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李顺章 正文 第九章 民国消防员3
果然，朝天门码头的方向率先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大地一阵颤抖。
紧接着枇杷山的方向也传来了几声爆炸声，这地方距离通远门已经很近了，所以听得就更真切了，甚至他们都能感受到大地在一阵颤抖，仿佛是地震了一般，紧接着防空洞顶上更有一层黄土落了下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轰炸，对面空洞里很快就传来了妇女小孩的惊叫声和哭泣声，紧接着还有宪兵的呵斥声，叫她们安静不要哭闹，可是在这种恐怖压抑的气氛下，小孩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哭声更大，根本止不住。
“还不赶快把你娃儿嘴巴捂住！再哭，老子把他丢出去！”宪兵怒喝道。
“娃儿还小，他真的是怕。”妇女求饶道。
“就他怕？一会引来炸弹，我们全部跟着洗白？”宪兵似乎是要上手去捂孩子的嘴，妇女怕伤到小孩，急忙拉扯保护，整个防空洞乱成了一团。
“他们……”李川觉得很恐惧，想要喝止他们，但是又不敢说下去。
“你别多管闲事。”张鸿生按住了李川的肩膀，“这种事多得很，习惯了就好。”
慢慢对面的小孩哭声、吵闹声渐渐停止，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只是片刻后，突然又传来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更加激烈的打闹声……
“他们怎么了？”李川问。
“应该是小孩……被弄死了吧。”张鸿生转过头去，不想看对面。
“死了？”李川觉得很震惊，因为小孩哭闹，就直接弄死了小孩……
“估计是太用力，捂死了吧。”林子成唏嘘道，“太他妈不是人了。”
“没办法，今天敌机飞得很低，如果听到风吹草动，一颗燃烧弹丢下来，我们都不要活了。”郑江峰一脸苍白地说，“日本人用的不是普通炸弹，是专门烧房子的燃烧弹，里面都是火油。”
大家都不说话了，远处的轰炸声不时地传来，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这一般要炸多久？”李川问。
“不一定，看鬼子的心情，心情好炸一哈就飞走了，心情不好，连着炸六七轮都有，半天都不敢出去。”张鸿生露出一副愤慨的表情，随即又说道，“炸嘛！炸嘛！反正都楞个样子了，再炸还能啷个样嘛？”
“对头，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张大顺也说道。
“安静，安静。”林子成又劝道，“大家聊天可以，但是不要大吵大闹，别惹祸上身。”
四周的爆炸声开始越来越密集起来，而且明显能感觉到爆炸的位置越来越近。
看得出来，日军这一次的轰炸强度很大，空中是隆隆的飞机声，地上是轰轰的爆炸声，虽然暂时没看到爆炸的惨状，只是光是这些声音的交织就足以给人带来无尽的恐惧感，片刻后，李川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全是嗡嗡作响，好像耳鸣了一样。
“小心！”有人叫了一声。
一枚炸弹在距离他们不到100米的地方落了下来，先是一座两层小楼如纸片般瞬间倾倒，而后燃烧起了血红色的火光，一股股黑烟冲天而起，如黑龙升腾。
这是九八式七型燃烧弹，这种燃烧弹可以喷射出3000摄氏度的火焰，能持续燃烧10-15分钟，烧透20厘米厚的水泥屋顶，扬起5米高的火焰，是日本为了摧毁重庆这座城市专门使用的。
李川从未见过这样的爆炸，他最多就在基地培训的时候看到过教员播放的液化气瓶爆炸、化工厂爆炸的视频。
现代化的城市，人们习惯了和平和安全，很少能看到危及人类安全的大灾大难，所以当年在培训时，很多新进来的消防员，都曾被那些历史镜头里的化工厂爆炸、油库爆炸场面吓得面色发白，在那时候的他们看来，这种爆炸已经是消防员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火球，浓烟，烈焰和巨大冲击波！仿佛瞬间就能将血肉之躯化为灰烬！
但是那种视频里的爆炸与李川眼前看到的真实情况相比，就心灵上的震撼感，还是差了很多。
巨大的火光、震人心魄的声响，以及扑面而来的热浪，足以让每个人都感到无比恐惧！这一刻李川明白了对面宪兵内心深处的恐惧，这样的炸弹如果落在了他们防空洞的门口，他们一个都跑不脱，将全部烧死或者闷死在这洞穴里。
“好险呐！”与李川的恐惧不同，其他的消防员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只差滴滴点，就炸到我们这边来了！”
“嗨哟，也不晓得是哪一家，这哈安逸了，直接炸成纸壳壳了。”
“我看看也，是哪一家？楞个霉。”
“哎呀，躲好躲好，别探头探脑的，一会炸死你几个龟儿子！”林子成拍了拍几个还在往外看的消防员，“看锤子看，都看多少次了，没见过燃烧弹啊？”
林子成虽然是副队长，但却是一队最年长的，今年40岁了，个子高挑，脸瘦长瘦长的，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竹节虫，他的性子跟王海云完全不同，很是世故圆滑。
他指了指李川，说道，“看好你弟娃哦，我看他像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别吓坏了。”
“放心吧，有我在，保他没事。”张鸿生笑嘻嘻地摸了摸李川的头，亲热地喊了一声，“是不是，幺儿？”
幺儿在重庆话里是儿子的意思，有时候关系铁的兄弟伙也会互相喊对方幺儿，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关系熟络。
李川虽然不怎么说重庆话，但也听得懂，他有些抗拒了扒开张鸿生的手，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让他当啥子消防员嘛，会识字撒？找个熟人去学校当个杂活，也好过当消防员。”林子成说道，“你看你把弟娃吓得，脸色都白了。”
“当消防员啷个了？不好迈？”张鸿生问。
“好啥子嘛，一天天都是火里来火里去的，好危险嘛，我婆娘在家里每次都是提心吊胆的。”林子成说。
“其实，我之前当过消防员。”李川说。
“在哪个队当的？是正式的消防员嘛？”林子成问。
“我……”
“嗨呀，你听他瞎胡扯，他在乡下都是找不到工作，没办法才来投靠我的。”张鸿生搂住了李川的肩膀，很自然地胡诌起来，“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好高骛远的，笨活重活又不愿意干，一天天就晓得读书，除了读书啥子都不会，能干啥子嘛！不过，还好我这弟娃人老实，就是笨了一点，内向了点，说话有时候还神神叨叨的，大家都见谅一哈。”
“没啥子的，我看你弟娃人也乖巧，耍朋友没嘛？哪天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耍一哈嘛？”林子成笑嘻嘻地说道。
“可以啊！我弟娃单身一个，正好撒！”张鸿生踹了李川一脚，“狗日的，可以啊，一来就有人给你介绍女娃娃认识，我来了楞个多年了，都没人问我一声。”
“你都结婚了，还耍啥子朋友，张鸿生，你可别对不起你老家的婆娘哦！”林子成刚说完这话，突然又一枚炸弹丢在了德兴里附近，巨大的爆炸声吓得这群人急忙趴下来，缩了缩脑袋。
“妈的，嘿死老子了！勒次好近哦！”一群人叫骂道。
“老子上午起来都没窝粑粑，这一声差点都被吓得崩出来了。”张大顺一向粗野。
“你狗日的，要窝屎出去窝，别窝这里头，一会我们没被日本鬼子炸死，全被你熏死了！”张鸿生骂道。
“管天管地，你也管不了老子拉屎放屁！”张大顺说。
“你要真敢拉出来，看老子管不管的了你？”张鸿生瞪着大眼睛说道，“信不信老子给你塞嘴里！”
“那老子……憋不住了怎么办嘛！”面对张鸿生，张大顺还是有些心虚一时间也不敢再顶嘴。
“那给老子憋着！”张鸿生说。
“鸿生哥！”李川突然站了起来，“你们听到什么没得？好像有人在叫？”
“炸弹跟下饺子一样，叫不是很正常？弟娃你就是少见多怪，见多了就不奇怪了。”林子成不以为然地朝张鸿生伸了伸手，“来嘛，鸿生，借根烟抽一哈？”
张鸿生一把将林子成的手打了回去，“你给老子爬，防空司令部不让抽，一会小心对面放你一枪。”
“现在没得事了，你看他们自己都抽起来了。”
“爬爬爬！自己有烟不抽，抽老子的，你倒是会占便宜？”
“老子烟忘了带，一会回去还给你嘛！”林子成直接抢过了一根烟，又准备跟张鸿生借火。
“不对，好像是有人在求救？”李川朝外面看了看，那声音好像是从右边发出来的。
“回来，别把你脑袋炸飞了！”张鸿生一把拽回了李川，自己探头往外瞧去，这一听，果然听到右边跟通远门隔着一条街的莲花池附近有人在叫喊着，“救命啊！快来救命啊！我的房子被烧了！”
“有人房子被烧了。”张鸿生不以为然道。
“哪个冤大头嘛？”林子成也没当成好大的事，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见怪不怪了。
“好像是……莲花池那边卖杂货铺的秦老板。”张鸿生冷哼了一声，“狗日的，喊他进防空洞，他不干，说家里东西多，怕被人偷了，硬要自个在家守着，这下好了，估计是刚才的燃烧弹把他家点着了。”
“着火了，我们要不要去救？”李川问道。
“救啥子救？”张鸿生拍了下李川的脑袋，率先反对道，“警报都没解除，你没看到这飞机还在头顶上，这时候开个消防车出去，完全是提着灯笼进茅坑，纯粹找死！”
“我觉得也是，人家防控司令部的人喊了他多少遍了，要他进防空洞，自己偏不走，这哈好了，就是不晓得人有没得事。”林子成优哉游哉地点着烟，丝毫也不着急。
这帮消防员早都见惯了这种情况，一轮轰炸过后，几家哀愁几家绝望是常有的事，运气好的，躲一躲就过去了，回家一切照旧。运气不好的，回家一看，房子都炸成平地，值钱的东西一样没留下，往后的日子也没法过了，更惨一点的，亲人家属惨死在轰炸之中，回家之后，阴阳两隔，妻离子散，只剩自己一个孤家老人。
“只要人没事就行，让他喊嘛，这时候没得人敢出去的。”洞子里几名消防员说道。
“反正我不敢，晓不得啥子时候炸弹就掉下来，烧得你龟儿子面目全非。”平时大大咧咧的张大顺这时候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勒种事都是命，没得办法的！”林子成也是摇了摇头。
一群人议论纷纷，只是秦老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声音也越发得凄厉起来，“救命啊！有没有人来帮我救火啊！我老婆和娃儿还在里面，求求你们谁来救我的娃儿啊！”
张鸿生侧头一看，这秦先和居然跑到通远门的大马路上来了，整个马路上空无一人，就他一个人在拔足狂奔，异常显眼。
“趴下！快趴下！”张鸿生大喊道，“要炸你龟儿子了！”
“你们是消防队的撒？赶快，帮我救救我老婆娃儿，我娃儿还在屋里！”秦先和一路跌跌撞撞，只是紧接着不远处又一枚炸弹落地，激起了巨大的热浪，轰隆一声，秦先和整个被掀翻在地。
“妈的，不要命了吗？”张鸿生骂道。
“他说他老婆和小孩被困在屋里，我们……”李川有些可怜起秦先和。
“你想干啥子？你未必这时候想去救人迈？”张鸿生看着白白净净又有点文静软弱的李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李川犹豫了起来。
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消防这个职业的原则是救人第一，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身为消防员，都要把拯救群众的安全摆在第一位，哪怕有时需要献出自己的生命。
虽然他不是那么喜欢这个职业，也一直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职业教育和感染，这种救人第一的选择还是不自觉地深入骨髓，化作了潜意识的信仰。
他出警的次数不多，可是每次都能看到他的队长、班长不怕死一样地冲进火场救人，这些言传身教一样的画面总是会不断地加深这种价值观的认可。
似乎面对被困的人群，自己身为消防员就有一种使命在催促着自己，必须去救他，否则就是一种失职。哪怕李川再怎么样不想当英雄，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是个懦夫或者孬种。
职业的信仰让他有了救人的念头，可是本能又让李川在面对危险时，感到无比的恐惧和害怕，尤其是这种在21世纪的中国几乎不可能遇见的轰炸场面，他一时间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