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谭老爷子生日叫陆丞西回去,因为之前陆丞西求他帮过忙一直都没登门致谢过,这次他提了一嘴,陆丞西也不好再推脱就带着南归去了南市。
两人从本来就不富足的生活费里硬是挤出五百块买了水果和礼物。
南归一路新奇地打量着这座与锡市比起来繁华的不在一个等级上的历史文化名城——南市,真的很不一样。
下了出租车,先进行访客登记,后被保全盯着“护送”进了谭家公馆,当南归踏入这座山头时早就被这里的景象惊住了,是电视里面才能看到的那种复古豪宅。
远远就看到一座民国风的洋楼被各种精雕细琢的绿植簇拥着,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朴庄严,让她不免有些紧张。
南归刚迈进侧门就看到旁边的大黑门随着滚轮声响缓缓拉开,身后一辆黑的锃亮的轿车缓缓驶入,公馆外不管是修剪花木的还是开门的或是忙着打扫卫生的人都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她以为是谭家老爷回来了。
不能怪她用老爷这么封建的词,实在是环境使然让她下意识的就冒出这么个称谓。
陆丞西给她讲过这里的注意事项,没说太多只跟她说这里的人都不太友好,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叫她别放在心上,送完东西见完人就带她走。
可是等她们被引到客厅等了快半个小时还没见到有人来管他们。南归眼睛忍不住的这瞅瞅那看看,她还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不是,也见过,记得小时候爸爸带她去北城的时候,虽然现在不大记得具体情形了,但是好像也很大。
“又来借钱?”
南归的思绪被一道嘲讽的声音打断,转头便看到一个十二三岁跟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一脸欠欠儿的走了进来,扑通一声一点都没有坐像的瘫坐在他们的对面,这还不算,又很没教养将双腿搭在茶几上。
南归皱眉打量了对方一番,看他面相刻薄穿着打扮也不一般,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陆丞西没有理他,可是南归知道他不高兴,毕竟谁听到这种话都不会高兴。
“呵,装的挺清高的,一有事还不是来求我们家?真有骨气就别来求啊!”对方看陆丞西不理他甚至连眼风都没扫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还是被他瞧不起的人侮辱了。
南归看到没教养的小男孩一脚踹翻了他们放在桌子上的果篮礼物,还满脸不屑的朝他们挑衅的笑着,陆丞西终于怒了,只见他一步上前就将作妖的小男孩卡着脖子按在沙发上,小男孩开始还能破口大骂,使劲挣扎,可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小,南归好怕他把他掐死了,虽然他很讨厌,但是为了他这种人犯什么事真的很不值,南归使劲摇晃他的胳膊让他冷静。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陆丞西发这么大的火。平时的他对待任何人都是温和有礼,左邻右舍的人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陆丞西没有上头也没失了理智,这种人根本不配让他愤怒,他把人甩到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平静的说道:“真像个跳梁小丑,守着只有你自己当成宝的垃圾,我对垃圾没有兴趣。”
“我们走吧。”前一秒没有起伏的声音在对着南归时立马柔了几分,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身后捂着脖子咳个不停地小男孩气的破口大骂:“陆丞西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你也配踏进谭家的大门?真会装洋相,平时装的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转头就来求人办事带借钱,你可真是……啊!我草!”话还没说完就听他嗷的嚎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原来是去而复返的南归抓起桌子上被他踹碎的橙子葡萄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迷了他的眼。
南归像个愤怒的小兽叉着腰,扔完东西刚想开口骂他,就看到小男孩身后不远处站了两位少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只见穿着米色卫衣长得极为好看的少年眉头微皱一脸不悦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被蹦的果汁点子,另一个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予你这真够倒霉的,这才换了衣裳。”
“你他妈敢丢我?哪里来的村姑!?”小男孩捂着眼睛扬起手就要上来揍她。
南归吓得手疾眼快就捧起了旁边摆放的陶瓷花瓶。
“我操/你妈你还想打我?!”
陆丞西早就窜了上来挡在了南归面前,转过头轻声安抚她“别怕。”然后对着小男孩说:“你要是不想再挨揍就闭嘴。”随后顺手拿下了南归举过头顶的花瓶,一边说:“南南别怕,我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南归就是看小男孩变了脸出于自保没想太多,被陆丞西劝住放下花瓶就跟着他出了谭家。走出大厅前她还凶狠地回头瞪了小男孩一眼,向他恶狠狠地举了举拳头!
后面那个少年又噗嗤笑出了声,一句“哪里来的村姑这么凶。”渐行渐远的被抛诸耳后。
南归小跑着跟着陆丞西,他走的有点快,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心的瞟着他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可是她有点沉不住气了,小声问道:“丞西哥你生我气了么?我给你惹事了是么?可是他太过分了!我气不过,他该打!”
说起这个刚熄灭的小宇宙又开始燃起熊熊火焰,哼,刚才就是打轻了!
疾步中陆丞西终于停了下来,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干净清爽的嗓音钻进她的耳朵,“没有,南南这样维护我我怎么可能生气,为了不值得的人牵动情绪是最愚蠢的,我们不理他好么?”语气中满是耐心和宠溺,好像生怕她气到似的。
毕竟这种事这种话他听太多了早就免疫了,只是怕她老是想着这些不好的事。
“嗯,但是他真的太过分了。”南归低着头好心疼陆丞西啊,想到他为了她和奶奶这样求别人,是不是每一次都要忍受这种羞辱?心里酸涩极了,南归一把将他圈起来抱了个满怀,“丞西哥你说的对!不要为了坏人生气,不值得的!”
陆丞西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人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拢着自己,没有觉得好笑反而觉得好温暖,有人会在意自己护着自己,哪怕她力量如浮游,依然坚定的维护自己,陆丞西浑身放松下来,将下巴轻轻的卡在南归的头顶,喃喃道:“是我在开导你,怎么变成你安慰我了。”
对啊。
路过的一辆迈巴赫中坐着刚才屋内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个起劲儿道:“诶,这不是你那大表弟和小村姑么,这就抱一起啦?真够野的,比咱都会玩。”
“诶,你那个二表弟之前不是总想往你跟前凑么,看你不搭理他转头就去倒贴宋家荆家那堆龟儿子,结果还是不受待见,真丢你们谭家人,不过他姓封,哈哈哈真够寒碜人的。”
已经换了身衣服的少年没有搭话,神色淡漠地看着手中的资料,好像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后来谭老先生的生日宴陆丞西也没有再去,两人从南市回来就开始了投入了紧张的学习中,陆丞西的成绩依然非常优异,联考全部拿了第一,奖金也很可观,足够他们两年的生活开销甚至还有富余。
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期间有南市不少高中来挖陆丞西转学,他都拒绝了。毕竟之前签了协议不是说走就能走了,而且别人帮他解决了困难他怎么能过河拆桥。
除了各地高中还有保送的大学邀约也纷至沓来。陆丞西依然没有接受,他要参加高考,只因参加高考取得名次之后不光学校市里,还有乡里镇里都会有一笔丰厚的奖金可以拿,他要给两人多攒点生活费。
一晃眼,南归和陆丞西在狭小的岀租屋里面度过了三个春秋,三年里他们大大小小也经历了不少事,最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曾经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已经长成翩翩少女,曾经单薄的少年如今也芝兰玉立。
街坊邻里对这对“兄妹”都算友好,知道他们没爹没妈经常照顾他们。
南归周末给补课的陆丞西送饭时就看到有女生追着他说话,一开始他还算客气,可是见那人说了好多还不肯走他就开始不听不应,站在大门口的南归看他垂眸抿唇就知道他内心已经很不耐烦了。
这么漂亮的小姐姐他还不喜欢?也不知道将来要找什么样的。南归已经十五了,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可因为繁琐的生活没心思也没时间想那些风花雪月。
陆丞西看见她时神色肉眼可见的生动起来,脚步都加快了,行至她的面前伸手将她濡湿的碎发勾到耳后,南归没觉得什么,早就习惯了他的亲昵。
“我不是说不用了么,在食堂吃就好了。”陆丞西赶紧将南归拉倒树荫下,看她满头大汗很是心疼。
“那怎么能一样,丞西哥你要高考了,营养一定要得跟得上才行,我今天做的黑米饭可香了,还有椒盐虾苦,瓜酿肉、宫保鸡丁,外加茶树菇鸡汤,你快尝尝。”
两人坐在学校门口树荫下的长凳上,陆丞西看着南归一样一样的将保温饭盒摆出来,不可名状的心思一时堆得满满的。
南归陪他吃完了午饭准备收拾走人,这时走过来一个女生,不是刚才搭讪的那一个,只见她一脸敌视得瞟了南归几眼,转而又有些委屈的看向陆丞西,“这是谁?”
陆丞西真是烦不胜烦,“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你……”
看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都这样了还不走,就那样楚楚可怜的盯着二人,陆丞西帮南归收拾完饭盒就打算送她出校门。
女生一看他扫都不扫自己又生气又难过,一时顾不得什么伸手拦住二人去路,怒道:“陆丞西我对你那样好,你竟然背着我……”
“我做什么从来不背任何人,别把自己看的太高,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陆丞西真的厌烦了这种无休无止的纠缠。
牵起南归的手,拉着她出了校门。
刚还冰冷的声音对着南归瞬间柔成了水,“回去路上小心,晚上我早点回家。”
“嗯,你快回去吧,还能眯一会,省得下午上课犯困。”
“好。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又是这样,南归刚才被影响的沉闷心情立马明亮起来,原地蹦了一圈背对着他一步一步的往回走,走到街角俏皮的回头,他果然还在原地看着她,南归摆摆手让他回去,他这才转身往学校走去,走到拐角处也回头看了看她,两人一起摆摆手然后才各自转身迈步向前消失在彼此的背后。
南归回到家洗饭盒的时候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两个女生,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是滋味,如果有一天丞西哥有了喜欢的女孩,或者说有了自己的家,那她以后又是一个人了。
晚上回家陆丞西给南归带了她喜欢吃的冰乳酪,一室一厅的房子南归住的卧室,陆丞西住在客厅,一进门就看到她的房间门是开着的,看她坐在桌子前以为她在做作业走进一瞧在发呆呢。连他进门都没听到。
“想什么呢?”
“哦?你回来啦?”
“嗯,给你买的冰乳酪。”陆丞西将袋子递给她。
南归站起身垂头盯着奶酪盒子,一下午都难安的心不断翻涌。
虽然两人日子比刚来这里时好了很多,但是像这种零食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奢侈,他从来不给自己买什么,那仅有的一点钱除了房租和日常开销基本上都花在她身上了,尽管村里欠的钱都用陆奶奶治病剩下的还完了,但还欠谭家的,虽然他不说但南归知道,这事一直压在他心里,哪一天就算还干净了还欠着人情。
她永远忘不了十二岁那年跟着他去谭家的事,以前不懂,现在经了更多的事才能更明白人情冷暖,那算是什么外祖家,没人招待没人理会,坐了半天外祖面都没见到不说还被人那样羞辱。
她不敢想那样骄傲的他是怎么低头求人的,不知为什么她就突然想到了往事,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她没有想过这么好这么让人心疼丞西哥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陆丞西看她掉眼泪马上就慌了,“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捧起哭的可怜的小脸儿,急坏了。
“没,没有,就是,就是难过。”越问就越打不住,都抽噎出声了。
“为什么难过?跟我说说。”
考试没考好?还是碰到难题了?”
“跟人打架了?”
南归对着他一连串的发问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是不停地摇头。
陆丞西将她揽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没事,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
南归紧紧回抱着陆丞西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抱不到了,哭得更大声了。
直到情绪慢慢平复,哭声渐渐止住,她才从陆丞西怀里退了出来,她是个不爱哭的人,拢共就哭过那么两回,还都是在他跟前。
“现在能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两人面对面坐着,南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还有什么是不能与我说的么?”
南归咬着唇角不说话。
陆丞西有些失落,南南有自己的秘密了,连他都不信任了。
屋里没有冰箱,陆丞西起身去卫生间放了好久的水,等水头龙流出的水凉点了才拧了毛巾递给她。
“敷一敷吧,不然明天要肿了。”
晚上南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外头的陆丞西亦然。
后来这事就渐渐地被放下了,谁也没再提。
高考那几天南归请了假一直等在考场外,陆丞西每场都出来的很快。看着晒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小跑着向他奔来,陆丞西倍感窝心。
“也不知道找个阴凉的地方。”白皙的双手不住的给她通红的小脸儿抹汗。
南归笑呵呵的,“这里最显眼,我怕你找不到我。”
“等我奖金下来给你买个手机。”
“我不要,买了也没什么大用处。”
“没有手机,以后我去外地读大学了怎么联系你呢?”陆丞西俊秀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一提起这个南归情绪就不免低落起来。
“丞西哥你准备考哪呀?”
陆丞西坏笑着揉揉她的头,“秘密。”
“连我也不能说么?”
“谁让南南都有秘密不跟我说呢?”本来是要报考北城的,可是冥冥中那个人给他注入的不好的意识,让他果断排除了北城,他这辈子都不会带南南去北城。
南归撇撇嘴扭了头,哼,那她还不想知道了呢。陆丞西看她生气的模样笑的眼睛都弯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最后陆丞西以总分723考取了江省理科状元,一时风头无两,他很不爱这种场合但是为了奖金,只能跟着学校参加各种演讲活动站站台。
当然学校的奖金还有市里的奖金给的都很高,陆丞西算了算足够还给谭家了,以后只欠一份人情,再无其他。
面对北城的两大高校抢人,陆丞西早早就表明自己不会去北城,最后选择了海市复旦。复旦给的奖学金也非常可观。最重要的是可以解决南归上高中的问题,是的,他要带着南归一起去海市。
当他兴冲冲骑着自行车往家奔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南归时,意外发生了,当天路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被一辆超速刹车不及的车撞除了米远。
摔倒在地上时,浑身并没有痛感,只感觉头顶有股热热的黏糊糊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下,眼皮也越来越重。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是以后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南南了,没有他以后她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