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李顺章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大隧道惨案3

    大隧道惨案就像是一枚巨大的原子弹丢在了重庆的上空，给了这个城市一个沉重的打击。

    这是抗战以来，重庆市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惨案，而且造成悲剧发生的原因，大部分其实来自于自身的管理不善。

    连续几日，《新华日报》《国民公报》《新蜀报》都接连刊登消息，表达了对当局者的不满。

    6月8日，《新华日报》发表启事：“关于防空洞惨祸，六日本报遵令不做评论，而七日各报对此发表意见，本报即撰时评一则，又奉命免登，特向读者致歉。”

    6月9日，《国民公报》社论指出：“前年六月十一日，中山公园隧道发生窒息事件。去年八月十二日又在左营街隧道发生惨剧。今年六月五日再次发生窒息。这是抗战政治中最大的耻辱。”

    6月11日，《新蜀报》发表社论“窒息案的教训”指出：“凡是较好较大的防空洞都被公家机关占用，不但里面有舒适的座位，上有天花板，壁有木墙，衣铺地板医药卫生消毒救火设备俱全，甚至紧急警报后还有自备发电机照明。时间一长，另有鼓风机换吸新鲜空气，舒适的享受远超过安全的需要。反之，公共防空洞的情形就不忍言了。读者入过防空洞，都深受其苦，我们不必再讲。试问，这种情景合理否？这数百人不是死于敌人的炸弹，而是死于防空当局之疏忽。真是事之可痛，无逾此者。”

    每日的报纸都被送到大街小巷之中，引发了全城人民的热议，张鸿生也难得地看起了报纸，看完之后便揉作一团狠狠地丢进了垃圾桶。

    只有王海云每日更加勤勉地督检队伍，要求消防员近日都不可擅自发表关于大隧道惨案的言论，违者要上报消防总队，给予严重处理。

    众人嘴巴里应承着，背地里却还是相互讨论，又过几天，便听到军委会免去了重庆防空司令刘峙、副司令胡伯翰职务，对重庆市长吴国桢予以革职留任处分；又撤去了重庆防空司令部工程处副处长谢元模的职务，原因便是早前华中机电工程行已经将大隧道通风机所用的发动机全部运到，并拟定于5月下旬装配完毕，但是作为防空司令部工程处负责人的谢元模却一直未去验收，导致关键时刻通风机无法启动，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

    内忧外患之下，众人对于国民政府的信心锐减，口诛笔伐已成了日常交流的重要内容。

    只是林子成像变了个人一样，时常一个人呆坐在门口的坝子上，也不怎么愿意跟人交流，便是之前热衷的打牌打麻将，也很少参与了。

    别人跟他说话，他总是没头没尾地说，“他们草菅人命，严重失职，都该死！”

    久而久之，王海云就下令其他消防员少和林子成接触，并主动与李贲副总汇报，以无法胜任工作为由，要求革掉林子成副队长的职务，起初李贲考虑到林子成刚丧失了妻子，于心不忍，但是半个月后见林子成没有好转，就重新任命郑江峰为副队长，暂时管理三班和四班人员。

    由于大隧道惨案的发生，整个六月份，日军的敌机显得异常的活跃，6月7日、11日、14日又接连开展空袭，据初步统计，这四日日机就共投下了近300余枚炸弹，又炸死了近百人。

    6月15日凌晨，警报再次响起，一队的人员连夜出车，再次赶往上清寺一带，说是要轰炸市政府附近一带。

    只是消防员刚进防空洞，就听得有人传来消息说，美国大使馆被炸了，英国的洋行仓库也被炸了，再紧接着又听说五芳斋、利泰餐馆、俄国餐厅、商务印书馆都被炸了，死伤者更是无法统计，初步估算应该是这几日之最了。

    众人忧心忡忡，只觉得日军这次真的是疯了一样，是要把重庆这座城市置于死地，不炸成废墟誓不罢休。

    紧接着，前方又传来了更坏的消息，说是政府大楼被炸了！要消防队员赶快赶过去灭火。

    这时候飞机还在天上，并没有完全撤离，这种情况下消防队是不敢轻易出去灭火的。

    但是因为着火的地方是政府大楼，情况特殊，这政府大楼里的领导、工作人员虽然已经撤离，但很多文件资料却没有完全带走，一旦大楼全部烧毁，损失就太大了。

    唐毅亲自下了命令，要求一队集结人员，迅速赶赴现场处置火灾，无论如何要保住政府大楼。

    王海云显得异常兴奋，催促大家赶快上车，去为领导解围。

    两台消防车直接奔赴曾家岩，政府大楼的主体是栋五层楼高的建筑，上面是琉璃瓦屋顶，墙身是灰色的青砖，大楼紧靠马路，在民国时代，算是非常雄伟的建筑了。

    炸弹擦着政府大楼的一个角落了下来，炸烂了大楼的一个房顶，受损的区域倒不是很大，只是日军用的是燃烧弹，这火焰已经突破了琉璃瓦层，落在了五楼的办公区域内。

    黑夜之中，火焰在半空中熊熊燃烧，显得异常壮观。

    此刻，市政府的大部分官员都在对面的防空洞观战，这其中也包括警察局局长、消防总队长唐毅，因为唐毅的办公场所也在曾家岩，与市政府几乎只隔了一条马路的距离，所以他也高度关注这场火灾，要不是敌机还未撤离，他很不得亲临一线督战。

    消防一队灭火作战，一向是兵分两路。

    王海云带一班、二班，郑江峰带三班、四班，这边消防队一到现场，王海云就迅速下达作战任务，他带领一队人马利用长梯登高，从外面进攻灭火；郑江峰带领两个班沿楼梯上去，从内部进行内攻灭火。

    王海云这样部署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一来民国时代没有空气呼吸器这等装备，内攻灭火，浓烟毒气滚滚，温度又高，难度很大，内攻人员很容易发生窒息、中毒和垮塌掩埋情况，牺牲率极高。二来各级领导都在外面，内攻人员再英勇无畏外面的人也看不到，反倒是从外部灭火，自己如何调度指挥，别人看得一清二楚，容易留下好的印象。

    郑江峰也安排林子成和张鸿生内攻，以往对于这种任务部署，林子成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但是这一次林子成却有些漠然，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郑江峰，说道，“我不去。”

    郑江峰有些为难，又去找王海云搬救兵，表示自己确实喊不动林子成。

    王海云冲过去再次下达命令，要求林子成带队内攻。

    出人意料的是，林子成还是拒绝执行王海云的命令。面对这种情况，王海云大为光火，破口大骂道，“林子成，现在是扑救政府大楼，所有领导都在对面的防空洞看着呢，你拒绝我的命令就是拒绝领导的命令，我有权开除你！”

    郑江峰急忙劝道，“老林，别这样，赶快把火灭了。”

    林子成冷笑道，“都是消防员，你们为啥子不内攻？以前内攻都是我去，你们啷个不去？”

    王海云没想到一向喜欢做和事佬的林子成会这样顶自己，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指了指越烧越旺的房顶，哆嗦道，“好，林子成，这次火灾要是扑救不下来，你包括张鸿生，还有整个四班全部都要受处罚！”

    “难道你不用受处罚吗？你是队长，你责任最大！”林子成说道。

    “你……”

    “算了，别吵了，赶快灭火吧，已经越烧越大了！”郑江峰劝道。

    “皇帝不急太监急！”张大顺嘀咕了一声。

    “老林，有什么事打完火再说，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张鸿生拍了怕林子成的肩膀，又挥了挥手，果断下令道，“三班、四班，跟我内攻灭火！”

    “林子成，这个事一会打完火我再找你算账！”王海云也下令道，“二班架设摇梯，一班铺设水带，准备出水。”

    摇梯是民国时代重要的器材装备，类似现代的云梯车，只是简陋许多。

    摇梯分为车身和长梯两个部分，整个装备都是木质结构。车身有两个巨大的车轮和一个用于固定梯子的前置装置，主体结构长梯一般由2-3组梯子组成，最高可升到将近20米的高度，是民国时代用于高空救人、灭火最主要的装备。

    巨大的长梯被缓缓升了起来，王海云一马当先，拉着水带就冲上摇梯，显得极为勇猛。

    张鸿生也带着三班、四班的人冲进了政府大楼。

    大楼里结构复杂，被分隔成许多的办公室，还有一些会议室和领导的休息室，楼梯间全部都是木质结构，可以说可燃物极多，一旦完全燃烧，以他们的实力是根本无法扑灭的。

    张鸿生带着一群人挟带水带、水枪直奔四楼，将四楼作为了前沿作战阵地。

    张鸿生叫人利用垂直铺设水带的办法将水带连接好了之后从四楼的楼梯间丢下去，再用绳索绑在扶梯上予以固定，这种操法跟现在的建筑火灾扑救基本没太大区别，主要优势是缩短水带的铺设距离，减少水流在水带里的摩擦，进而提升出水的流量。

    唯一不同的是装备的简陋，他们没有专业的灭火战斗服、消防头盔、呼救器、消防救援绳、消防腰斧，更没有能够阻隔浓烟毒气的空气呼吸器。

    他们所拥有的只有一套单薄的防护服和一顶类似于斗笠的消防头盔。

    这样的防护等级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四楼的位置，浓烟已经翻滚下来，一群人趴在楼梯口尚且还能忍受，只是想再往上一步就很难了，五楼已经完全烧起来了，屋里全是滚滚浓烟，人根本进不去。

    一群消防员着急地准备出水，张鸿生却阻止了他们，“还没看到明火在哪点，别楞个急冲冲的，听我的指令再出水。”

    张鸿生虽然不是队长也不是班长，但却是队里的老同志，拥有丰富的灭火作战经验，论起能力、素质和经验，就连王海云都是佩服的。在火场里，有时林子成都要听张鸿生的。

    张鸿生扯了个湿帕子，捂在口鼻上正要上五楼查看情况，突然外面的王海云下令出水了，水柱从外面的摇梯上喷了进来，两条水柱猛烈地冲击火点，激起了滚滚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