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试探:我看见月亮和海,都会想起你。
船停在明州三江口时,日头正盛。
码头上堆着小山似的石料,石灰袋子码得整整齐齐,几个脚夫正往上搬运。
这些材料从绍州装船,顺着浙东运河而下,在姚县被放行,最终抵达明州。
崔熠蹲在岸边,戴着手套,正检查石灰,李景文站在一旁,面上露出些许惊讶。
崔熠道:“这些石头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明州没有,那去周边买就好了。”
说着他叹口气,语带遗憾:“唉,本来想照顾本地的采石场生意,真可惜,明州的采石场没石头,如今这钱叫别人赚了,我这个当父母官的心中有些难受啊。”
李景文扯了扯嘴角:“可惜,可惜。”
前几日这位知府还在折腾一堆石灰砖粉混合,又是兑水又是晒干,说测什么硬度,今日又亲自来码头验货。
东西都到了,这位新知府修坝的心,怕是轻易动不了了。
李景文望着崔熠,忽然有些恍惚。
九年前那人也是这般想做出一番事业,可最终永远留在了明州。
压下翻腾的思绪,李景文上前半步:“大人,这建坝可不只是材料的事,中间环节颇多,这一开始就大费周章……”
崔熠没擡头,继续躬身细看他的石料,嘴上道:“李同知,事情总有人要做,既然落到我头上,那就想法子做成它。”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李景文笑了笑。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府衙内宅,崔熠绘声绘色描述完那日码头的情景,接着同顾令仪道:“当时李同知虽没说什么,可自那日起,他便开始主动和我议事,不算推心置腹,但也不再是戳一下摆两下的不倒翁了。”
崔熠忍不住和顾令仪嘚瑟道:“他定是被我当日举重若轻,踏实做事的风采所折服了。”
顾令仪洗漱完准备睡了,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数。
她此前计算五星凌犯的时候就已经算出过月亮轨道,不过她从前没在海边待过,对月亮和潮汐的影响知之甚少,如今她一口气算出过往十来年的月亮轨道数据,再与明州的大潮时间相比对,借此找出规律,希望能推断未来几年的潮水走势。
崔熠自吹自擂,但前情太长,顾令仪刚听到那石料过五关斩六将到明州的时候就跑神了,开始在脑海中验算起数来。
崔熠停顿了,看来是需要一些反应,顾令仪仰着头,看向崔熠,夸他道:“真的吗?崔熠,你真厉害。”
察觉到顾令仪真心的崇拜,崔熠有些飘飘然了,顿时浑身充满了力量,还能再去码头盯两日石料!
崔熠洋洋得意道:“是还可以,也许这就是思想境界上的领导力了,让人不由自主地追随我的脚步。”
眼见崔熠越吹越离谱,顾令仪打算往回拽拽,便问起正事。
“我昨日去定海县甬江口观潮,一旁修坝的在动工,不过人手好似比上次少许多?若只有卫所抽调出来的几个兵,这堤坝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前些天端午节那日,谢、方两家摆出地方贤达的姿态,资助了龙舟赛,崔熠乐见其成,说有人愿意出钱不要白不要。
当时龙舟竞速,谢老爷当众夸了一番崔熠修筑海塘是利在千秋的善举,说谢氏一族不仅出人,还要在江边设粥棚,不让修堤的弟兄们饿着肚子。
但昨日顾令仪去瞧,那粥棚还剩个棚,全场也不见姓谢的人。
此事崔熠自然也知晓,他道:“明州宗族影响极大,谢家说要农忙,壮力都绑在田间地头,而且那谢三爷还说他们族里老祖宗托梦,祖坟和宗祠的横梁有些松动。事发突然,百善孝为先,全族的年轻人得先回去守着祖宗的根基,修坝的事要放一放。”
谢家以外,方家也没落下散播流言。
“那旧堤可是谢老爷带着大家修的,大体上稳当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拆就拆?新知府年轻,怕是看走了眼,想折腾大家伙儿的劳力罢了。大家还是安心过日子,旧堤能护住咱们,不用白费那个力气。”
崔熠将那尖酸刻薄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顾令仪听得“噗嗤”笑出声了,但笑完便皱了眉,明州这些世家见卡不住石料这些死物,转头就不放人修坝。
“你可有什么对策?这般放任自流下去不行,你可和同知商量过减免徭役一事?”
崔熠点头,忍不住先夸顾令仪:“你当真聪明,李同知也是这般和我说的,要以利诱之,修坝可以减免一半徭役,除此之外,我还想着干脆先修靠谢家的那段。”
崔熠检查过,此前那灰土坝,谢家田对的那段坝可修得结实许多,如今先拆那一段修,不信谢家能无动于衷。
“先痛快将那段砸了,大家都在明州这地界上讨生活,想要袖手旁观可不行,将他们一起拽下水,他们就知道游了。”
“令仪,你觉得这办法怎么样?”
顾令仪能怎么觉得?
顾令仪觉得挺缺德的。
目光投向崔熠,他这张脸堪称顾影无俦,烛光映出他的期待,一副等着她夸的样子。
顾令仪听见自己说:“对付明州这帮盘踞错杂的无德之人,你的办法再好不过,实在是很有谋略。”
果不其然,崔熠一下子笑开了,眉眼盈盈。
顾令仪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脑袋里却在想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这如何算?她当即驳回。
还不都怪谢家这帮人不修身不修德,否则怎么让崔熠想出这些招数来对付他们?
如此一来,谢家人是该好好反省一二了!
***
自开始研究潮汐规律,顾令仪往三江口跑得更频繁了,她心中已然有了些想法,不过需要更多的数据来验证。
五月十五,望日。
申时刚到,顾令仪就动身去了定海县,这里有甬江的出海口,平日里在三江口能观察到潮汐对水面的影响,但在定海县才能瞧见真正的海潮。
朔望日必有大潮,顾令仪自不会傻得跑海边观潮,一个浪头说不定就把人卷走了,她去的是出海口旁的招宝山。
今日崔熠受邀去吃谢家的鸿门宴,顾令仪便没提前和他说自己要来观潮的事,毕竟说了他八成要丢下正事来陪她。
虽然谢家烦人得很,但在明州和谢家打交道确实是要紧事。
顾令仪又不是什么孩童,非要找人陪着。再说了,招宝山上设了海防驻军,安全得很。
夜里,山风很大,满月映得海面一片银白。
滚滚潮声之中,顾令仪忙于记录,按照她的推算,今夜的潮高和涨潮速度许是会比往年都要更高更快一些。
海潮自外海推来,白线一道接一道,拍在礁石上,碎银似得散开。
手拿望远镜,顾令仪瞧见浪头终于舔上标着刻度的潮石,并且越推越高。
记下了推进深度和潮高,顾令仪问:“岁余,漏刻走了几个刻度了?”
“一个半刻度。”
顾令仪愕然回头,崔熠怎么来了?
一眼瞧见崔熠又撇着嘴,委屈巴巴的样子,顾令仪道:“就今夜在山上住一晚,我又不是孩子,不用人陪。”
惊涛拍岸,海浪咆哮中,顾令仪听见崔熠说:“可我需要你陪啊。”
也许是海风摧枯拉朽地刮着,也许是在这样一个惊涛骇浪的夜晚崔熠又出现了,顾令仪朝他招招手:“那你过来,我陪着你。”
***
一个时辰前,崔熠应付完谢家那群老不死的,兴冲冲地回家见顾令仪,却扑了个空。
被闰成告知顾令仪竟然一个人去招宝山了,崔熠当即就要动身也去。
跟着去吃席又回府衙放文书的李景文瞧见崔熠要去定海,惊讶道:“这天都黑了,不好走夜路去定海吧。”
崔熠痛心疾首道:“我身为明州的父母官,今夜定海那边潮水定然高涨,我得去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否则我如何能安寝?”
一番反问打得李景文七零八落,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也该跟着去才对。
是啊,定海口那边大潮,他们得盯着啊。
当然崔熠劝下了李景文,说他年纪也有些上去了,晚上不适合这样跑马,他这个知府身先士卒就够了。
观棋就在一旁看主子将李同知忽悠来忽悠去,等他跟着主子上了马,一想到夜里要骑近一个时辰的快马,提前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了,他问:“主子,你身先士卒,也要带上我吗?”
崔熠道:“当然了,令仪这次只带了岁余去,她许是需要有人跑腿,自然是要带上你的。”
观棋:“……”
他认命地跟着主子“驾”得一声驱马,算了,看在工钱的份上,忍一忍吧。
此时此刻,观棋听见自家主子“需要人陪”,他被酸得鸡皮疙瘩恨不得掉一地,可身旁岁余面不改色,不愧是夫人身边的人,就是稳重些。
很快夫人说“我陪着你”,这次观棋瞧得清清楚楚,岁余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顿时高兴了,原来他们半斤八两啊!
***
顾令仪做正事的时候,崔熠一向很安静。
他站在旁边,帮着报时,偶尔拉拉尺绳,其他时候都在偷看她——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他却更愿意偷看。
顾令仪那样专注地望着大海,时不时写写记记,月光落在她身上,停留在她蹙起的眉间,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和今晚的月亮一样,崔熠生怕目光的重量扰乱了她的思绪。
渐渐地,呼啸声平息,海面不再翻卷,只剩下细细的水纹在月光下缓慢起伏。
顾令仪放下笔,转头兴高采烈地和崔熠说起她的发现。
“潮水比去年同期高出了近半尺,满潮时刻比历法推算的早了一刻钟,书中都说潮水和朔望日有关,我觉得其实应当是月亮的远近……”
兴致勃勃地说着,顾令仪看出崔熠的走神,却没在意。
崔熠其实对天文不感兴趣,顾令仪早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一读步天歌就要睡觉。
此时他跑神也很正常,留在这里听已经很好了。
“总之和我预测的差不多,如此一来说明我之前的计算方式没问题。”
说完了。该他夸了。
顾令仪擡起下巴,就算他听不明白该夸也得夸,夸不到点上也没关系,她等会儿可以指引一二。
崔熠却问:“你说完了吗?”
他什么意思?顾令仪正要皱眉。
“夜里没有太阳,”他说,“但今晚月光特别亮,我可以说喜欢你吗?”
那日在船上,她说要在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说喜欢,那现在是不是不可以?
崔熠没等她回答。
“不能说喜欢也没关系,”他撑着窗沿,俯身凑近,“反正以后我看见月亮和海,都会想起你。”
越来越近。
“观棋和岁余还在。”
“刚刚是还在,不过现在走了。”
被崔熠亲一口要长疮的,可望进崔熠的眼睛——
也许偶尔长一次没关系。
近在咫尺,崔熠顿了一下,没有巴掌。
再不犹豫,贴了上去。
先是轻轻一触,然后撤开一点,额头相抵,鼻尖轻蹭。
顾令仪心跳得很快,原来是这样啊,就是碰碰嘴唇。
这个她也会,顾令仪微微擡下巴,也主动轻啜了崔熠一下。
一下,又一下,两人试探着,呼吸交缠着。
吹了一夜海风,嘴唇一开始都是凉的,渐渐变得温热、潮湿。
月亮的光晕一闪一闪的,晃得顾令仪头晕。
崔熠扶住她,手掌住她的侧脸,拇指和食指撑在她耳边。
一开始只是摩挲,渐渐开始揉捏。
她讨厌被人捏耳朵,这意味着受惩罚,是在教训她,但此刻崔熠是狎昵的轻柔的,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舍不得放手。
她要还手,顾令仪睁开眼睛。
明明被欺负的是她,眼前崔熠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