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错过:她不想错过有崔熠的春天。
又是一年暮春时节,顾令仪从西山回来,直接就进了宫。
微风拂过红墙,夹道两旁的海棠簌簌作响,见叶不见花。穿过内金水桥,重重飞檐隔绝喧嚣,唯余庄严肃穆。
“崔太傅还在内阁议事?”顾令仪问随行太监。
太监称是,接着道:“近来监正不在都城,陛下时常说想大人您,盼着见您呢。”
今年春天城内沙尘大,为了夜里观星,顾令仪去西山待了一个多月。
才到养心殿门口,就见穿着明黄衮龙袍的赵庚迎了出来,张口就唤她。
“表嫂,你回来了!”
七岁的赵庚个头刚及她腰间,平日里被要求庄重,此时仰着头望她,面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顾令仪点头,跟着赵庚望殿内走,问:“陛下在信中说一切都好,我这才放心许多。”
陛下一切都好,得益于崔熠近来很老实,没怎么以大欺小。
想了想,她又捡点小孩子爱听的,补了句:“而且我瞧陛下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长高了些。”赵庚端着架子忍着没蹦两下,稳住步子。
“之前我写信给表嫂是一切都好,但前几日太傅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赵庚告状。
见表嫂挑眉不大信的样子,赵庚便“哒哒哒”小跑到桌案后面,学着记忆里那副模样,把脸一沉,眉眼压低,小嘴抿成一条线。
“诸位当真有长进,先帝因着空印案斩了一批人,如今你们是不带空折子上京了,直接做起假账来了。”
“尔等是觉得我心慈手软,不会砍了你们是吗!来人!请诸位大人去牢里坐坐,这账什么时候能算清楚了,再出来!”
说完,赵庚猛地一拍桌子,“砰”得一声响,气势十足。
顾令仪正看得津津有味,刚要擡手给赵庚鼓掌,身后却抢先响起了“啪啪”两声。
再瞧见方才还神采奕奕的赵庚缩了脖子,顾令仪果断收手,话锋一转道:“陛下演得好,将太傅的好风采展现个七八分。”
说完循着声源望去,崔熠一身朱衣,逆着光走进来。
他走近,几步绕到案后,叫赵庚往旁边让让,再表演过一遍,这才拉踩道:“陛下年纪小,演的还是少了些帅气。”
赵庚偷偷撇嘴,表哥当时凶得满堂噤声,方才笑盈盈的,哪里像了。
“陛下,劳烦眼睛闭一下。”
赵庚不明所以,却乖乖照做。
下一瞬,十分帅气的崔熠俯身,一手撑在案上,凑近的时候,顾令仪红着脸瞪他,却没有躲。
“表哥,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正少儿不宜呢,崔熠恋恋不舍,被顾令仪咬了舌尖,趁机又再啄一口,这才偏头。
拇指蹭过唇角,慢悠悠直起身:“睁开睁开。”
顾令仪自诩脸皮没崔熠厚,连忙问赵庚近日课业,这才没露了怯。
嘘寒问暖过一番,再在小皇帝期盼的眼神下,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夸:“近来陛下做得很好。”
耳边传来崔熠“哼”一声,顾令仪睁眼说瞎话,道:“你看,你表哥也认同呢,”
表哥又“哼哼”两声,被顾令仪狠狠剜一眼,总算不叽叽歪歪了。
哄完孩子起身,却被赵庚拽住袖摆,他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陛下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表嫂,你们什么时候生孩子,如果是男孩,日后他和我一块念书,我拿他当亲弟弟看,如果是女孩,我就等她长大,娶她做皇后。”
顾令仪愕然,耳边很快一声“阿庚,你想得美”。
崔熠科普了一番,他和赵庚是表兄弟,如果他真有了小孩,赵庚得当好长辈。
“如果是男孩,你要带你表侄玩儿,如果是女孩,那是你表侄女,你是她慈爱的长辈,该好好爱护她。”
赵庚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年纪就和“慈爱”扯上关系了,他支支吾吾:“表嫂……表嫂和表哥对我很好,我想永远和你们当一家人。”
崔熠毫不留情:“陛下若是非要娶我女儿,那是在恩将仇报。”
瞧见阿庚瘪了嘴,眼睛里开始蓄上泪水,崔熠不假辞色,赵庚小小年纪就想走裙带关系,十分危险。
“陛下,我从小便熟读《大学》,如今才能一身正气,你这几日抽空抄三遍,我是你老师,不能看你走上歪路……”
等出了养心殿,顾令仪带来的帕子都变得湿漉漉,全是阿庚的鼻涕眼泪,顾令仪嫌弃地把帕子塞崔熠身上。
下了马车,借着袖摆的遮掩牵上手,一同往静思堂走。
已是暮春,两边的海棠花谢了,紫色的丁香花缩成褐色。
走过藏经阁,顾令仪脚步放缓,杏树高大,枝头不见半点粉白,青翠的叶片间挂上了几枚青色小果。
顾令仪驻足,有些许失落:“我去西山的时候杏花还没开,如今已经谢了。”
三年前陛下驾崩,顾令仪忙着修历,崔熠忙于朝政,不知不觉,他们好像又错过了一个春天。
崔熠簪杏花很好看,今年又没看到,顾令仪后知后觉地感到遗憾。
悲秋伤春的感觉刚上来一点,沉重的脑袋压上她肩头。
崔熠道:“没关系,那我们就去一个有春天的地方。”
***
和崔熠聊过计划,顾令仪抓准关键:“所以账目造假的事你没生气?”
崔熠摇头:“法不责众,人人都造假,那就是制度有问题。”
先帝体恤百姓,痛恨贪官污吏,于是大干的账目卡得紧,核算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各地与都城相距甚远,钱粮路途上必定有损耗,又无法提前估计,最后地方官员带盖了官印的空白折子上京,快到了再填数。
先帝发现此事后震怒,杀了好一批官员,如今大家都不敢用空印,但又怕凑不上数,转头便开始造假了。
“我没生气,但此事不可粉饰太平,发火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生气了。那些官员这几日关在大牢里,太后娘娘和母亲都当说客劝我。”
“过两天我被劝下来,然后再着手整顿,阻力便小了。”
在崔熠的计划中,他应当被不情不愿地劝下来,太后和长公主居功至伟。
“而且我心绪不平,觉得丢面子,自请去晋城待段时日,试点新法,”崔熠侃侃而谈,“晋城比都城更北一点,太行山脉很适合夜里看星星,而且那里的杏花还没开,我们赶过去正好。”
顾令仪:“……”
崔熠这哪里是临时起意,明明是蓄谋已久,这一环扣一环,早想跑路了。
顾令仪理应阻止他,但她却攥紧崔熠的手,弯了弯眼睛,道:“好啊,那我们一起去看杏花。”
***
两日后,致远堂中。
得知牢里的官员被放出来,崔崇之狠狠松了一口气,喝完压惊茶,让侍从都退下,同赵澜小声嘀咕:“先帝驾崩前,特地找你我,说什么日后阿庚若和他兄长一般,二郎改个姓我们可愿意,我现在想想都心底发慌。”
虽然下一句赵陟就说病糊涂了,岔开了话头,但崔崇之岂能不知他言下之意。
赵澜皱眉:“如今阿庚瞧着聪颖仁善又不失机灵,二郎最是忠君爱国不过,你莫要想太多。”
他想太多?
崔崇之噎了噎,公主啊,公主啊,是你想太少了!
崔熠进来的时候,夫妻俩刚说完小话,唤完“父亲母亲”,崔熠当即丝滑地往赵澜脚边一跪,开口就是:“母亲,你帮帮儿子吧。”
赵澜很快听了一耳朵的权势滔天摄政之人的惨痛下场,什么霍光满门抄斩,宇文护被幼帝诛杀。
心惊胆跳中,二郎接着道:“陛下登基三年,朝局已上正轨,我不好再事事专断,一人独大,如今我要去晋城一趟,但陛下年纪尚小,只有内阁盯着,还是不太放心,此前政事上我有许多拿不准的,也时常来问太后和母亲,母亲既有治国之才,不好藏私。”
见母亲面露犹豫,没有像便宜爹到处找棍子,崔熠再接再厉。
“几年前你给钱将军指了一条明路,如今她已经掌兵,这两年战无不胜,封了将军,那母亲你呢?不想做点什么吗?母亲你也姓赵,打天下也有你一份功劳,皇亲贵胄,可以出力啊。”
这还是顾令仪的主意,说每次听到钱靖乔的打胜仗的消息,母亲都有所触动,拿这个劝说不定更有用。
崔熠还补了一句:“而且岳母去岁编了一本数算书,皎皎经常拿出来看,与有荣焉,每次我都很羡慕,因为我知道母亲的才能也不只是当公主享乐。”
崔崇之找到棍子了,棍子正要挥向蛊惑人心的二郎,明明他自己狼子野心,还要蹿腾公主干政。
棍子挥下,有破空之声,可还没落到二郎身上,崔崇之便听赵澜说:“二郎说的没错,你为何总要打他?”
崔崇之愕然回头,不是?
他说自己这般谨小慎微,怎么能生出二郎这种性子,定然是随了公主啊!
***
顾令仪和崔熠离京那日,赵庚眼里包着泪,前几日问表嫂能不能娶她女儿,就是想和表哥表嫂一直在一块,可他们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先是收了表嫂亲手给他刻的印章,再眼巴巴地望向表哥。
崔熠早有准备,拿出纸风车,在赵庚的疑惑中,他道:“你还记得我从前和你说,那个因为被小孩匕首划了小口子就自戕的明州知府吗?”
赵庚点头:“记得,表哥还说后面有个姓李的同知见小孩冲向你,还挡了一下。”
崔熠很满意,虽然他这个老师没认真讲,但学生显然是认真听课了。
“这个风车就是当时从那个孩子手上买来的,我告诫自己,身居高位者,一言一行决定了有朝一日走在大街上,我面对的是匕首还是风车。陛下,我想让这个风车一直转,如今我把它送给你。”
赵庚也不哭了,攥紧了风车,望着表嫂和表哥离开的背影,《大学》还没抄完,本想表哥走了就偷懒,如今应当多抄几遍才是。
顾令仪这边,等离开了赵庚的视线,她压低声音:“那个风车不是前年被猫大人玩烂了?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碎成那样你都修好了?”
崔熠摇头:“这是我昨日上街买的,你别告诉阿庚。”
顾令仪:“……”
手心痒痒,擡手就是给崔熠一下。
顾令仪想,大概她既不想错过有崔熠的春天,也不想错过打崔熠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