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出生那天,他的母亲去世了。
作为鼠群之中拥有繁衍权限的母鼠,她的去世引起了鼠群的震动。
虽然那天弗林母亲生的不止他一个,但他是最后一个出生的,所以弗林被鼠群视为不祥的存在,只能沦为最低等的“垫子”。
弗林眼睛看不见,不知道正常的鼹鼠是怎么生活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垫子”,所有同族都能从他身上踩过去。
垫子生来就是要被人踩来踩去的,所以这样的日子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每次看到同族,他都会很自觉地乖乖把自己摊平在地上,争取少被嘲笑几句。
既然必须要有人当垫子,为什么他们还要嘲笑他呢?弗林心里生出了这样的疑惑,但他不知道该问谁,因为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他是一只地位最低微的“垫子”。
有天路上下过雨,地上脏兮兮的,几个同族故意让他躺到水潭里给他们踩,一边踩一边开开心心地喊“垫子”“垫子”“垫子”。
弗林感觉自己身上好脏,可他只是一张垫子,垫子本来就该脏脏的。为什么他会觉得很难过呢?
弗林的眼泪滴进了脏兮兮的水里,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起来。
兽神在上,如果世界上不需要有人当垫子就好了……
弗林正祈祷着,忽然听到有人生气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弗林抬起头看去,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有温暖的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的眼睛是能看到一点儿光的,不同的人在他的眼里会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有的晦暗,有的阴沉,有的刺眼,有的黏稠,每次他抬眼看去时都觉得好难受,马上又低下头避开那些古怪的“光”。
只有这一次,他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那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光”,温暖而柔和,不管看多久眼睛都不会被刺伤。
连带她身边的人仿佛也都散发着友善的气息。
那是什么人呢?
弗林不敢问,仍是乖乖地趴在地上。
那个散发着好看光芒的好心人把他带了回去,让女仆姐姐给他准备了新衣服,女仆姐姐们都夸他长得好看。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到处都是让人很舒服的光,那种被阴暗、潮湿、黏稠包围的感觉仿佛即将离他而去。
很快地,他从女仆姐姐们口中知道了好心人是谁,她是鸟族的九公主江灼灼。
弗林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但平时都跟其他人一样喊“殿下”。
弗林很喜欢这个称呼,就好像这样他就跟大家一样了,他跟大家一样都是殿下的追随者。
殿下说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弗林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听到殿下说“眼睛看不见,耳力肯定很好,说不定适合玩音乐”,他就暗暗决定一定要尽快掌握殿下给他准备的乐器。
他想变得有用。
他想跟其他人那样能为殿下做点什么。
他不想让别人嘲笑殿下,说她捡回一只没用的鼹鼠。
幸运的是,他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有时候就连做梦都能梦见许多有意思的旋律。
弗林太高兴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除了当“垫子”还能做别的事。
这是不是代表着没有谁生来就必须当垫子呢?
如果兽神没有听到他的祈祷,他也许可以自己去改变这一切。
一路上女仆姐姐跟他说了很多殿下做过的事,殿下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沃野行省正在蓬勃发展。
弗林好高兴啊。
他好高兴有机会参与这一切,他不再是被排挤的垫子,而是可以自由地交朋友、自由地想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
弗林怀着这样的心情抵达了沃野行省。
那是怎么样一片土地呢?到处都生机勃勃,到处都热闹非凡,到处都有欢乐的笑声。
当然,偶尔也会遇到一些被浓稠悲伤笼罩的鸟。
他跟地精们钻到地底下感受泥土的芬芳,他跟骑士们飞到天上感受阳光的温暖,他太喜欢这片土地了,因为这片土地上有很多很好很好的人。
弗林能“看见”别人的快乐,也能“看见”别人的悲伤,他把这一切都写进旋律里弹奏给其他人听。
也弹奏给殿下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弗林长大了。
他依然待在他们殿下身边,每年都会出去采风。
有时是带上自己在教的音乐生,有时是跟他们殿下一起出去玩。
有一年西大陆重建兽神殿,邀请他们殿下过去玩,弗林也跟着一起去。
那是一片让他灵魂深处清晰感受到兽神召唤的土地。
他也许是属于西大陆的吧。
但是既然没有人天生就该当垫子,那么应该也没有人天生就属于某片大陆。就像他们殿下有次给他们念过的诗句那样,“此心安处是吾乡”。
弗林并不打算留在西大陆,不过他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他在西大陆游历了很久,终于逮住了潜逃多时的异种首领。
当时异种首领俯身在一只……熊猫身上。
熊猫是种很奇怪的兽类,明明是只猛兽,却总是懒洋洋地摊在那里晒太阳。从某些角度来说,这有点像他们殿下。
弗林莫名觉得他们殿下会很喜欢这只猛兽。
所以他抓住了它,连同异种首领一起带回去。
果然,他们殿下看到熊猫后很高兴,就是对着熊猫的红眼睛嘀咕:“奇了怪了,这只滚滚眼睛怎么红得发光?”
弗林:“……”
弗林把熊猫被异种首领附身的事给江灼灼讲了。
江灼灼:!
原来是你!
好熟悉的红得发光的眼睛!
江灼灼惊奇地说:“当初那只小松鼠是不是也是你?”
记得当初她们去曜石行省帮南希解决大皇女的事,曾经在一棵巨大的榛子树上碰到只红眼睛松鼠。
原来这是被异种首领附身的特征!
江灼灼饶有兴致地和异种首领讨论起来:“你应该找兔子附身,兔子红眼睛完全不奇怪!松鼠和熊猫眼睛都不是红色的,你这样多怪。”
江灼灼记得以前国内只有一只白毛红眼睛的熊猫,因为它得了白化病!
异种首领:“……”
一般人根本没机会跟它对视好吗!
不像有的鸟,闲着没事去掏树洞偷松鼠囤地粮。
江·有的鸟·灼灼:?????
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还翻旧账呢!
江灼灼怒搓熊猫头泄愤。
绝对不是她想趁机搓滚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异种首领透露了异种的生长特性,它们就像是魔族异世界分魔,以人的负面情绪为养料。
江灼灼:!
你这无机养料转化成有机蜜薯的无土栽培技术好厉害。
甚至还能吞噬别人的负面情绪!
决定了,特聘你为重犯监狱典狱长,专门吞噬罪犯的负面情绪,为帝国源源不断地产出蜜薯!
弗林:“……”
不愧是殿下,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出来的妙用。
自那以后,皇都的整点薯条连锁店都开始供应蜜薯制品,夏天是红薯糖水,冬天是炸红薯条,也算是稍微弥补了整点薯条连锁店没有薯条的遗憾。
这样的日子太快乐了,弗林觉得自己过一千年都不会腻。
不过他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活那么久呢?
弗林也不知道。
又过了许多年,东大陆种下的第一茬杂交马铃薯收获了(由地球的马铃薯种和魔法世界的马铃薯种杂交而成)。
他们殿下坚持认为这样杂交出来的马铃薯特别适合……整点薯条!
事实证明,他们殿下是对的(如果一开始不对,大家会齐心协力把它掰往对的方向)。
这天他们齐聚在码头,品尝起了杂交马铃薯炸出来的第一批薯条。
弗林尝了一根裹满浓稠番茄酱的薯条,感觉味道好极了。
他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很快听见他们殿下要给大家表演什么叫“到码头整点薯条”。
……就是用鸟形叼起根薯条囫囵着吞下去。
表演完了还要快乐地欢呼:“整点薯条!整点薯条!”
弗林听到藏在自己影子里的异种首领说:“真是幼稚,你们怎么会喜欢这么幼稚的家伙?”
弗林没理会他。
异种首领继续说:“我跟你说,我以前见过你很多次,每一次你死去都是我吞噬掉你的记忆。你注定要不断地轮回,被欺辱,被排挤,不断地失去重要的人和重要的东西,这是你的宿命。”
光与暗从来都是相伴而生的,圣子背负着太多的使命,以至于生命走向终结时身上聚拢着无数关于命运的哀鸣。
如果没有吸引来异种将它们吞噬,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悲哀也许会淹没他的灵魂。
这样算起来的话,他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听到对方笃定的话语,弗林终于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他露出清浅的微笑,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洁白的光晕:“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他已经见证过许多人即使陷入绝境仍坚持与命运作斗争——
并且成功了。
他也不会屈服于所谓的宿命。
这样的日子,他想过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