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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疑案·月影传 第二卷 云涌 第五章

所属书籍: 盛唐疑案·月影传

    1.

    江南道,杭州城。

    马荣并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男人,所以,看似离开了王海那破败不堪的家,转过巷子一角他却又纵身跃上了房顶,凭直觉,他确信这个落魄的男人肯定有问题,而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于是,便盘腿坐在邻屋最高的房檐一角,口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只捕猎的野兽一般,仅仅留下耳朵倾听王海屋中的所有动静。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时间还未过去,王海屋中的嚎啕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突然,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在王海家门口停住了,传来一个老妇人沙哑的嗓音:“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稳坐钓鱼台啊,那胡大娘子都被狄大人给扣了,听说还下了大狱!……”

    王海冷冷道:“慌什么慌,季大奶奶,船到桥头自然直,官府那边他们根本就没有证据!不办她个失职之罪才怪呢,你我就坐等好戏开演吧。”

    老妇人听了这话,却反而更恼了,跳着脚嗷嗷叫着说道:“王大官人,天杀的你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呐?醒醒吧,都怪你,出什么馊主意,现在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胡大娘子能不能够活着走出官府大牢都还是个未知呢,你当甩手掌柜的话,那我们老季家不就赔大了?”

    “吵什么吵?隔墙有耳,你给我小声点!”王海阴沉的嗓音又一次响起,“季大奶奶,我都算得好好的,绝对不可能出岔子。你老慢点说……”

    接下去,便是一阵嗡嗡的压低嗓门耳语声,马荣听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刮来几个字,但是却可以推断出杭州县衙那边在这个案子上出了很大的变故。想起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马荣暗暗祈祷月影能够顺利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说话间,屋内的两人已经商量妥当,老妇人似乎还不太情愿,只是最后咕哝了一句:“好吧,王大官人,老身听你的就是,但是你要保证让我那未来儿媳能够顺顺利利地出来,可千万别有啥差池了,明白不?她的腹中可还怀着我的小孙孙呢。”

    王海嘿嘿一阵阴笑:“放心吧,不会让你们老季家绝后的。”

    临出门的时候,老妇人恨恨地咒骂了一句:“不过,话也要说回来,王大官人,你做事也忒缺德了,难怪你这种人穷得家里连个门都装不起!”

    “穷个屁,被野狗啃了!”王海气急败坏地嘟囔道。

    房顶上的马荣把这一切都听得真真的,眼见着老妇人的脚步声匆匆向巷子外走去,便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此时,天空灰蒙蒙的,眼见着一场瓢泼大雨即将到来,马荣神情凝重,不假思索地尾随着老妇人在房顶上奔跑了起来。很快,见她已经转出街角,而眼前正好有一棵大槐树,便顺势一跃,上了槐树枝头,又顺着枝头的回弹,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老妇人的面前。

    被唤作乔大奶奶的褐衣老妇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右手便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别动!”马荣双眉一挑,咧嘴桀然笑道,“乔大奶奶,跑那么快干什么?年纪都这么大了,小心闪着腰!你是聪明人,最好知趣一点,应该不用我马某人动粗吧?”

    “我……”乔大奶奶突然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挺身而立的马荣,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那块金色腰牌上,顿时认出了马荣的身份,便惊愕地张大了嘴,浑身僵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没错,虽然是在大街上,但是我是官府的人,你叫也没用,明白不?”马荣冷冷一笑,道,“胡月华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对吧?”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的乔大奶奶顿时就泄了气,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马大爷,你全都知道啦?我那媳妇儿可是,可是被王海那混蛋给要挟的,她不想那么做的,我,我这就去要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儿撤了状纸,求狄大人开恩,咱不告了,不告了……”

    “别,去了衙门哪有随便撤了状纸的道理。走吧,麻烦您老和我一起去趟衙门,把方才在王海家所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于我们大人听,兴许大人还能赏你个举报有功呢。”马荣嘿嘿一笑。

    没过多久,大雨终于倾盆而下,没有半点征兆,铺天盖地,把个杭州城给瞬间淋得有些发白。马荣押着乔大奶奶终于在开始下雨的那一刻及时赶回了府衙,他叫住了守门的衙役:“大人呢?”

    衙役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在二堂,准备稍后提审犯妇。”略微迟疑片刻后,衙役又问道:“马大人,不知这位老妇人是……”

    马荣笑了:“她啊,我们大人的贵客。”说着,他神色一变,厉声吩咐道,“你们马上带两个人,去天水胡同王海的家里,把他给我立刻押来县衙,交给大人发落!”

    “是,属下遵命!”衙役回复道,转身便走进了签押房。

    见状,乔大奶奶知道马荣已经全都明白了,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哭丧着脸不断作揖哀求道:“马大爷,马大爷饶命啊,马大爷,这不关民妇的事啊……”

    马荣仔细地盯着乔大奶奶的双眼,轻轻摇摇头,若有所思道:“走夜路多了,遇到鬼很正常,乔大奶奶,我看你还是别怨了,知足吧。”

    话音未落,天空一个响雷,震耳欲聋,乔大奶奶哆嗦着被两位早就等在一边的女牢头带进了二堂。

    天目大街上的卧凤楼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满园的梨花被打落大半,地上铺满了白色的花瓣,刷刷的雨声几乎掩盖住了丝竹弦乐的声音,就连委婉的江南小调也似乎失去了昔日的动人之处。

    卧凤楼的老板娘阿春如今虽然已经是半老徐娘,眉宇间却还是风韵犹存,每日里总是见人就笑眯眯地,尤其是见到那些腰缠万贯的主,似乎这天底下就没有能够难得倒她的事。但是自从前几日柳眉儿无故失踪后,阿春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她开始心神不宁地派人四处打探柳眉儿的下落,既担心她是跟人私奔了,却又害怕她被人绑去给糟蹋死了,尸体随便往哪个乱葬岗一丢,任是它大罗神仙,也是没招儿。说到后者,这可不是什么危言耸听,风月场中的女子因为太过于美貌而被嫖客给绑架糟蹋死的,就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而她柳眉儿是卧凤楼的头牌,阿春所赚的十两银子中,就有七两是柳眉儿靠自己的漂亮脸蛋为她赚来的,所以,思来想去,老板娘阿春倒还是宁愿柳眉儿跟人私奔,这样总还有个找回来的机会,人若死了的话,那可就是一桩亏大了的买卖了。

    想到这儿,心神不宁的老板娘阿春便扬起右手就朝着刚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十一二岁小丫头阿月的脸上重重地甩了下去,谁都知道青楼妓院,被买来了就没好日子过,阿月不愿意接客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挨揍自然便是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一巴掌,却迟迟都没有落下去,因为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湿漉漉的右手正牢牢地扣住了阿春的右手手腕,让她根本就动弹不得,一阵剧痛随之而袭来,她便嗷嗷叫了起来:“这谁啊,谁敢拦着老娘!……”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阴沉的说话声:“你再敢打她一下试试!”

    声音冰冷得仿佛来自阴曹地府。阿春吓了一跳,赶紧转头,被大雨淋得湿透的乔泰正冷冷地盯着她。阿春当然认识乔泰,便赶紧哀求道:“乔大人饶命,我不打她了,我保证不打她了。”一边说着,一边朝阿月瞪了一眼,急促地吩咐道,“还不快滚!”

    阿月感激地看了看乔泰,转身便匆匆跑出了房间。

    乔泰这才松开了阿春的右手手腕,顾自走到茶几边找凳子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抓过精致的景泰蓝茶壶,就着壶嘴,仰脖咕嘟咕嘟灌了个底朝天。而一旁的老板娘阿春早就看傻了眼,见乔泰喝完了,长长出了口气,这才陪着笑脸迎上前,道了个万福:“乔大人,稀客稀客,这么大的雨,还来光临我们卧凤楼……”

    “屁话少说,老板娘,大爷我找你有事。”乔泰根本就不买她的面子,冷冷地说道。

    阿春尴尬地挤出了一丝笑容,道:“乔大人,不,乔大爷,你尽管吩咐,小妇人一定满足你的要求,楼里的小娘子们随便大爷你挑选。”

    乔泰皱了皱眉:“柳眉儿呢?”

    此话一出,老板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呆了一呆,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哎呀呀,乔大爷果然眼光不错,竟然是看中了我们眉儿姑娘,只是啊,乔大爷,真不巧,眉儿身体不适……”

    “啪!”乔泰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他重重地朝茶几上拍了一掌,道:“少在大爷我面前演戏,柳眉儿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是不是?说实话!”

    阿春一惊,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苦心隐藏的眉儿失踪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被官府的人知道了,不由得悻悻然咒骂道:“那该死的小蹄子,准是她去衙门口报案了,跟她说过多少遍了,别瞎掺和。”

    “你说的是梨儿吧?”乔泰顺手拽过椅背上搭着的那条云锦披风,全然不顾老板娘心疼的目光,就把披风当手巾一样擦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脸,自顾自说道,“别找她了,她死了!”

    听了这话,老板娘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立刻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冲着乔泰叩头,嘴里结结巴巴道:“乔,乔大爷,这事儿和我,和我没关系,我没有杀了她,梨儿不是我杀的,不是,真的不是我杀的。”

    乔泰听了,眼皮子都没抬,就只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老鸨,我只是问你,柳眉儿是不是失踪了?还有,她失踪多久了?梨儿这几日来,是否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说到这儿,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冰冷,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阿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三个问题,你要给我逐一老老实实地回答,听明白没有?不然的话,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卧凤楼!”

    老板娘阿春慌忙点头,道:“乔大爷,那,那柳眉儿,确实是失踪了,就在两天前发生的事,那天晌午时分,梨儿跟她一起,说趁着天气好,要去西湖边上走走,散散心,结果这一去,就出了事儿。梨儿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快申牌时分了,见柳眉儿还没回来,便说可能真的出事了,说要去,要去报官,当时就被民妇我拦住了。”

    “你为何要阻止她报官?”乔泰恼怒道。

    阿春赶紧陪着笑,期期艾艾地说道:“这,这不怕多事儿么,大爷,我们开妓院的,就怕这些青楼女子一时兴起跟人跑了,你说这要是官府出手了,人找不到不说,这找到了,万一查出个以前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那就更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所以,我们都是自己派人去找的。”

    乔泰摆了摆手,一脸厌恶地说道:“就知道你们没好事儿,给大爷我接着说,梨儿有什么异样举动,期间说过什么话没有?”

    “话啊,倒是说过几句,”阿春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搜肠刮肚地回想着什么,终于,兴奋地说道,“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乔大爷,梨儿那妮子前天曾经找过我,说要请一天假,说什么要去米什么村,就在城南郊外,说有人在那曾经看见过眉儿。别的嘛,就真的没有什么了。”

    “那你怎么说的?”乔泰咕哝了一句。

    “我当然是没让她去,楼里好几个姑娘都病了,我还指着她替眉儿开门接客呢,这几日啊,我们卧凤楼一直不顺,命犯小人!”老板娘一脸的不甘心,“谁想到那梨儿就干脆来个不辞而别,当晚就找不到人了,乔大爷,你评评这个理,你说这小蹄子多没良心!我对她可是尽心尽力,从没给少了她吃少了她穿……”

    乔泰突然感到胃中一阵说不出的恶心袭来,太阳穴也感到剧烈的刺痛,便把手一挥,怒斥道:“人都死了,还他妈啰嗦什么!你就积点阴德吧!梨儿有没有家人?”

    “没有了,老家松江府的,发大水,都没了。”阿春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明天找个人来衙门收尸,听到没有!”

    “是,是。”阿春慌忙唯唯诺诺地应道,偷眼看见乔泰满腹心事的样子,并没有再注意自己,心中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2.

    杭州城的初夏,阴雨连绵的日子是常有的事,虽然外面下着大雨,由城东坟场双尸案所引发出来的胡月生被害案的二次开审,却还是迅速成了城里街头巷尾的一件头等大事。所以,时辰刚到,县衙大院里就早已经站无虚席,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个中但凡有识得这胡氏二兄妹的街坊四邻就更是什么猜想都有,一时间,似乎这女仵作失职一事倒成了次要的事情。人群中,忠武将军林阿南一身丝制灰袍,发束玉冠,腰配玉制蹀躞,俨然一副商人模样,手拿折扇,神情从容静观堂上的变化。

    狄公发下令签,不一刻,被告胡大娘子便被带上公堂,女牢狱卒替她去了枷锁,喝令跪下。而神情沮丧的乔大奶奶则早就跪在大堂的另一角。最后,一名膀大腰圆,身材健硕的狱卒押了王海上的堂来,严厉地令他另跪一处。而月影则静静地垂手站立一旁,等待狄公唤自己的名字。

    看审的人群中有好事者当然认得王海,也深知他的出现必有原因,便发出一阵阵“嘘嘘”声。狄公顺手抓过案桌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堂下,呵斥道:“肃静!”,堂下的人群旋即鸦雀无声。

    狄公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乔大奶奶身上,喝道:“乔氏,抬起头来,本官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平日里又以何为生?你和胡氏娘子又有何关系?速速详实讲来,不得有半点差池!”

    乔大奶奶小声答道:“回大老爷的话,民妇乃是杭州府本地人氏,家住城关西七街,当家的数年前就已经因病过世,留下两处房产,民妇和儿子靠微薄的房租过日。”

    “你家儿子年岁几何?”狄公问。

    提起自家儿子,乔大奶奶不由得长叹一声,喃喃道:“回大老爷的话,犬子今年三十有二,却尚未娶妻,只因幼年时高烧不退,烧坏了双眼,右脚又落得个残疾,跛足,故此一连说了数家,都未曾应允下犬子的婚事,直到遇见了胡大娘子……”说着,乔大奶奶抬眼偷偷看了看一旁跪着的胡月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大老爷,胡大娘子心地善良,温柔体贴,从未曾嫌弃过犬子的残疾,相反,两人一见如故,且非常投缘。民妇见犬子动了心,便硬着头皮去了胡家……”

    说到这儿,本是沉默不语的胡月华却冷冷地说道:“乔大奶奶,狄大人,求你们不要再说了,小妇人是个十恶不赦之徒,而家兄也确实是被小妇人所害,并且当时的案发经过也确实正如这位李仵作所说,分毫不差。乔大奶奶,这事儿与您无关,请转告给令公子,就说小妇人这辈子无法与他相伴相随了,还是请他把我忘了吧。”

    “我……”一听这话,乔大奶奶的脸上顿时老泪纵横,她向前挪动几步,连连叩头道:“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民妇知道大老爷菩萨慈悲心肠,请饶了胡大娘子,她的腹中毕竟还有我们乔家的骨血啊!”

    狄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堂下又传来了百姓的议论声,狄公便抓过惊堂木猛拍几下,朗声喝道:“肃静!”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大家不安的目光都齐齐地集中在了狄公的身上。要知道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未下聘书未过门便即怀孕,那可是谁都无法接受的事。

    狄公紧锁双眉,神情严峻,他深知律法虽严厉,但是胡月华既已有孕在身,孩子却是无辜的,不应为娘亲的过错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狄公刚想开口,他突然注意到边上垂手站立的李月影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狐疑的神情,不由得便心中一动,道:“李仵作。”

    李月影一愣,随即上前一步,跪下应道:“狄大人。”

    “本官注意到你方才脸上神情的异样,不知是何变故,尽管说来便是。”说着,狄公点点头,示意月影不要有所顾虑。

    李月影果断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我可以肯定的是,这胡大娘子目前并未有孕在身!”

    “什么?这位姑娘,你可不能坏了良心啊,我这未过门的儿媳明明有孕在身,你这,这……”震惊之余,乔大奶奶突然脸色发白,身子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狄公见状,便对女狱卒点点头:“先把她扶下去休息,好生照顾着。”

    其中一位领命,拉起老妇人便走进了内室。堂下又是一阵乱,狄公不得不再次拍响惊堂木。

    安静下来后,月影这才得以继续道:“大人,先前我在复验胡月生尸体的时候,曾经扣住过胡大娘子的手腕,属下做过稳婆,深知怀孕女子特异的脉象,故此做出决断——她腹中并无胎儿!”

    狄公转头看向一旁跪着不语的胡月华,皱眉道:“胡大娘子,是否怀孕,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吧?”

    话音刚落,大堂上下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胡月华。终于,她伏地叩拜道:“回大人的话,小妇人确实腹中此刻并无胎儿。”

    狄公听了大为吃惊,虽说这样的回答本就能预料到,但是真从胡月华口中说出时,却还是让人感觉很是突兀,不由得神情严肃地喝道:“哦?胡大娘子,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个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说,这就是你的杀人理由?”

    胡月华轻轻苦笑一声,脸色惨白,缓缓道:“大人,请容许小妇人从头至尾逐一讲来,过后您再发落我也不迟。小妇人胡月华,杭州府本地人氏,家中父母早亡,与唯一的兄长胡月生一起相依为命。在这世上,小妇人无依无靠,本指望家兄能够给予庇佑,谁曾想他却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父母去世后,从小妇人一十二岁时开始,不止需要天天为了养家而替人洗衣补贴家用,每天还要农田干活,累得半死回到家还要长期受到家兄的霸占和欺凌,导致两次身怀有孕而不得不服下堕胎药,身心饱受摧残。久而久之,小妇人不堪受辱,便动了一死百了的念头,天可怜见,让我在一次庙会之上竟然偶遇到了善良的乔公子,乔公子虽说身有残疾,但是却为人正直且深知小妇人的内心所想,而对小妇人我也是体贴入微,我俩感情逐渐至深,但那时我,我却愕然发觉自己已经又一次怀上了兄长的孽种,乔公子知其原委后,并未就此嫌弃小妇人肮脏的身体,也不忍我再服用堕胎药,他再三恳求小妇人就此生下腹中胎儿,并对外声称这就是他的子嗣。因为梅老郎中已经警告过我,不能再服用堕胎药,不然的话后果就将是终身不育,并且身患恶疾,严重的话,或许就此大出血而毙命。”

    听到这儿,一旁站着的李月影脸色突然变了,惊呼道:“难怪你的脉象显示是如此紊乱,原来你最终还是服用了堕胎药,对吗?”

    胡月华茫然地点点头,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却平静地就像在诉说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这是孽种,绝对不能留在世上,所以,我就对他下了狠手,省得来到这个世界上活受罪。杀人的那天晚上,那畜生又喝醉了,借着酒劲来到乔大奶奶家,硬是对我拳打脚踢后便把我拖了回去。他虽然身体也不是很好,却是个四肢健全的人,而乔大奶奶年纪已知天命,乔公子却又是个残疾,手无缚鸡之力,小妇人只是一介女流,又怎能与他相拼?回到家后,他悻悻然地威胁我说,如果我嫁给乔公子的话,那他就会拿着刀上门,一刀一个宰了他们母子俩……总之,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放过我。这畜生,从那一刻开始起,小妇人就知道,这是到了做最后决断的时候了,即使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乔公子和他母亲,我也必须这么做。”

    “等他折腾够了,沉沉睡去之后,我便起床去了门边,拿起那根顶门用的棍子,狠狠地就这么砸向他的脑袋,一下,两下,他就没了声息,本以为我把他打死了,谁想他很快却又醒了过来,只是因为伤势过重,而神智有些不清。我害怕极了,怕他喊叫,怕他又起来打我,或者说,杀了我,我情急之下就用木桶打了一桶水,然后提到床边,接着,就跳到**,坐在他的身上。……”

    狄公其实早就听出了胡月华所做供述中的漏洞,他却并未打断她,只是一边继续耐心地听着,一边目光却注意着月影脸上的表情,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就发现月影紧锁双眉,好像也在为什么而感到困惑不解,又时不时地朝后面听审的人群看去,似乎是在找人,便暗自赞叹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娃娃。”

    而一旁跪着的王海则微微阖上了双眸,脸上自始至终都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小童匆匆忙忙地挤过人群,来到月影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襟。月影便弯腰低头,两人耳语了一番。灰衣童子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交给月影,月影打开后,不由得脸色顿变,目光看向王海所跪着的方向,突然绝望地摇摇头,长叹一声,顺手从襦裙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塞给了灰衣小童,小童笑嘻嘻地做了个揖,转身离去。

    而这一幕,除了狄公外,就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胡月华的身上。

    “后面的,大人,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胡月华淡淡说道。

    “好,胡月华,本官问你,那尸体又怎么去了人家准备下葬的棺材之中?”狄公不解地问道,“就凭借你这个弱女子,是决计无法一人办到的,谁是你的同谋?”

    “回大人的话,小妇人并无同谋。至于尸体,乃是小妇人用家中的板车亲自拖了去的,接着就用酒灌醉了王行人,然后撬开棺木底座,把尸体藏了进去。大人,小妇人所说句句属实。请大人依律发落我吧,小妇人认罪伏法便是。”胡月华跪伏在地,口中喃喃道。

    王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狄公刚想开口追问叱责,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手边其实根本就没有直接指向王海参与杀人的证据,而胡月华所作证词之中对王海不利的更是只字未提。也难怪他上了公堂之后却还会显得如此轻松自在,充其量也就治他个失职之罪罢了,更何况那行人的行当许可都已经剥夺了,他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可是,难道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

    发愁之余,狄公不由得紧锁双眉。堂下听审的人群却发出了一连声的怒骂,而所骂的内容也无非就是一些‘**’的名词,却也有些心慈面软的老年妇人对胡月华的经历感到同情,深知她的结果不会有好,便偷偷抹起了眼泪。

    狄公用力拍了拍惊堂木,恼怒道:“休得喧哗,肃静!”守在堂下的衙役也开始不断地高声呵斥。耳畔这才算是安静了下来。

    “胡月华,在此案之前,你认识李仵作么?如实讲来!”狄公威严的目光直逼胡月华的双眼。

    胡月华一愣,本能地摇摇头:“并不识得。”

    “那你又为何一定要坚持诉李仵作掐监入狱?刑名师爷,请把验尸时她所说的话再读一遍,替她回忆一下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狄公冷冷地说道。

    刑名师爷应声站起,清了清嗓子,便朗声读了遍自己手中的记录,上面手指印的墨迹依旧清晰可辨。胡月华低垂着的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此刻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为自己继续辩驳的勇气,方才的沉着冷静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而一旁王海的嘴角则微微抽搐着,似乎被触动了心事。

    李月影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突然转向狄公,道:“大人,请容月影问几个问题。不知是否可行?”

    狄公点点头:“尽管问来便是。”

    “多谢大人。”月影转身面对胡月华,缓缓道,“方才在听了胡大娘子你的一番诉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胡大娘子,要知道杀一个人不同于我们平日里杀一只鸡或者一条鱼,对方毕竟是人。想你只不过是一弱女子,虽平日里操持家务,为了生计也不得不做惯力气活,但是杀人的话,却不止需要力气,更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冷静的头脑。而你,我想根本就无法两者同时做到,不否认,你出于一时冲动和积怨,用木棍打伤了死者,我也确认你兄长头顶的那处伤痕确实是你用力挥舞木棒敲打所至,但是按照你方才的供词来看,你在行凶后却显得异常冷静,而且立刻想到了打水,灌水等等,包括后续的尸体处理。这些,如果放在一个已经有过多次杀人经验的人身上,我还是能够相信的,但是对于你,胡大娘子,我觉得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对吗?”

    堂下听审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胡月华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却默默闭上了双眼,冷冷道:“人是我杀的,那么废话干什么?”

    “不!你打晕了死者,却并没有杀他,因为那时候的你,根本就下不了手了,试问又怎么能那么冷静而又按部就班地去做后面的一些举动呢?而且,不是对人体的骨骼筋脉和五脏运行非常了解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人的上半身胸口若在猛烈压迫之下,会导致严重的晕厥的。至于说死者的死因,现在看来可以确定是被灌水活活呛死,我想,这点毋庸置疑,而当初之所以会选择这样的死法,那也是为了后来一旦事情败露,可以以死者吃酒带醉所导致的意外来开脱罪责,即使官府追查起来,你们也可以找借口说是无钱下葬,至多落得个被关押数日便可得到释放。”

    说到这儿,月影抬头看着跪在不远处地上的王海,动情道,“王海,论资历,你可是月影的前辈,经验也远远超过月影,叫你一声‘王叔’也不为过。想我月影只是一介女流,之所以做仵作是牢记家父当初的那句训诫——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人生苦短,若不幸离世,唯一能还其公道的,就只有仵作。月影相信王叔你当初选择的初衷也是基于此吧,对吗?你恨月影夺走了你的差事,所以当有机会让你一雪前耻的时候,王叔,你当然不会放过。”

    四周一片寂静,几乎都听不到呼吸声。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王海的眼角滚落,但是他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诚然,死者在生前对胡大娘子犯下了世人共愤的罪行,但是,罪不至死,你明白吗,王叔?”月影清脆而又严肃的嗓音在大堂上回**着,“你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而违背了你当初入行时的诺言。”

    “你,你血口喷人,这懂医术的人,在杭州城里多得是,你本人不也是懂医术么?人体筋脉对你来说不也是区区小事一桩么?凭什么就认定是我王某人做的了?”王海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我承认,事后是我鼓动胡大娘子前来县衙告你个失职之罪,但是这论理也只不过是揭发而已,没有过错反而有功,让父老乡亲知道你根本就不配做这个行当!怎么了,现在该轮到你来恨我了吧?”

    公堂之上,狄公身后站着的马荣不由得暗暗为月影捏了把汗。而听堂的百姓看月影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审视了起来。

    月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是的,王叔你说得对,月影是犯了失职之罪,做出了错误的推断,论理,我确实是该受到处罚,这一点,我没有异义,但是你,王叔,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却不惜去利用别人的痛苦。”说着,她便伸手从襦裙内袋中摸出那份方才由灰衣小童送来的信件,双手高高捧起,面对狄公,朗声道,“大人,这是吉祥棺材铺老板李保全方才打发他的孙儿送来的供词,并由他孙儿转告说等他料理完铺子中最后一笔生意,自然就会前来县衙投案自首。”

    一听到李保全的名字,王海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哑口无言。而胡月华早就已经犹如一尊木雕泥塑一般,再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狄公从月影手中接过信封,抽出厚厚的两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所记录的,除了一份完整的并且已经被摁下了手印的供词外,还有一份是王海给棺材铺掌柜李保全亲笔所写的保证书,允诺今后自己夺回仵作位置后,将会尽力让吉祥棺材铺成为杭州城里唯一一个能与官府合作的铺子。

    “王海,事已至此,想来你也已经无话可说,还不如实讲来更待何时?”狄公冷冷道。

    王海听了,沉吟良久后便长叹一声,点点头,却转身冲着月影桀然一笑,道:“你的父亲,果真是姓李,名万峰,是不是?”

    “这正是家父的名讳。”月影答。

    “难怪了,不过能够输在你手中,我王某人也算是心服口服了。”说到这儿,王海如释重负般嘿嘿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那我死的一点都不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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