋子才传出一声暴喝,“季玄!你给我进来!”
季玄含笑走进屋子,阿尝正坐在新换的床上,脸板着,语气不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耍我很好玩吗?”
季玄优游自在地如实说,“是挺有意思的。”
一本书带着风疾飞过来,季玄侧身避过,随手抄住,瞄了一眼,不是《八荒神器录》——她舍不得。
季玄走过来,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笑道,“沅君就是我,我就是沅君,不好么?”
好是好,特别好,比什么都好,可是……阿尝默默回想自己在他面前说过的所有关于沅君的话,恨不得先把自己掐死。
阿尝曾经无数次想过,沅君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看他字里行间那么洒脱有趣,什么都满不在乎,阿尝一直以为他是浪迹三界的一个小小散仙。
现在想想三界上下,对妖兽神器如数家珍的,除了季玄,哪还会再有别人?
他那张典雅中正的仙君的皮下,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
沅——三元——季玄。
阿尝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当初被元劫鞭抽坏了。
“这书本来是我少年时无聊写着玩的,没想到有人会——”季玄挑挑嘴角,“——这么喜欢。”单手支着下颌,欣赏着对面的阿尝脸上又红了一个度。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阿尝脸上火烧火燎。
季玄不动声色,“我刚来十三坊,和你还不熟时,你就不停地跟我说沅君写得有多好,画得有多好,你有多么喜欢这个沅君,你想想,我怎么好意思直接跟你说我就是?”
阿尝想一想,确实有理,声音蚊子一样低了下去,“可是后来你也……”
季玄一击得手,看她明显软了下去,道,“后来……”
后来就经常想听你拼命说我的好话。
“后来我暗示过你无数次,你每次都听不懂,”季玄用手中卷起来的书敲了一下阿尝的头,“笨死了。”
“你暗示过我吗?”阿尝疑惑道。
“当然有。”季玄抽走阿尝膝上的《八荒神器录》,站起来。
“你干嘛?”
“你不是要签名么。”季玄拿着书,回到自己的屋子,拿起笔,手上灌注仙力,在封面上龙飞凤舞写了个“沅”字,接着翻开扉页,又提笔写了“阿尝惠存,沅君”,想一想,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人的真名,“小隐雅正,季玄”。
阿尝早已跟着过来,在他身后看他签名,看到他写小隐两个字,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嘴里嘟囔道,“这字现在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好了。”
季玄笑着回过头,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口是心非,拉过她的手,把签好的书塞进她的手里,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算是我给你的赔礼。”
“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季玄不解。
“赔礼哪有那么容易?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做一个月,我想吃什么,你就做什么。”阿尝认真道。
季玄笑笑,“好。”
阿尝忽然眯眼道,“季玄,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没有了。”季玄在阿尝怀疑的目光中一脸正经,脸不红气不喘,心中却想,沅君的事可以告诉她,其他的……打死也不能让她知道。
季玄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阿尝,你这里什么都没有。”没人吃饭,这房子里并没有锅灶碗碟。
“你那么厉害,这点小事哪里难得住你?”阿尝哼了一声,知道他惯吃素,想了想,点了两个简单的家常素菜,抱着书回房去了。
季玄在外面用仙法弄出好大阵仗,真的摆开打算做一个月菜的架势。等他把菜炒好时,阿尝还坐在屋子里看书。
季玄立刻留意到,那本新的《八荒神器录》被放在旁边,阿尝手里拿的是一本《形而下》。
“你不是说,这套《形而下》啰啰嗦嗦,看一遍会累死么?”
阿尝猛然擡头,看见季玄靠在门口,脸红道,“反正都是你写的,我想看看你到底写了些什么。”而且在这套《形而下》上,他应该是耗费了更多心血。
季玄笑道,“我下次给你把一整套都拿过来。”端了菜进来,还顺便煲了一钵粥。
只有两个人,随意自在。阿尝一边翻书,一边吃东西,季玄没有跟她抢,坐在旁边看着阿尝,忽然道,“凡间好吃的极多,像月漓的父母那样,一直隐居在凡间也不错。”
阿尝目不离书,随口答道,“也要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只是……”季玄道。
只是有时情势逼人,弹指间生死存亡,就连想要隐居在凡间的那一点福气,也未必是随意可得。
季玄敲敲阿尝的碗,“馋猫,快点吃。”
阿尝嘴里含着吃的,含糊道,“又没什么事,你忙什么?”
季玄道,“吃完帮你运化灵元丹。从今以后每晚一粒,不许偷懒。”
季玄心想,以她现在的修为,在十三坊是游刃有余,可对付那些迟早要对付的人,却差得甚远。那一瓶灵元丹下去,虽然肯定远远比不上当初青隐时的修为,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样,若是没人护着,就小猫小狗一样随便任人宰割-
接连数日无事,两人难得悠闲自在,每天去十三坊逛一逛,晚间回来就专心运化灵元丹。阿尝本来就天资极好,又有季玄以深厚法力倾力相助,眼看着修为突飞猛进。
自从那天在天宫见过清羽后,他就再没回过十三坊,雀六说清羽如今干脆就住在文仪司,想来是很得宣文信任。
十三坊中,清羽如今不来了,却多了个月漓。
这天两人来到十三坊,看见月漓又是睡到中午才从楼上慢悠悠下来。
没有案子,月漓一脸都是无聊,到斗舅的里屋,把十三坊最近的卷宗全都搬出来,翻着乱看,小貂凑热闹,把一堆卷宗当成窝,在里面钻来钻去,玩得不亦乐乎。
阿尝道,“这些都是最近送过来的凡间极小的案子,有的看着就不是闹妖怪,放在这里可办可不办,你要是真觉得无聊……”,刚想说,就再去你叔叔的鉴理台捞两个案子过来给大家玩,眼珠一转,改口道,“不妨去落伽山,那里的耗子有的是,捉不完。”
“落伽山?”月漓上次在楼上,并没听见季玄的话,此时听到,只觉得新鲜。
季玄走过来,手撑在阿尝身后,一脸正经,“落伽山的耗子洞四通八达,里面一层层像迷宫一样,耗子们又很会藏,倒是不无聊。”
月漓顿时有了点兴趣,问阿尝,“真的?”
阿尝点点头,顺手给他挖了个坑,“真的。本来人人进十三坊时,都要先去捉耗子,有个规矩,为考真本事,不能用仙法。厉害的呢,”指指季玄,“像他当初那样,就捉得多点,端了一整窝耗子。新手没经验就少一点,要是真捉不到,丢脸可就丢大了。”
季玄在旁边帮她铲土,“月公子又不真是十三坊的人,倒不用跟着这个规矩。”
一语激起月漓的斗志,“笑话,哪有猫不会捉耗子的。不用仙法就不用。”
阿尝点点头,“雀六,要不你带月漓去一次吧。月漓好不容易来一次十三坊,没去过耗子洞也算是个遗憾。”又体贴道,“万一捉不到也没什么关系。”
雀六不知最近又在看什么书,看得十分入迷,头也不擡道,“先说好,我只管带路不管挖。”
月漓懵懂无知,跃跃欲试道,“你只管带我过去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你管。”
雀六心不在焉,“月公子,这可是你说的。”
月漓让小貂跳上肩头,拽了雀六就走,大概是闷疯了,路过季玄,不放心地再问一句,“那里真的好玩?”
季玄从容道,“不错。”又悠悠补充道,“尤其是后山的入口,找起来……特别有意思。”
好不容易等他们走了,阿尝才靠在椅子上笑出声。
季玄并不笑,好像整人的不是他,端庄从容地从一大堆卷宗中随手抽了一个出来,对阿尝道,“别闷着,他们都走了,我们两个也出去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