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外头飘了大雪。
席英奶奶从早上就开始盼路上的两人,不住地看墙上的钟表,隔一会就打电话问到哪了。
荆郁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希望雪能下得再大点,大到将那个碍眼的东西堵在路上,最好打道回去,别来添堵。
可幻想就是幻想,终归是要落空。
别说是闻予,就是他,如果下定决心要做什么,就算前头有刀山火海,哪怕光脚也得踏过去。更别说两人明里暗里较劲这么多年,如今更是秉承着:贼可往,吾亦可为往。又怎会甘愿屈居对方之后。
中午时分,外面的鸣笛声传入屋内,小老太太在席英的搀扶下满脸欢喜地出门迎接去了。
门外一派祥和热络,而门内的荆郁揣着手端着高高姿态,散漫地跟在最后,与这融洽的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人群中被嘘寒问暖的闻予微微侧眸,“不经意”睨了一眼,随后无视般转过头,亲热地应对着老人,又礼节周到地问候了大姨子席英。
特助这碗饭真不是谁都能干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那看似不经意的对视,不知酝酿了多少风暴又暗藏了多少不为人知!
平日求门路找关系都摸不着面的两位大佬,居然在他跟前毫不避讳地接连上演变脸绝技,叫他这颗八卦的心何如以安啊!
好想分享!好想去问!你们俩刚才到底在瞅啥呢?有什么过节?你们不是号称南北最强连襟兄弟么?怎么看上去不太和谐啊?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他好多年。
那颗得不到释放的急切分享欲好像被丢在热油锅里用最烈的火煎炒烹炸。
人类的悲欢各有不同,有人犯愁年末述职羡慕他每年可以跟着老板公费旅游,奖金又丰厚,可谁人又知道这里边的苦。
荆总的脾气……哎。
只希望明年能比今年少受点窝囊气,多赚点窝囊费。可是一瞧他跟着的老板……这个奢望还是趁早绝了,不然本知道注定落空还要寄予希望,那双倍的打击着实是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一群人欢欢喜喜进了屋。
还没坐热乎,闻予就非常有眼力见地接过了席英手里的围裙,“表姐这几天辛苦了,陪着南南多说会话吧,好久没见,她念叨了一路呢。”
瞧瞧,瞧瞧,多会来事。
明明比对方略长几个月,但是称呼上绝不含糊,这种不管嘴上还是行动上都十分周全的人到哪里都吃得开。
反观他家老板,年年辛苦年年落空。哎……人比人……这参差一下就出来了不是?
房子早就重新整装了,一应生活设备都很齐全。闻予用过几次,所以使得也算趁手。况且得益于家里有两只挑嘴的小馋猫,在两辈子的厨艺加持下,毫不夸张地说年节大菜都可以轻松驾驭,是完全可以出师的水准。
煎炒烹炸,荆郁一窍不通,冷眼瞧着厨房里锅铲都要抡冒烟的人,嗤笑道:“闻总真是到哪都爱表现啊。”
“如果哪天闻总破产了,还可以靠颠勺谋一份活计糊口。”
闻予头都没回,将倒出来的备菜碗碟扔到池子里,“想必荆总也不是个只会吃干饭的废物,碗总会刷吧?”
荆郁懒散地倚靠着墙,他本就是来看戏的,还想叫他给他打下手?想问是不是给他脸了。可讥讽的嘴脸还没来得及收,余光就瞥到席英好像要推门进来了,瞬间吓得丢了姿态,几步窜到台面撸起袖子就是干。
闻予趁刷锅的功夫空出手,拿起一个没怎么洗干净的碗丢回水槽中,“若是荆总哪天破了产,我倒是想看在南南表姐的份上介绍荆总去丽景后厨做个领班,可荆总这个活计……呵!好像自己的嘴都难糊。”
被溅了一身水的荆郁脸唰地沉了下来,濒临临界点的忍耐力,已经拦不住他想把碗敲闻予脸上的冲动,可看到过来询问的席英,荆郁舔了舔后槽牙,终是忍了又忍。
饭桌上,老人看着这一桌子品相俱佳的饭菜,满嘴称赞。
闻予笑着应答,然后起身拿起汤勺给众人舀汤,“我一直觉得男人能给妻儿做顿美味健康的饭菜,每天一家人开开心心坐在一起,三餐无忧,四季安康,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一碗递给荆郁时,顺嘴话家常般问道:“荆总闲来无事会给表姐做些什么菜呢?”
谁想喝他做的什么狗屁糟心汤!可碍于其他人,荆郁也不得不跟着继续装下去,起身接过。
不容他接话,就听对方紧接着一句:“哦,瞧我这记性,荆总这还八字没一撇呢。”
那碗汤被丢在了一边,荆郁靠着椅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静静地看着闻予输出,忽而笑了。
南归觉得气氛很不对,赶忙把闻予拉过来小声警告。
老人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没那么快,根本就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刚才夸了外孙女婿又怕冷落了准孙女婿,笑眯眯望向斜对面同样一表人才的准孙女婿,“哎呀,小郁啊!也是好孩子,从前天开始就一声不吭的跟着小英忙活到今天,这屋里都是他们收拾的。”
老人开了口,荆郁不能不给面子,强压怒火,笑着回道:“奶奶这是哪里的话,这都是我们小辈应该做的,但凡有点心!都会想着您老人家忙里忙外不方便,哪能叫您一个上了年纪的忙活伺候我们小辈。您要是磕了碰了,叫英英和南南妹妹怎么办。”
闻予又不是傻子,这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说他没有心肝,老人一把年纪也不知道早早来帮忙,干等着老人伺候。
可荆郁那点皮毛功夫在他跟前,都不值得一瞧。
毕竟他嘴毒起来,向来嘴上功夫了得的蒋嘉裕贺西风都得叫大哥。
闻予含笑道:“传闻荆家家法教义,忠孝重孝,从上至下个个孝子贤孙,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话落,荆郁的脸又沉了,这里的机锋,也只有两人听得明白。
外头不知道,可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谁家有点不光彩的破事,就是不想听还硬往耳朵里钻呢,更何况南城、北城、海市三地,谁不知两人要做连襟了。
荆家从荆老爷子那开始算,一代三房,什么兄弟姐妹,叔叔侄子,夫妻父子,个个如仇人一般。
孝子贤孙?真是极大的讽刺。
“姥姥您可千万别跟荆总客气,荆总在家没机会做孝子贤孙在这也算有了用武之地,咱们可得成全。”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南归再傻也听出了其中的机锋。
之前怎么答应她来着?气得她在桌下踹了闻予一脚。
荆郁慢条斯理擦着手。
席英太了解荆郁,他,已经到极限了。
“你去帮我拿点醋。”席英不光是语气,连眼神都柔和许多。
荆郁手一顿,桌下席英的手按在了他的腿上,还微微用力摇了摇。
荆郁犹豫片刻,用力回握住那只略带着央求意味的素手,最后敛眸起身,回了一声“好”。
“来来来,吃饭。”老人家乐呵呵的看着桌上孙女孙女婿,外孙女准外孙女婿,谁不说她有福气。
老人只顾着乐呵,光看这俩满意至极的孙女婿都看饱了。
可荆郁也不是什么都忍得下,瞧着都吃差不多了。
“妹夫,”这两个字咬得有些重,荆郁笑着倒了三杯酒。“我与英英离得远,每年来回有限,奶奶这边少不得要你费心多看顾,这三杯酒先敬你。”
荆郁一眼不眨灌了三杯,然后又倒满了三杯。
碍于老人在场,闻予不喝也得喝。
闻予酒量不好也是圈里出了名的,高度白酒辛辣又上头,还别说满满倒了三杯,这三杯下肚……
“他喝不了这么多。”南南面露难色帮忙解释。
闻予轻轻拍了拍南归的手背,让她别担心。
“照顾姥姥本就是我与南南的责任,不敢劳别人代谢。”
这个“别人”咬的也同样重。
闻予摩挲着杯沿,面带笑意:“这酒我喝下了,但这声妹夫……可不敢当。”
这话又一次精准地戳到了荆郁的痛点,任你一头热殷勤这么多年,还是不被承认。
这顿饭,除了老太太谁都没吃饱。
晚间东屋四米多宽的火炕,两人一头一尾,泾渭分明。
“都说闻总巧舌如簧,耍起嘴皮子来连村口妇人都望尘莫及,百闻不如一见,今日领教了。”
闻予也没讨多少便宜,那三杯酒现在正上头,冲得他头疼,懒得跟荆郁打没用的嘴仗。
见他没吭声,荆郁也懒得再跟他扯嘴皮子上的功夫。何况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两人都想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今年开春老太太抓了两头小猪,养了一年,本来入冬就要杀的,可为了等四个孩子能吃上新鲜美味的家猪,这一拖就拖到了小年。
可这真是难为两个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的男人。
一米八七往上的两个大高个,什么场面没见过,此时却被这恶臭的猪圈和两只躲在角落的肥猪难住了。
席英扫了一眼从头到脚一身私人高定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两个大少爷,冷哼一声,将南南手里的围裙、套袖、手套、绳子塞到了两人手中。
闻予转身就打起电话,想叫司机还有助理回来,荆郁也有些后悔提前放走了助理。
南归抢过闻予的手机,有些不悦:“一会有人来帮忙的,咱们只要把猪赶出来就行。”真怕他摇来一群跟他一样没用的人。
有人帮忙也不能什么都指望人家,家里又不是没男人。
而且村里的人又爱传话,他们可以不在乎,可是姥姥还要在这生活。
南归已经很听表姐的话,每次回来两人只带司机和闻予的工作助理,可还是有些人不知道在哪打听的消息,说他们在北城有车有房条件很是不错,引来一堆七大姑八大姨,不是来借钱,就是孩子上学找门路,要么就是亲戚找工作。
所以不管闻予还是荆郁每次跟着媳妇回村都是尽可能的低调。
“就知道男人指望不上。”
席英蔑视的眼神,荆郁哪能受得了?一把扯住了准备亲自上阵的席英。
那个男人不顶用,他可不愿跟他划到一堆。荆郁仰面长长吸一口气,随后视死如归地迈进了猪圈。
午时,院中几口大锅支了起来。
荆郁和闻予全程目睹并且参与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杀猪盛宴。从抓猪到开刀,从放血到开膛,从拆骨卸肉到洗肺灌肠。
两人这辈子都不想吃猪肉了,跟他们以前拿来消遣的狩猎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锅里面的杀猪菜咕咚咕咚满院飘香,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赶来帮忙,就是不见席家传说中出类拔萃的孙女婿。
就算洗了一遍又一遍,闻予还是能闻到身上的猪屎味儿。
而躺在东屋胆汁都要吐出来的荆郁,整个人恹恹地,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只要一闭上眼全是滚了一身屎的三花大肥猪向他狂奔而来。
可恨他当时手里没有枪,不然一梭子崩死这个又脏又臭的畜牲。
也是此时两人的悲欢空前达到了一致,暂时达成了和解,默契地不再攀比,躲在屋中,不想闻到院中一丝一毫的猪味儿,哪怕熟的也不行。
一室之隔的储藏室,南归看着正小心配药的表姐,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为什么明明在乎却总是表现得漠不关心,明明喜欢却总是说些伤人的话。
感情的事,外人没法去评判谁对谁错,但她真希望表姐能幸福。
“看什么呢。”席英没有抬头,语气却带着浓浓的宠溺。
“没有啊。”
这个傻姑娘,被人呵护的太好,所以心思单纯,脸上永远藏不住事。
“姐姐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席英宠溺地蹭了蹭南归的小脸,本来小小一个总粘着她的跟屁虫,转眼都当妈妈了。
她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春节过后,荆郁明显感觉席英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可不管是不是错觉,反正就算一辈子都这样,他也是要赖在她身边。
回去的路上,望着窗外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猫儿山,她突然想起那年大雪封山,在雪夜里背她回来的少年。
“我们结婚吧。”
“什么?”一声刺耳的急刹穿破耳膜。
“高速上急刹你不要命了?”席英气得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荆郁手忙脚乱重新启动了车子,再不敢说不敢问,怕这一切皆是上一世闭眼前最后的幻觉。
可这是幻境又怎样?
只要她在,现实幻境又有什么分别。
“好。”也不知这个好是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