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美丽的夏天:他们的夏天
林在堂却喜欢宋景写的故事。
夜晚无人的时候,他坐在老树下,点了一盏灯,认真地看着。老黄在他脚边打盹,树上的夏虫在拼命地叫着。
他没看过言情故事。他的生活距离言情很远,距离商战故事倒是很近。宋景的笔触稍显稚嫩,但胜在环境描写很入神。真奇怪,她写的那些东西,跟他记忆中的2006年的夏天重叠了。
他当然记得吴裳的黄裙子、粗辫子,和一笑一眨眼就计上心头的古灵精怪。
林在堂一边看一边想:宋景并不是在编造一个故事,而是对他们原本的人生进行删减,那些多余的、沉重的东西被一一删掉了,只剩他们。林在堂不曾拥有过这样的人生,读着读着竟然开始羡慕起来。
院门被打开,吴裳从工作穿梭车上下来,急急忙忙向里跑。林在堂问她怎么了?她叫:“别提啦!今天吃了西瓜和辣卤味,拉到我崩溃啦!”
“跟没跟你说让你少吃西瓜?”林在堂跟在她身后,被她一把推到卫生间门外,关上门。
“我怕扔了浪费。”
“你就是馋。”林在堂隔着门说,里头吴裳拉得哼哼唧唧的,再过一会儿就迁怒林在堂:“你是不是变态呀?别人拉屎你守门干什么?你赶紧给我走。”
林在堂像没听到一样,接着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宋景写的小说?我觉得写得很好,很纯情,阳光、海浪、沙滩…”
“林在堂!”吴裳在里面怒吼:“你不要发出声音!”
林在堂“哦”了声,没了响动,过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我觉得…”
门开了,吴裳朝他丢了一只拖鞋,林在堂终于闭嘴了。他故意逗吴裳,她快急了,他见好就收,不然待会儿吴裳就要收拾他了。
果然,吴裳洗完手出来,径直走向他。林在堂正襟危坐,说:“下手轻点。”
吴裳用力捏住他的脸:“下次你去卫生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宋景写的小说?”他执着地问。
“你为什么要一直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很喜欢。”
“我也没说不喜欢啊。”吴裳说:“你真…执拗。你不是喜欢那小说,你只是喜欢小说里不费事的状态,你喜欢你的人生不经历波澜就能成功,你对她写的那种单纯美好的感情好奇并向往,你…总的来说,你在羡慕你不曾拥有的人生。”
吴裳见林在堂陷入思考,就坐在他腿上,捧住他的脸说:“可是林在堂,又有谁能轻易拥有那样的人生呢?我们认识的人,哪一个不是风里雨里浪里闯过来的呢?就连没上过班的宋景,也有她的烦恼啊,对么?”
林在堂没说话。
吴裳对这种陷入“情情爱爱”的林在堂不熟悉,就向后移了身体仔细端详他:“所以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如果宋景写的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林在堂的手臂揽上吴裳的腰肢,将她带向他:“那你就会少一些痛苦。我也会。”
他说得吴裳心里暖暖的,难得乖巧地环住他脖颈,抱住了他。
林在堂是很难得的,难得保持一贯的清瘦、干净,她每次抱他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其实是肤浅的:她真的只喜欢好看的男人。但在好看的男人中,又钟爱林在堂这一款。她喜欢男人好看、不肤浅、有钱。
林在堂察觉到她心猿意马,就捏住了她下巴,问她:“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
吴裳笑了一声,亲亲他嘴唇。
他手机响了,吴裳不用猜,就知道是阮春桂打来。她并没避开,因为阮春桂现在不会说那些奇怪的话了,也不做奇怪的事了。她日复一日的修行,终于将她一身的戾气洗去了。阮春桂变成了和气的小老太婆,吴裳有时能从她身上看到姆妈的痕迹。
有一天阮春桂来到千溪,问吴裳能不能把她姆妈的衣服送她一件穿。吴裳问她要哪一件?她说:“当年面馆重张,你姆妈穿的那一件。”
“好吧。”
吴裳对姆妈的遗物很看重,姆妈生前似乎预感到会有这一天似的,对她说:“如果阮春桂要我的衣服,你就给她。”
后来吴裳知道了姆妈为何要这样说:因为在远村的岁月,她们总会穿对方的衣服。
吴裳把那件衣服给阮春桂找了出来,她换上以后在镜前站了很久。阮春桂没有说任何一句想念阮香玉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吴裳不知她在想什么,或许是回忆起了从前的岁月。
能走出远村就很不易,何况走了这么远的路。也是了不起的人。
吴裳觉得自己的心境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她不太会恨人了。尽管她仍旧有仇必报,但她不会恨人了。她看阮春桂竟然觉得可怜了。
阮春桂穿走了阮香玉的衣服,那以后没来过千溪。但她会给林在堂打电话,随便问候几句。
林在堂接通后她说:“明天我要从股市里把钱拿出来了,我只留一个仓。”
“你不玩股票了?”
“玩一个仓就好了。”阮春桂说:“人岁数大了,游资席位玩不动了。我就每天看看指数随便买一买么,就好了。”
“钱你准备怎么处理?”
“给你一些,你留作它用。我自己留一部分,再看看别的投资机会。”
“你又要买黄金。”林在堂笃定地说,阮春桂就喜欢买黄金,她从前说不买黄金的海洲太太是不称职的。
林在堂猜对了,阮春桂竟然笑了。
“黄金不会背叛我呀。”她说:“你记住我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黄金不会背叛你。”
林在堂知道阮春桂吃到了黄金的甜头,黄金也的确在关键时刻拯救过他们的生意。他从不干涉姆妈的投资,她只要有心气儿,那就算是好事。
阮春桂似乎知道吴裳在旁边,但她没主动跟吴裳说话,只是在挂电话前说:“我之前听说一个防晒补救的方子,回头给你们寄去。”她说的“你们”自然包括吴裳。
林在堂垂眸看了眼吴裳,回了句好。
吴裳窝在他怀里,一动不想动。但她想去海洲逛夜市,一是因为她很久没去海洲,二是为了研究夜市文化。她想看看能不能引进到综合体来,不然夏夜寂寥,除了沙滩、篝火、酒,似乎也没别的可玩。
林在堂听说她想去夜市,就起身去换T恤。他执行力一向强,做事从来不拖拉,说走就走。吴裳甚至还要思考一会儿,却已经被他拉走了。
吴裳的工作小车是景区常见的四人接驳车,宽度刚好够在巷子里穿梭。林在堂坐到驾驶位,要拉吴裳去停车场。路过养老院看到宋景和周玉庭,林在堂就对宋景说:“小说写得不错,你这个年纪还能写爱情,很厉害。”
“我哪个年纪?”宋景不满:“七老八十也能写爱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情!”
“我在夸你。”林在堂强调。
“我知道。”宋景推了推眼镜,听说他们要去逛夜市,她拉着周玉庭上了车。她说给周玉庭放个假,让他去感受一下久违的城市生活。
换上汽车,就往海洲开。
夜晚的沿海公路车并不多,开出几公里,外面就下起了雨。
吴裳说:“算了,前面掉头回去吧,下雨了也没法逛夜市。”
林在堂却说:“下雨了,世界就停摆了吗?下雨的夜市会不会别有一番风味呢?”
“你现在倒是热爱生活了。”宋景身子前倾搂住副驾的吴裳,撒娇道:“去嘛去嘛,我都要发霉了。我都多久没出千溪了!好不容易车开到这了,咱就去看看嘛。”
吴裳拗不过宋景,只得说:“好吧,那就去逛夜市。只是这雨突然大了起来,我担心前面路不好走。”
“那就慢慢开。”林在堂说。
他将车速降下来,这条沿海公路他太过熟悉,知道再向前走就有很多急弯。他们并不着急,现在对他们来说,去不去到夜市已经并不那么重要,离开千溪出去透口气才最重要。
吴裳甚至将车窗落下一点,让雨滴落在她脸上。宋景也学她,两个人看着雨,聊起了从前的一些事。宋景说濮君阳要来千溪开签售会了,他的影响力很大,很多读者都早早定了千溪的房,导致那几天的房提前爆满了。吴裳很聪明,单独开辟了一块地方,供想自搭帐篷的人住宿。
“很久没见过濮君阳了。我在网上看到他跟从前没有变化的,只是多了几条皱纹。他可真厉害,他们说濮君阳每年有上千万的版税了。”宋景鼻子动了动:“今天的雨是香的!你们闻!”
吴裳笑了:“不是雨香啊,是山上的花都开了啊!”
“哦对。”宋景又说:“我看到客人拍的视频了,这条沿海公路现在也成网红打卡点了,跟我们千溪一样。”
吴裳并没想把千溪变成网红打卡点,所以在建造综合体的过程中,她一直很克制。但这几年旅游行业井喷式发展,像千溪这样葆有原味的地方突然大受追捧,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千溪,都想来这里看一看。
就连吴裳做的旅行手册如今也不需要了,因为网上有很多的攻略,只要一搜,就都看得到。吴裳尚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林在堂缓缓踩了刹车,吴裳看到前面堵了很长很长的车。下雨了,沿海公路不好走,出车祸是常有的事。
车里安静下来,雨落在车顶车窗上,声音不急不缓,刚好能解乏。吴裳靠在椅背上,微微侧脸看着林在堂。
宋景故事里的她没爱过什么人,一生之中第一次喜欢就是林在堂。她喜欢的是最初就开诚布公、以真心待她的林在堂。这时吴裳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倘若,倘若他们最开始的相遇正如宋景所写,后来会有不同吗?
吴裳当然知道人生无法重来,但那样的假设也很迷人。
林在堂察觉到她的注视,回望了她。
“怎么了?”他轻声问。后座的宋景睡着了,周玉庭戴着耳塞在听书,这样的对话变成了他和吴裳之间很私密的事情一样,令他不自觉压低声音。
吴裳只是看他。
林在堂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过头去。吴裳觉得他这样别别扭扭很可爱,伸出手指轻挠了下他手背,林在堂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又回头看她。车厢很暗,吴裳的眼睛却很亮。
他在吴裳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同以往的东西,林在堂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很困惑,又问:“怎么了?”
吴裳对他笑笑,说:“安心开车。”
“哦。”
车辆在缓慢前进,林在堂停车时总会看吴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会格外关注吴裳,她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失神。他想知道吴裳究竟哪里不同了。
宋景在后座打了一个轻微的鼾,吴裳咧着嘴巴笑了。
她朝林在堂摆摆手,林在堂身子歪向她,耳朵靠过去,听到她说:“我感觉到了一种平静的幸福。”
“幸福吗?”林在堂问。
“幸福。”吴裳笃定地答。
宋景那个破故事看起来很荒唐,但却把吴裳的心境带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宋景写出了一种“如果”,这种“如果”,那么美好。
如果过去回不去,那么当下,她和林在堂的状态,又跟当年有什么不同呢?他们的生活去繁化简、他们之间开诚布公,他们仍旧在千溪,每日朝夕相伴,那不就是宋景故事里的他们吗?
所以她感到了久违的幸福。
感到幸福的吴裳比从前温柔,她又看着林在堂笑。这一次林在堂没有不自在,他回应了她。
在此以前他连续工作了几天,今天原本非常疲惫,但吴裳说她想去逛夜市,他没有半点不情愿,甚至很期待。在他心中,跟吴裳待在一起就是一种休息,不管这种休息是何种形式。
尽管沿海公路这么拥堵,但他仍旧很开心他上路了。
堵车终于通了,林在堂说:“坐稳了!”给了一点油门,车蹿出去了。他故意调皮,宋景惊醒了,眼镜挂在鼻梁上问:“怎么了?怎么了?”
“天塌了。”周玉庭摘下耳塞对宋景说:“他们两个在前面谈恋爱,把我当空气,说些什么幸福不幸福的肉麻话。”他耳机没电了,没有了降噪,但也懒得摘,把前座两个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实在不懂,明明在一起纠缠很多年了,为什么搞得像第一天谈恋爱一样呢?
宋景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她问吴裳:“什么幸福?什么谈恋爱?你们两个做什么了?”
吴裳咳了一声不说话。
林在堂也不说话,任后面两个人如何去问,他们都闭口不谈。刚刚那个暧昧的瞬间是他们想保守的秘密,因为这对他们来说真的很新奇。
夜市就在老街边上。
其实海洲的夜市跟别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来自全国各地的民间艺人的非遗表演,提线木偶、小香囊、漆扇、南音、变脸,什么都有。现场看跟电视上看观感不一样,他们被这些东西吸引,挤在人群里不错眼地看。
熟悉的海洲,在笑语喧哗声中层层递进到他们的眼前,吴裳想起自己在很多年以前,在结束兼职的深夜里,穿过安静的老街,朝面馆走,朝自己的姆妈走。她当然也会害怕,但是那风中摇曳着的破旧的红灯笼给了她勇气,她知道,只要看到那灯笼,姆妈就会在她眼前,幸福的生活就在她眼前了。
姆妈和外婆的相继离世,几乎带走了她感知幸福的能力,但在这个夜晚,她觉得自己的情感又充沛了起来。
林在堂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再过一会儿,手指穿插到她的指缝中。他们好像从没有这样十指相扣牵手过,那感觉也很新鲜。
吴裳又擡头看林在堂,他就像多年前的样子,架着一副眼镜,面容清澈,眼睛明亮。她记得2006年夏天的风吹动他的发丝,吹开了他的嘴角。他洞悉了一切,但却沉默不语。
吴裳将牵着的手向上擡,亲了亲他的手背。宋景说的对,他们是无论穿越什么时空都要相遇的,因为他们是天生一对。他们一样绝情、一样有情、一样知恩图报、一样被生活所累,一样的被人诟病。他们当然是天生一对啦!
林在堂也学吴裳,将手翻转,亲了下她手背。
“你们两个!”宋景不知从哪冒出来,指着他们牵着的手,又上前拍打让他们分开:“肉麻!肉麻!快分开!我做了什么孽出来玩要看你们肉麻!你们两个不是虚情假意吗?谁虚情假意在外面玩要牵手,还这样…”宋景学他们亲手背:“还这样亲亲亲!”
吴裳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宋景啊,宋景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没有我,你还有你的亲亲在堂啊!”宋景抱着肩膀跺了下脚,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她好像看到了从前的吴裳。那时的吴裳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表达感情。
“我问你们,你们要说实话哦?”宋景做出威胁的样子:“你们现在是不是在谈恋爱啊?我说的不是那些利益捆绑什么的,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林在堂没有说话,他转身看着吴裳。他明确知道自己的想法,但更想知道吴裳的。
“怎么不是呢?”吴裳反问:“怎么不是恋爱呢?是啊。”
林在堂的心一瞬间飘忽了起来,确认爱与被爱,是那样的美好,他竟一时语塞。握着吴裳的手更加的用力,想说些什么回应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却倾身上前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她肩膀,将她带进了怀中。
这是一个很笃定的拥抱,他们中间再没有隔着什么东西,就像宋景的言情故事里写的那样:
他们之间相互的喜欢,蓬勃生长,无法按捺。
宋景对一边的周玉庭炫耀:“看到了吗?还得是我!”说完就扯着他走了。
“热。”吴裳说:“我知道拥抱很美好,但是真的很热。不如我们回家抱呢?”
“煞风景。”林在堂松开她,见她真的出汗了,就笑了。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人群里,带她去买一杯糖水。
他们真是天生一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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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写点日常吧,给秋天喂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