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南道,杭州县衙
掌灯时分,空气中闷热难耐,眼瞅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狄公匆匆由案发地返回府衙,立即吩咐当值书办传命,少顷便在府衙二堂进行再次勘验尸体,并传本案相关人员和高升绸缎庄的一例主仆悉数到大堂候传。而验尸时,则按照月影的要求,留下了炳生和高掌柜的老太爷,管家和婢女小晴在旁,一面便于问讯,另一面则随时监伺。
狄公从老家人狄福端着的茶盘中拿起一盅新沏的碧螺春,轻轻抿了一口后,看着二堂正中央盖着白色麻布的尸体,不由得叹息道:“真是可惜了,高家小姐这么年轻就断送性命。”话音未落,一旁的高老太爷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停放尸体的桌旁放着一铜盆烧开的沸水,月影把一块干净的毛巾在里面拧过后,便将高小姐的尸体通身擦了一遍,尤其是颈部豁口处干凝的血污擦拭干净后,伤口则更清晰地呈现了出来,皮肉松弛,而尸身上的淤血伤痕也愈发清晰可辨。月影小心翼翼地从死者的耳垂上和手指上分别摘下了珍珠耳环和银制指环,放在铜盆旁的一个瓷盆里,接着开始细细检查起了女尸身体的各个部位,时不时地在一旁的尸格上做仔细填写。
而尸体身上的那些淤血伤痕,月影则辨别得更加仔细。
乔泰压低嗓门把初步尸检时所发现的高小姐怀孕之事悄悄耳语给了一旁站立着的狄公,狄公和马荣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遂紧锁双眉,神情凝重了起来。
最后,月影在女尸的脖颈伤口处仔细查看了好久,又比对了胸口和上肘部位的血淤痕迹,这才工整地填写完了厚厚的尸格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狄公,说道:“狄大人,死者年龄为一十五至一十七岁之间……”
“没错没错,我家闺女阿蓉今年确实刚刚一十六岁过三个月。”高掌柜的在一旁老泪纵横。
狄公轻轻叹了口气,冲着月影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死者未婚,却怀有身孕,孕期为三个月左右。”
“天呐!”高掌柜的一声惊呼,顿时恼羞成怒,不容分说便冲着炳生所跪的方向嘶声怒吼道,“果真如此,老夫一点都没猜错,你竟然坏了蓉儿的名声,我,我要你的命!……”
屋内人皆为惊呆,眼见局面将要失去控制,狄公便冲着身旁站立着的马荣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得怒喝一声:“住手!高老太爷,现在是你纠结于你女儿的未婚先孕重要,亦或者还是抓住杀了你女儿的凶手重要?难道你就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
话音未落,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见这一幕,月影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趁此机会来到面如死灰,满脸鼻涕眼泪的炳生面前,平静地说道:“能让我看下你的双手吗?”
炳生虽然感到讶异,却还是乖乖地伸出双手,木头人一般任由月影查看,让人窒息一般的片刻寂静过后,月影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句:“也不是你杀的。”
这话一出,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二堂上的宁静顿时被打破,众人的脸上无不感到惊愕,唯有炳生则是喜极而泣,冲着月影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疯了一般狂喊:“谢谢,谢谢姑娘,我说过不是我杀的,真的……青天,真是青天啊,总算见到青天了……”
就连一贯沉稳的狄公也感到无法接受,他不解地追问道:“李月影,为何说此案不是炳生所为?要知道炳生是在案发现场,也就是死者的尸体旁被高掌柜的发现后,才扭送府衙到案打官司的。”
月影点点头,伸手一指桌上的女尸,平静地说道:“据高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小晴所说,炳生与高家小姐相好已经数月,这样也就可以解释高家小姐尸体腹中的胎儿来源,而死因也确实是死于‘奸杀’,死者在被人强行玷污之后,被人用一种极为锋利的铁器割破喉咙出血而死。凶器的刀锋并不锋利,长四寸到六寸之间,宽约为三寸到四寸之间。还有可能并不是一把刀。”
一听这话,马荣摇摇头:“确实,这与一般的匕首不同,太短了。”
月影微微颔首:“没错,是一件特殊的铁器,并且极为锋利。我之所以断定为死者并非为炳生所杀,原因之一,是杀死高家大小姐的人有着一双宛如孩童般的手,”说着,她指了指女尸的**的双手上臂,“这边的几枚渗透皮下的指印是在死者临死前留下的,应该是在试图制服高家小姐的时候用力过猛,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死者很快毙命,而根据相关医书记载,死者一旦终止呼吸,血流随即静止,所以生前所受到的血荫痕才会格外明显,而这指印,”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月影的十指明显超出了留在女尸双臂上的血痕范围,“这指印,比我的都小很多,说他是孩童的双手一点都不足为奇。”
“这其二,就是案发现场闺房中床头那叠放齐整的女性襦裙,”说到这儿,月影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转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炳生,接着冷冷地说道,“炳生,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难道说就非得等狄大人砍了你的脑袋,你才想到去找阎王爷伸冤不成?”
“我,我……”炳生支支吾吾,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愁眉苦脸地说道,“都怪我不好,小姐遇害当日,正是我们相约偷会之时,往日里,都是小姐等二更天后,人少了,大家都回房歇息去了,便在,在闺房脱了,脱了衣服等我,谁想到这次我因为前,前屋账**情耽误了,所以去得晚了,记得当时时辰已过了子夜三更。本想着这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便偷偷摸摸地按照约定来到小姐房前,屋内是一片漆黑,待得我推门而入走近了,方才发觉小姐业已横尸**……”
“哦,是么?炳生,本官问你,既然高家小姐隔壁住的是父亲高掌柜的,右边住的是婢女小晴,距离如此之近,难道说他们对你的到来都毫不知情?”狄公手缕长髯,缓缓说道。
话音未落,一旁的乔泰不由得乐了,弯腰冲着炳生,口气戏虐地问道:“难不成那高家小姐竟然对自己家人用了蒙汗药?”
炳生一愣,不由得哭出声来,冲着狄公连连叩头就跟捣蒜一般:“大人,这与小生无关,都是高小姐弄的,小生哪有机会啊,那高老太爷对小生防着就如同防贼一般,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内宅厮混的。”
狄公把目光投到了一旁站立着的婢女小晴身上,小晴惴惴不安地连忙点头:“小晴不知小姐具体所买是何物,但是小姐每次外出去将军庙烧香礼佛,必定会偷偷在街东头的张记药铺购买药物,说是晚上失眠用。”
至此,真相业已大白,除了真凶依旧无迹可寻之外,至少炳生杀人一事就可从此洗脱罪名,免了牢狱之苦。狄公虽然心情仍然糟糕,却不便在此流露,便在尸格上花了押,盖了大红印,纳入袖筒之中,转而面对高老太爷说道:“尔等今日回去先用一具棺木把高家小姐尸身好生收敛,停在义庄,等此案勘破,抓获真凶后,再一并择吉日盛殓安葬,为令爱雪冤报仇便是,你看如何,高掌柜的?”
高掌柜一听此言,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连连谢过,吩咐家人就近置办了棺椁,抬了尸身哀声叹气而去。而炳生公子在跨出二堂高高的门槛之际,却又似乎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便也一跺脚,匆匆随着家人离开了。
深感疲惫的狄公回到书房,刚刚落座,想了想,便招老家人狄福去唤来李月影,待得月影到后,便问道:“李姑娘,方才本官有一事仍然不明。”
月影施礼道:“大人尽管问来便是。”
“好,那本官问你,难道说此案的真凶就是一不谙世事的孩童?”狄公皱眉,双眼紧盯着月影。
月影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平静地说道:“回大人的话,我看并不是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
“虽然说‘奸污’之事实质上并未真正发生,但从凶嫌轻易就制服了身材高挑的高大小姐来看,凶嫌的力气并不小。大人,试问一个孩童的力气又该如何去制服一个成人?”月影反问道。
“‘实质上并未发生’?这话又当如何解释?那他又为何要杀害高大小姐?”狄公追问道。
“在现场时,我检查过女尸的下体,并未见男人遗留物,所以可断言并未实质上发生。至于说杀害,那就只能说小姐极力反抗并意图叫喊,凶嫌恼羞成怒又怕招来他人,便挥刀抹了她的脖子以绝后患。至于说这个凶嫌,我给他的定义就是——一位长着孩童手,身材并不高却颇有力气的成年男人。”
正说着,门外老家人狄福来报:“大人,那炳生公子又回来了,执意要见大人,说有要事相告。”
狄公双眼一亮:“好吧,带他到我书房前来。”
狄福领命前去,月影刚想告辞,便被狄公拦住了:“李姑娘,你留下听听吧。”月影点头,便闪在了屏风后面。
片刻过后,狄福领着炳生匆匆前来,一进书房门,炳生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哀求道:“大人,救命!”
“这又是为何?快起来说话!”见此情景,狄公微微有些不快。
“大人,方才在二堂验尸之时,小生不敢多说,如今越想越不得安生,便回转来找大人,大人,此案的凶嫌,小生知道是谁……”炳生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道。
府衙堂外隐隐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几声狗吠此起彼伏。书房中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听了炳生的话,狄公不由得心中一惊:“你知道?那还不快快说来!”而屏风后的月影听到此话,也忍不住绕过屏风走出。
“是鬼!吊死鬼!小生那晚亲眼所见!……”炳生突然连连哀嚎,浑身犹如筛糠一般跪地不起,“大人,救命呐!小生宁愿被关进大牢,都打死也不愿再回到绸缎庄那鬼地方去了。”
听了这话,狄公和月影不由得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那鬼,到底长何模样?”月影紧张地追问道。
炳生赶紧直起腰,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道:“头可触及屋顶,走路摇摇晃晃,就像那庙中的菩萨一般,一袭长袍直盖脚面,走的时候所发出的声音是‘砰砰’响……还有,还有那身子,是僵硬发直的,虽然站立不稳,却跳动飞快,很快就飘过墙头消失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在……在去小姐房中的路上……吓得小生不敢多看……”炳生脸色煞白,颤抖着嘴唇嗫喏道。
月影转头看向狄公,迟疑片刻后压低嗓门说道:“狄大人,难怪当日案发现场虽然遍布血渍,地上却并无足印留下。”
狄公紧锁双眉:“难道说,此案真乃鬼魅所为?”
窗外,天空乌云滚滚,惊雷响起,暴雨旋即而至。
2.
唐都长安,宰相府邸一片寂静,蛙鸣声时不时在耳畔出现,夜空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辰,空气中一扫往日的清冽,也变得有些闷热难耐。
子时三更天已过,李义府却丝毫都没有睡意,他脸色阴沉地紧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管家李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再说一遍!”
“老爷,小人,小人真的没有看错,确实是鬼!欧阳大人的府中确实闹鬼!”虽然书房中灯火通明,门口也站着高大强壮的府邸家将,管家李成却仍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都几乎变了颜色。
前几日,如果不是因为高宗李治突然晏驾,李义府实在找不出理由当晚再继续赶往刑部欧阳大人府上,而随后的皇室发丧也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如今见风头已经过去,而自己亲自前去的话,又容易惹人耳目,便在前日派了自己信得过的管家李成携带着重礼前去欧阳大人府上借口吊唁,谁想这家仆竟然一夜未归,第二日却是被人给用一乘小轿给迅速抬了回来的,说是突发急病且形态疯癫,李义府为了能得到他口中的确切消息,不得不找来了京中最有名的郎中,两幅汤剂下去过后,一阵猛力拍打后心,这才算是清醒了过来。却万万没料到醒来后,李成便给自己的主子说出了这么一个让人听了顿感头皮发麻的消息。
片刻迟疑过后,李义府压低嗓门怒斥一声:“一派胡言,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我看你分明是偷着喝花酒喝多了吧?”
“老爷啊,小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在半空中一飘而过,不只是如此,还能停留。小人就在灵堂,这风一刮,蜡烛全灭了,……龙叔,龙叔就是这么给死的,那鬼只是轻轻用袍袖在他头顶一抹,再次拿开的时候,龙叔的脑袋就没了!这……这脑袋没了的话,老爷,您说人会怎么样?”李成神秘兮兮地说道。
“什么‘怎么样’?脑袋没了肯定死了啊!倒地而死呗,这又有啥稀奇的?”李义府感到有些莫名的懊恼。
“老爷,错啦!龙叔就坐在小人边上,脑袋没了,血溅起老高,可是,可是这人就是不倒!一直坐在哪儿……跟个菩萨似的,一动不动,就是不倒!”李成一边双手比划着,一边神情紧张地继续描绘道。
“这怎么可能?死人推一下,总会倒下的。”李义府喃喃自语,面色惨白,复又跌坐回了椅子上,“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
李成连连叩头:“老爷,小人都跟了您这么久了,您说小人有哪里会骗过您呢?”
“你前面所说的这个龙叔就是欧阳大人的贴身老仆?”李义府皱眉问道。
“正是,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去到欧阳大人府上后,就直接找到了这位龙叔,起先他对欧阳大人的不幸离世也不愿意多说,似乎总有着什么忌讳,后来,架不住小人的一番劝说,又晓以利害,便动了心,说好等晚上守灵的时候,周围无人,便对小人和盘托出欧阳大人死亡前后的那几天里所发生的怪事儿,谁想到那晚就出事了……”说着,管家李成抬头看着李义府,“老爷,小人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叫小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义府一愣,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说到那个龙叔,印象中确实是经常跟在欧阳大人身后的,人也很老实。对了,李成,他有没有跟你详细说过什么?哪怕一两个词也行,你还记得吗?”
李成点点头:“龙叔确实有提到过欧阳大人得病之前的那天从宫里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宫里的人送的。”
“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说是吃的糕点。”
“糕点?印象中确实欧阳大人最爱吃这种东西了。那你知道是谁送的么?”李义府感到心中一惊。
李成皱眉想了想,摇摇头:“他没具体说,只是说确定是宫里人给的,欧阳大人看上去还挺高兴,吃了好多,剩下两块带回来给自己夫人尝尝鲜。”
“那他夫人呢?”李义府紧张地几乎没了呼吸。
“他夫人,当晚因为偶感风寒,早早便歇息了,所以没顾得上吃,但是当小人去厨房找寻时,那个食盒却早就不见了踪影。”李成小声嘀咕,“欧阳大人当晚就生病了,急症来得非常凶猛……老爷,难道说是这个食盒出了问题?有人想毒死欧阳大人?”
李义府没有说话,但是心中却异常明了,他不相信是鬼杀了龙叔,那只不过是灭口而已,杀手必定武功高强,用的是什么暗器,自己不得知,但是却由此可以推断出是宫里的人要了欧阳大人的命。想到这儿,李义府低头紧盯着自己的管家,接着又问道:“那你呢,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又会被人给抬了回来?”
李成摇摇头,一脸的茫然,半晌,惴惴不安地说道:“小人也不清楚,我就看着那鬼向我这个方向飘来,接着,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就看见老爷您了。”
听到这儿,李义府不由得一跺脚,愤愤然说道:“那鬼没要你的命,你真该觉得万幸才对!下去吧,好生歇息。”
李成赶紧诺诺而退。
管家走后,李义府皱眉想了想,便果断地从书案上拿起笔,饱蘸墨汁,开始挥挥洒洒地写起了上报的奏章。如今的朝堂早就已经是武后一个人说了算,李义府身为三朝老臣,他并不傻,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义府便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后,紧赶慢赶地坐了官轿来到大明宫前等候上朝。宫门还未开,夜色中,高大的宫墙就仿佛一座巨山一般横梗在金水桥畔,点点亮光却又好似百鬼夜行般飘忽不定。
李义府拉开轿帘,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早自己来到宫门前等候上朝的朝廷大员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庆幸自己因为天黑的缘故,只是看见他们手中的灯笼,却根本就看不清对方脸上此刻的表情。
高大的宰相官轿停下的时候,宫门大开,守门的羽林卫出现在宫门口,官员们陆续到齐了,彼此却并不交谈,只是互相微微点头算作打过了招呼,大家排列两队后,便以李义府为首,开始跟着大明宫羽林卫向朝堂走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上朝前的规矩是万难随意更改的。只是今日,当初登大宝没多久的天子李显刚刚在龙书案后坐下的那一刻,文官之首李义府便不等值守太监唱诺,随即出班向上叩首道:“陛下,微臣有本上奏。”
李显一愣,皱了皱眉,肥硕的脸上微微**了一下,目光无神,刚想出口拒绝,本能地瞥了一眼身旁坐着的武后,那半截子话便生生给吞了下去,只是无奈冲着殿前值守太监挥了挥手,小公公便忙不迭地跑下金阶,恭恭敬敬地从李义府手中接过了奏章,然后双手捧着,低头直接交到了武后的手上。
侧座的武后平静地打开奏章,开始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见此情景,李义府虽心中有埋怨,却也只能作罢,三国时期有阿斗,如今这李显太子即便当了天子,却也摆明了只不过是个窝囊至极的废物罢了。
朝堂上寂静无声。很快,武后轻轻合上奏章,交到了身边站着的上官婉儿手中,然后威严地说道:“李义府,你为何要突然举荐江南道杭州县狄仁杰为新任京兆尹?”
李义府连忙向上叩首:“回太后的话,狄仁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乃一饱学之士,且在杭州任上,兢兢业业屡破奇案无数,更为官清廉、颇受杭州百姓爱戴,口碑极好,是个难得的人才,如今京兆尹突然病故,却一时之间无合适人选接任,故此,微臣向朝廷举荐狄仁杰接任此职位。”
闻听此言,武后双眉一挑,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转头问身边站着的上官婉儿:“上次江南道有人上书请求破例让女性当仵作的,是不是就是这个狄仁杰?”
“回太后的话,正是。”上官婉儿答道。
武后点点头,微微一笑:“好,婉儿,拟旨,特命狄仁杰秋后赴京上任,不得有误。”
“多谢太后!”金阶下跪着的李义府这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极不情愿地加了一句,“多谢陛下!”
散朝后,众大臣纷纷走出麒麟殿,李义府独自落在最后,他边走边在心中盘算着。走到僻静处,正在这时,柱子后面绕出了女官打扮,右手捧着黄绫圣旨的上官婉儿。婉儿芳龄一十四岁,身材偏瘦,刚从朝不保夕的掖庭被武后放了出来,和正常人相比,难免会有一些瘦弱不堪。
婉儿上前行礼道:“宰相大人,打扰了。”
“知制诰大人,”李义府赶忙还礼,看着上官婉儿,他心中便又想起了那含冤死去的老友上官仪,不免又是一阵难过,言语之间便多了几分亲近,“不知你找老夫有何事?”
“李伯伯,切莫以婉儿官名呼之,显了生分,”婉儿轻叹道,“如今在宫中,婉儿一介女流,也是身不由己,万望李伯伯海涵。”
说到这儿,上官婉儿见李义府脸上的神情变的缓和多了,便接着说道:“李伯伯,京兆尹一职非同小可,上可管京畿道长安城的军防,下可管长安城中的凶杀劫掠盗抢案件,权利不输于刑部,不知李伯伯是否考虑妥当了?”
李义府果断地点点头:“婉儿姑娘应该是个聪明人,老夫之所以举荐狄仁杰,那是因为老夫深知,要想对京中最近发生的一连串可怕凶案有个真正了断的话,非狄公莫属!”
“凶案?”上官婉儿喃喃自语,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
李义府微微一笑:“婉儿姑娘,有些事,老夫相信不用点明,姑娘早就心中有数了。而这些谜团,只要有一天不解开,那么,老夫相信就不会是最后一起凶案!”
“李伯伯的意思,莫非是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上官婉儿皱眉自言自语道,“这么看来,难道说太子李弘之死也真的另有蹊跷?”
李义府却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最后看了上官婉儿一眼,深施一礼后,转身便跨出了宫门。
远处,一轮红日缓缓在天际升起。
3.
江南道,杭州城
快到用午饭的时候,月影推门走进县衙厨房,满屋飘散着浓浓的鸡肉香味,而小厨子阿城正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着,便问道:“哎,阿城哥,你在此地干啥?你昨日不是回余杭县城了吗?”
阿城憨憨一笑,头也不回地答道:“妹子,我娘说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方便,怕有人欺负你。所以呢,正好杭州县衙的厨子辞工回老家不干了,我就找了保人,来这里干活,也好随时为妹子做些好吃的,你说呢?”
月影有些不悦:“那你走了,姨不就没人照顾了吗?阿城哥,你怎么可以丢下姨不管?”
“没事,没事,真的,我娘说了,休工的时候常回去看看就可以了,我腿脚利索,两个时辰就能一个来回,不碍事的。”说着,打开锅盖,笑眯眯地说道,“妹子,哥今天特地炖了母鸡竹荪汤,你最喜欢的……”
话音未落,马荣迎面走了进来,看情形也是来厨房找吃食,见到阿城,便咧嘴一笑:“你是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嘛,老远就能闻见鸡汤的香味了……李姑娘,你们认识?”
马荣并不熟悉阿城,阿城可认得马荣,并且不止一次见到他在月影的草庐边晃悠了,所以对他毫无好感可言,见他对月影言语轻薄,便皱眉叉腰反驳道:“我们认不认识关你这个登徒浪子什么事?”
一听这话,马荣哭笑不得,双手一摊:“何来‘登徒浪子’一说?”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都好几次了,半夜三更天还躲在外面看月影妹子的房间,你这个无耻之徒!别以为换了黑袍子我就认不出你来了……”阿城抱着肩膀怒气冲冲地抱怨道。
“‘黑袍子’?”马荣心中一惊,本能地追问道,“在下的所有衣着中并没有黑袍,这位兄台,你确信看到的是‘黑袍’?再说了,在下因为公事,确实去过余杭安顺医馆几回,但并没有半夜三更前去过,那种偷窥的龌龊行为,在下为人堂堂正正,可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你就尽管瞎扯吧,现在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人相信的。”阿城一脸的不屑,哼了一声,“半夜三更天在人家大姑娘的门前晃悠,非奸即盗,要不是看你腿脚利索跑得快,我早就抓你去余杭县衙门到案打官司了!”说着,他回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月影,郑重其事地提醒道,“妹子,以后这家伙要是胆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哥,明白不?”
月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冲着阿城点点头:“好的,阿城哥,听你的,我看,你就听你娘亲的话,留在府衙吧。”
“哎,好嘞!”阿城一脸的欣喜。
马荣的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他回想起前几日夜间在府衙房梁上所看到的那个黑袍人,心中不由得顿感紧张了起来,没有过多停留,转身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厨房,匆匆穿过走廊走出了县衙。
“马大哥,你等等!”月影忍不住快步追了出来。
马荣闻声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月影,两人站在县衙前大街上,此时正当午后,街两旁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何事,李姑娘?”马荣柔声道。
“马大哥,你,你不吃饭就走?”月影咬着嘴唇问道,“阿城说话有些冲,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马荣轻轻一笑:“无妨事的,李姑娘,在下此刻突然有要事在身,你先回去吃吧,别饿着了。”说罢,他便顺手轻轻拍了拍月影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去。
就在那一刻,月影突然注意到马荣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联想起方才阿城无意中所提到的黑衣人,月影不由心中一动,便悄悄尾随了上去。
不知为何,这几日,杭州城内的万宝赌坊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开门迎客后,转眼间便已到了午后,可是来的几个客人却是吝啬至极,稍微输了几个大钱便嚷嚷着不赌了,说今日犯太岁,手气不顺,再赌下去的话,非得砸锅卖铁赔上全部家当不可。
万老太听了赌坊管家的回复,虽心情烦躁,但仍皱眉果断地挥了挥手:“随他们去,干脆收了幌子,今天歇工一天,每人去账房领二两银子,好好出去耍便是。我就不信了,离了这打井的,还就会干死?”
老太太难得开恩,管家喜滋滋地领命而去,刚欲挑下幌子,一头便撞上了身材高大的马荣,倒是吃惊不小,连忙招呼道:“马班头马老爷,稀客啊!今天怎么有心情来赌坊耍钱啦?”
马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双手抱拳行礼:“小哥,你家万老夫人呢,现在何处?在下找她有事相求。”
“哦?”管家更是感到讶异了,毕竟赌坊开了这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登门,却很少见到六扇门里的人这么低声下气的,不免有些尴尬了起来,赶紧回礼道,“不敢当,马老爷,我家老夫人正在楼上房中处理赌坊事物,需要小的前去通禀一声吗?”
“不必,我自行前去即可。”马荣点头示意,便转身上了楼。
一旁擦抹桌案的小厮凑上前小声嘀咕道:“哎,管家大人,我说怪了,昨日乔班头刚来过,今日马班头又来,这杭州城内最有名气的两位衙门官差轮流登咱的门,我们万宝赌坊不会有什么事吧?”
管家听了,却摇摇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绝对不会,因为他们都是有求于老夫人,你就放宽心吧,我们赌坊关不了门。”
“‘求’?”
管家突然朝他狠狠一瞪眼,语气冰冷地说道:“兔崽子,不该你知道的东西,少打听!”
小厮吓得咧了咧嘴,赶紧去做事了。管家抬头看着楼上,心事重重地紧锁双眉,轻轻叹了口气。
4.
桂花楼就在那万宝赌坊的对面,据说掌柜的是宫内御厨的后代,所以平日里即使不是庙会,前来随意叫上两碟小菜,凭栏吃酒喝茶的人也是络绎不绝。此刻,乔泰正斜靠在窗棱旁,一杯又一杯地独自打发时光,不经意地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楼下榕树旁的月影,便心中一动,打定主意后,顺手从怀中摸出银两放在桌上结算了饭钱,转身便下了酒楼,几步来到月影身后。
“像你这等漂亮女子随意站在街头可是很容易招蜂引蝶的哦?”乔泰冷不丁地出言打趣道。
月影吓了一跳,转身见是一脸坏笑的乔泰,不由得心生抱怨,双手叉腰怒斥道:“我说乔大老爷,难道您就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么?”
乔泰双手一摊,显得很无辜:“在下可真的不知道。”
“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啦。对了,乔大哥不在府衙待着,来这里闲逛?”月影反问道。
“月影姑娘你不也是如此?”乔泰伸手一指,“不过你探头探脑地看着万宝赌坊干什么?那种地方可不是你们姑娘家可以随便进去的,难道说你也想进去耍钱玩玩?”
月影白了他一眼,嘀咕道:“别忘了,上次那五两银子,本姑娘到现在还在犹豫该不该和你秋后算账呢。”
提到那回街头尴尬的那一幕,乔泰顿时涨红了脸,赶紧双手作揖道:“姑娘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月影一听,便皱眉:“酸!”说着,她抬头又一次看向赌坊,终于见到马荣一挑帘笼走了出来,赶紧转身便走。
“哎!你别走啊!”乔泰一愣,因为背对着赌坊的方向,他并没有看到马荣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又好不容易找到和月影单独相处的机会,虽然处于大街之上,再加上多灌了几杯酒,胆儿自然也就大了起来,便出于本能,顺手拽住月影的衣裙,“在下话还没说完呐……”
乔泰出格的举动果然引起了路人的围观和哄笑,而马荣则双手抱着肩膀,靠在榕树下饶有兴致地做着壁上观。
月影顿时羞红了脸,毫不犹豫地反手便一巴掌重重地甩了上去,轻斥道:“登徒浪子!简直就是一丘之貉!”乔泰手一缩,月影便匆匆挤进人群,很快就消失了。
摸着被打红了的下巴,乔泰咧了咧嘴,自言自语道:“好大的火气。”
马荣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我说啊,哪有你这样大街上拽着人家衣裙不放的?不给你报官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看那一巴掌算是给你留足面子的啦。乔泰兄弟,‘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难道你就没听说过吗?”
“可是我,我没那个意思,马兄,不过,看来月影姑娘确实是冤枉在下了。”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后,乔泰多少酒意消散了一些,他晃了晃脑袋,哭笑不得地看着马荣,“马兄,走,喝茶去,小弟这幅样子要是被大人看到了,非得被臭骂一顿不可。”
马荣也没拒绝,两人便穿街过巷来到天雅居,见是熟客,店伙计立刻引领他们到了最好的雅座,上了一壶极品雨前龙井和四小碟干净的瓜子花生和糖块,并热情招呼道:“两位衙差大人,请慢用,有需要随时招呼小人便是。”
马荣显然已经是熟客,便点点头,打发伙计又去招呼别的客人。而乔泰却是头一回来,他似乎早就忘了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环顾了一下雅座的布置后,便赞叹道:“真是好地方,马兄,还真看不出你这江湖上混过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好的雅兴呢!”
马荣耸耸肩,道:“其实也没什么,就觉得这里比较清静。好了,说吧,方才你俩怎么会在大街上打起来了?”
乔泰笑嘻嘻地说道:“马兄,月影姑娘明明是一直在跟着你,就看着你进了万宝赌坊,她一个姑娘家,好面子就没进去。说真的,你大白天的去那干啥?”
听了这话,马荣脸上露出愁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乔泰:“打开看看吧,我和你要找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乔泰一脸狐疑地看了看纸上所绘的东西,不禁脱口而出:“这不是我给那万老婆子的么?又如何到了你的手中?”
马荣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她给我的,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和你所要寻找的不谋而合。”
“没错,确实是前几日,我交给她的东西,”乔泰紧锁双眉,“我的家兄,被人用独门兵器所害,死后在他的尸身之上,就发现了这么个东西,这么多年来,小弟我寻遍了很多地方,都一无所获,连仇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未免就有些挫败感。无奈之际,我才寻到万宝赌坊,希望能买点消息有个方向,不能总这么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马兄,你说对不对?”
“见过用各种各样的利器做暗器的,却唯独没有见过用活物的,而且最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东西,过了几个时辰后,居然就消失了!”乔泰心有余悸地说道,“不只是剧毒,还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我前几日就是在为此而感到苦恼。”马荣双手抱着肩膀,面色阴沉地说道,“我发现有夜行人在窥探李姑娘,便上前呵斥,对方就是向我发了这个,还好我躲得快。”
“你说什么?”一听这话,乔泰便急了,追问道,“月影没事吧?”
马荣嘴角划过一丝笑意:“放心吧,她安然无恙,似乎这个黑袍人现在还并不想伤害她。而且据我所知,‘黑袍人’关注李姑娘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在她来杭州县衙之前,就已经出现过数次。”
“这是谁说的?”
“那个叫阿城的小厨子,新来我们县衙厨房做事的。他是李姑娘的哥哥,看到过这个黑袍人几次,以为是登徒浪子之流,但是从我和对方交手的过程来看,此黑袍人武功奇高。”马荣有些忧心忡忡。
“那万老婆子又是如何解释的?”乔泰问。
马荣摇摇头:“她只是说疑似苗疆之物,却并没听说过,在江湖上所知之人甚少,但是会继续帮我们打听。”
“那就好。”乔泰小声嘀咕,无意中瞥见马荣脸上的神情依旧很阴郁,便问道,“马兄,难不成还有什么烦心事?”
马荣犹豫片刻后,抬头说道:“我总觉得在李姑娘身上,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乔泰忍不住笑了:“难道说她有什么瞒着我们?”笑容却渐渐凝固了,看着马荣复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张纸,递到自己面前。
“兄弟,你再看看吧,是不是很眼熟?”
乔泰一愣,这纸上所绘制的女子,无论是举手投足,亦或者那眼神,都与月影一般无二,便脱口而出道:“马兄,真没想到你的画工也是这么好,这不就是月影姑娘么?”
“不,画中的女子是数年前在洛水河边救了我的那个,武功奇高,”马荣若有所思地看着雅座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嘴里喃喃自语,“如若不是因为她的及时出手相助,我马荣早就魂归地府投胎多日了。”
“原来马兄早就情有所钟,那她有没有跟你说她的芳名?”乔泰打趣道。
马荣摇摇头:“当时,她本以为我伤重昏迷,却不知我的意识还清醒着。把我安置在一块青石上后,便匆匆离开了。可是没多久,我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和她争吵的声音……”
“你窥探别人隐私啊?”乔泰微微一笑。
马荣却并不在意生性油滑的乔泰时不时的打趣,继续说道:“我听不太清他们具体在争吵什么,只是知道那个男人唤她‘如儿’,过后没多久,两人就走了。从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多年后看见了李姑娘,但是我可以确信李姑娘并不是那个救我的年轻女人,其一,她不会武功,其二,年龄不对。”
“家人?”
“但愿吧,有机会的话,我问问她,如果真是后人,我也能报个恩便是,了却一桩心愿。”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复又把画像塞回了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乔泰脸上虽然依旧笑嘻嘻的,但是目光却变得复杂了许多,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正说着,一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两位班头大人,叫我好找。”
“什么事?”马荣问。
“狄大人请你们马上回去,说高家大小姐那案子有进展了。”衙役道。
5.
唐都长安城,酉时刚过,日暮西山,天边遍布红霞,煞是耀眼。
作为大内皇宫的总管太监,郭公公在宫外的府邸比起宫内内侍省的住处来讲远要豪华数倍。在宫内,官阶再高,他还只是个奴才,但是在宫外自己的府邸,那则是另一番景象了。
用过晚餐之后,郭公公便慢悠悠地缓步穿过庭院,来到僻静的后花园书斋,这里是整个府邸的禁地。哪怕是府中的家人,也被严令不准踏入此地半步。
郭公公平日里并不常回家,但是今日却不一样,因为他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在宫里,身边那么多只眼睛,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书斋并不大,三丈见方,四周都是高高的竹制书柜,房间里并没有因为是闷热的夏天而显得更为难受,相反却凉爽至极。郭公公在书桌边坐了下来,毕竟上了一些年纪,有些疲惫,点亮烛台,拿过案头书稿的动作也随之而变得缓慢了许多。
窗外传来了后花园池塘中的阵阵蛙鸣,烛台的光在微微摇曳,郭公公面容平静,时而挥笔疾书,时而停笔思索。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距自己不远处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
片刻过后,郭公公这才停下了手中的笔,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脸上则微微闪过一丝笑意:“挺准时的啊,青鸾!”
黑色人影微微一动,就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闪到了郭公公的书桌面前,飘动的烛光下清晰地显现出了他俊朗却又饱经风霜的侧脸。年约四十出头,身穿黛色锦袍,褐色短靴,黑色风衣,头戴风帽,整个人犹如大理石雕刻的一般冰冷而毫无表情,他正是新近刚被调回京师的忠武将军林阿南。
“属下见过郭公公!”
郭公公轻轻摆了摆手:“最近宫内事务偏多,难以分身。主子就想问,找到没有?”
林阿南摇摇头:“踪迹皆无。”
听了这话,郭公公不由得紧锁双眉:“难道说那家伙真的就此消失了?”
“不可能,只要他还活着,就总会在江湖上留下蛛丝马迹的。”
“真看不出来,他还是一个聪明人,藏得那么隐秘,继续找吧,主子说不管任何代价,都必须找到。”郭公公叹了口气,“他手上有主子最想要的东西。”
“郭公公,现在能确定那一半书简就在他的手中么?”林阿南皱眉问道。
“已经可以确认的是另一半被一江湖人士在多年前盗走,杂家自会派人另行追踪,而这一半,铁定是落入了这老家伙的手中,可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杂家真是弄不明白他偷了去到底想干什么?”郭公公愁眉苦脸地咕哝了一句。
略微迟疑过后,林阿南问道:“郭公公,属下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然可以,青鸾,杂家面前,你不必有任何拘束。”
“公公,”林阿南欠身道,“当初属下好歹也是个宫廷侍卫首领之一,内侍省大火的那天,属下也去了现场,难道说那具被抬出去的尸首不是万丰?”
郭公公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冷笑:“当然不是,死的只不过是那老家伙方如海身边的贴身小厮来福罢了,只有这样做了,才能够堵住那些奴才的嘴!你明白吗?”说到这儿,郭公公长叹一声,左右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脑袋,道,“最后得到消息说他在幽州道曾经出现过,但是派人赶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这家伙,狡猾得像只狐狸一样,害得杂家我这几年寝食难安!”
林阿南垂首站立一旁,道:“公公放心,属下自会尽力。”
“对了,青鸾,杂家我这次找你来,并不只是因为这个,还有一件特殊的任务。”说着,郭公公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一切谨遵公公吩咐便是。”林阿南道。
郭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特殊的匕首,缓缓放到面前的书桌之上,此一幕被林阿南看在眼里,后者顿时面色大变,立刻单膝跪地:“主人,察事青鸾唯君命而从之,誓死不渝!”
“我要你除掉一个人,但是,却并不是要他马上死,而是要他身败名裂,滚出京城。然后在路上下手。赶在下月花神节之前!”郭公公一字一顿冷冷地说道,“因为武后顺利登基才是我们察事最终的心愿。”
“遵命,公公。”阿南双手抱拳。
屋外,天空中乌云翻滚,隐隐传来雷声,眼见着一场夏日的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