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正文 第107章
大年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岑应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游客一大早就上山赏雪观雾凇。
鹿州冬天的天气是极不稳定的，何时降温何时回暖仿佛都是一瞬间的事。
年前不栖湖只下过两场雪，这是新年的头一遭，又正赶上春假，所以山下的车才会一辆又一辆不断地往山顶来。
上午九点四十，山路结冰严重，不少车辆在该路段发生倾滑，或陷入引水的沟渠需要拖车或和其他车辆发生碰撞触发警情。
于是，上午十点整时，官方发布了公告，封闭了神女山的上山入口，车辆只出不进。
保障车的司机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和岑应时通了气，询问他的打算：“现在车还能下山，我们有防滑链，安全上没有问题。但如果等会山顶继续下雪，天气持续恶劣下去，为了安全考虑也不会让车下山了。”
季枳白玩雪玩到双手通红，岑应时正帮她擦干手戴上手套，防止冻伤。闻言，他问道：“结冰路段发生过车祸，那车道还能通行吗？”
“我找人去看了，通行没问题。只是山路上堵了不少车，很多车辆进退不得，路况算不上畅通。”
这也是他第一时间询问岑应时作何计划的原因。
季枳白握了发热的暖贴在手心，见岑应时边思索边有条不紊地给她戴手套，多问了一句：“现在不走，是不是只能滞留在山上了？”
“对。”对方回答：“如果岑总想多留会，我们现在立刻去民宿订房间，否则再过两小时，山路彻底封了，就不好订房了。”
岑应时没做声，只垂眸看她的意思。
她想在山顶多玩会，那就明天再下山。不过想也知道，她肯定选立刻下山。
果不其然，季枳白都没考虑太久，就决定了现在下山。她迫切的需要回去补觉。
等他们开始往下走，才知道为什么路段结冰这么严重。
山顶海拔高，山顶短暂放晴并不代表山下也是晴天。相反，在车辆下行几公里后，山间开始刮起大风飘起大雪，山林间的温度竟然并不比山顶高出多少。
路上被车辆碾出来的车辙印先化水再结冰，骤急的风雪又重新将这些结冰路段覆盖上新的积雪，顷刻间就完成了一个用肉眼完全无法观察出来的“陷阱”。
这也是很多路段会发生车祸的原因，它无法观测，自然也无法做到提前避让。
他们不着急赶路，在遇到背阴处和山间夹道形成的风口地段都会缓缓减速，小心通行。
对讲机内，保障车的司机时不时就会调整车速，让岑应时注意跟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冒着风雪，前进得十分缓慢。
遇到结冰严重的区域，保障车上还会下去两个人在结冰处放碾碎的砖块和稻草，以增加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力。
这样的独特经历，不仅没让季枳白感到害怕，反而觉得万分新奇。
她和岑应时自驾西北时，也曾遇到过一次极端天气。
六月雨季，雷雨爆鸣。从乌云集聚到顷刻间雷声大作，整个过程没超过半个小时。
他们刚翻过一座山的山顶，仍身处人烟罕至的山脉之中。植被覆盖极为茂密的森林瞬间雨声滂沱，而另一侧，与车辆仅一个防护栏杆之隔的地方就是横断的悬崖。
西北山脉的土极为松软，雨季最容易发生山体滑波。
季枳白警惕着可能会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碎石，又紧张随时有可能发生的滑坡，连话也变少了，抿着唇沉默地注视着道路单侧的山坡。
偏偏，最该快速通行离开山体的路段又因暴雨而发生了拥堵，车辆不前不后就这么夹在了堵车的队列里。
那时的他们都还稚嫩，可岑应时却能处变不惊，被堵在悬崖边也面不改色，仍在测算着今天需要走完的路程以及今晚能抵达酒店的时间。
雨势越来越大，就连放着音乐的车内也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发出的闷响。
岑应时才发觉季枳白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从导航上移开目光，把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里揉捏了几下：“你在害怕？”
“有点。”季枳白舔了舔嘴唇，表情却十分僵硬。
相比岑应时看当下局势再解决的处理方式，季枳白的提前预警更像是一种杞人忧天，除了让自己更加惊吓外，没有任何帮助。
可即便是看穿了这一点，岑应时也没觉得她的思维方式就是错误的，或者是需要被纠正的。
车被堵在路上一动不动，岑应时干脆撑伞下了车，去前面看看情况。
他下车后，牵着季枳白在车内完成了从副驾移到驾驶位上的变动，方便等会需要移车时，她能很快策应。
他打着伞，很快消失在了滂沱的雨幕中。
于是，车内陷入了更加安静的氛围里。
季枳白直接关掉了音乐，专注地捕捉着车外所有的声音和动静。
等待把时间拉得又长又慢，她搭在车窗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打起了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她耐心尽失，准备给岑应时打个电话询问时，沉寂良久的雷声再一次被云层驱赶着降临了这片山脉。原本只是隐隐约约的轰轰作响，夹杂着闪电不停地劈头盖下。
她吓了一跳，赶紧扔开了手机。
雷声逐渐密集的恐怖气息里，林间树木也被大风吹得七倒八歪，犹如末世降临的窒息氛围里。
不知道从何处折返的岑应时撑着伞，疾步走了回来。
季枳白立刻让出了主驾的位置，看着他收了伞坐回车上，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变出了一根棒棒糖。
岑应时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在路边碰到有游商兜售零食和香烟时，立刻停了下来给季枳白买糖吃。
他自己都不曾留意这些在时光碎片里微不足道的小小赠予，却是季枳白放在心里格外铭记的瞬间。
如今的她，在经历过此前种种，分手复合再分手，又在三年后再次选择他。曾经的回忆也因为身份和经历的转变，不再是深夜里她独食的砒霜。
她问岑应时：“你还记得五六年前我们自驾西北的时候，在翻一座山时遇到过暴雨、堵车，然后被困到傍晚才通行的事吗？”
这段经历还算深刻，季枳白一提，岑应时就想了起来：“记得，怎么了？”
“我那会特别害怕山体滑坡，或者从天而降掉下来一块大石头刚好砸到我们的车。”担心遇到危险，甚至连被困后失联，导致家属到处开始找人的画面她都想了一遍。
只是当时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现在反而无所顾忌。
“我还记得你出去一趟给我带了棒棒糖回来。”她眯着眼睛回忆着当时的那一幕，好像就是从那一次起，她喜欢上了他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些小东西的感觉。
在当时那种极致紧绷的等待里，他踏着雨幕带着礼物回来时，她瞬间松下心神的感触太深刻，以至于记忆里一直保存下来了她接收礼物时会反馈的情绪价值，那是叠加数倍的快乐。
岑应时不太记得她说的这件事了，他回想起那一天，是等待道路畅通，等待雨势变小以及季枳白趴在车窗边哼着小曲指挥他开车的模样。
那天傍晚，暴雨停歇。可山林漆黑一片，像是早早进入了夜幕。
他们从跟着前车缓慢通行，到驶出峡谷，车辆逐渐分流。漆黑的山林里车辆越来越少，他们极少能在山道上看到车辆的灯光。
深夜的大山在岑应时的眼中是比季枳白眼里雷雨大作时围困在道路上更危险的存在。
只是旅途中难免会遇到波折，他一路保持冷静，沿着国道又翻过了一座山的山顶。在不知何时能离开山脉的焦灼里，他骤然看见了城市的灯火如璀璨的星河就落在山道脚下时，压抑和略显急迫的心情瞬间被抚平。
悬在头顶的危机顷刻间解除，他们在暴雨天堵车十个小时，行程严重延误后，仍平安穿过了大山，回到了城市。
那是一场考验耐心，也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一次旅途。至今，他都尤为记忆深刻。
季枳白在发现他的记忆和自己的侧重点完全不同时，仿佛重新亲历了一次当时的旅行：“我一点没看出来你当时在担心。”
他专心一件事的时候，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的。
那天堵车那么久，道路通行时，他几乎全程都在赶时间。季枳白一直以为他是想快点抵达今晚休息的酒店，以免耽误第二天的行程。
那时的他们并没有很自由，这一趟旅行从出发到返程，时间精确到了小时，无论哪一程都耽误不起。
脱离了那个环境，岑应时也很难找到当时的高压感觉：“记不太清了，但只记得当时就一个念头，今晚不能让你跟我露宿在车上。”
“也不是没露宿过。”季枳白开始翻旧帐：“去的时候，路过西安的服务区，不就在车上将就了一晚？”
“那是在城市里，就算发生点什么也能立刻反应。但大山里不一样。”岑应时不得不承认人在自然面前是有极大短板的，很多他无所谓的事，如果有季枳白在内，那就不能有一点马虎。
“在国外那几年，我和薛进也去山上露营过。”岑应时说：“也算是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思念总寄托在月亮上，思乡是月亮，思念一个人也是看月亮。”
他语调轻轻的，柔和中还带了一丝笑意：“我看着月亮，不停地在想，你是不是刚刚好不小心抬起头来看了它一眼。它这么明亮，你总归会注意到它吧。然后我就一直盯着月亮，一直看着它，想念你想到哪怕我们只是看着同一个月亮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