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骤雨初歇,乌云散去,却不见月光,夜空格外显得清冷。初更时分的杭州府衙内却灯火通明。
摆满了兰花的府衙花厅,此刻却被改作了临时勘验尸体的场所。梨儿瘦削的尸体被安放在花厅中央的那两张拼起来的方桌之上,而死者生前所穿的衣裙则被小心翼翼地摊放在方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毕竟梨儿的身体本来就占不了多大的位置,所以再摆上几件衣服和鞋子所需要的空间是绰绰有余的。而那堆衣服中,粉色夹衣右下角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破洞和已经变得如同铁锈一般颜色的血迹则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因为梨儿并没有家人,故此,花厅中的初检勘验现场除了几个衙役守住门口外,就只有狄公、乔泰和月影和负责记录的刑名师爷,本来是不忍心让小厨子阿城也在这里守着的,但是架不住他的再三哀求,又顾虑到是他最后从河中救出了翠儿,便让他也作为见证人之一,守在一边。
虽时逢初夏,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闷热感,只过去了一盏茶的时分,月影的背上就被汗水打湿了一大块,内衣紧紧贴在身上,让她浑身难受。再加上累了一天,不免就有点感到头晕目眩。
但是尸体的勘验又必须在今晚尽快进行,因为此刻的尸体虽只是经过短短半天的时间,分布在颜面、肚皮、两肋和胸前的皮肤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发白肿胀,并且产生了浮皮,以至于烛光下梨儿的脸瞧上去,竟然有些辨别不出其本来的面貌了。
这一幕,乔泰不忍再看,便把头微微转向了另一边,目光中满是痛苦和自责。
“大人,”月影头也不抬,悄然道,“梨儿的身体在死亡前曾经入过水,故此,为了确定死因,请容许我进一步勘验她身体所遭受到的其他伤害。”
狄公听了,微微一怔,道:“不是已经可以确定她是因为腹部的锐器伤而导致脏器破损,流血过多,伤重不治而死的么?”
月影点点头:“目前为止,确实是这个推论,但是我注意到死者的身上有一些特殊的伤痕,为了能够确认是何种凶器所造成,需要进行特殊的比对。”
“好吧,请继续吧。”狄公无奈道。
月影便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白瓷瓶,里面装满了一些晒干的葱白,仔细拍碎后,加上一些醋,兑成一小碗汁水,放在一边,然后便抬头对乔泰说道:“乔大哥,请帮我一下,把尸体翻转过来。”
乔泰心中虽是百般不愿,但也是无法拒绝,便硬着头皮上前,帮助月影把梨儿**的尸体翻身,让她背面朝上。月影便用一把小刷子轻轻沾了先前准备好的汁水,逐一涂抹在后背和双臂、双腿上略显青黑色的地方,再从医箱中取过几张柔软的麻纱纸,浸泡过醋后,分别盖在涂抹了葱白的地方。
“还需等待一个时辰,时间到了,揭开这些纸张,再洗去葱白,就能看出底下的伤痕到底是何等模样。”月影看着梨儿的身体,喃喃道。
“为何这些伤痕在她生前却不一定能够完全被显现出来?”乔泰不解地问道,“我记得在刚把她抬进来的时候,她手臂上并没有这些青黑色的痕迹。如若是和那几个男人厮打的时候所留的话,也应该是集中在身体的双手上臂部位才对,她后背这么多青黑色又是何时所留下的?”
“是的,月影妹子,我也注意到了。”阿城皱眉应声道,“当时在桥头看见他们欺负她的时候,最初给我的感觉就是想把她带走罢了,并没有要置她于死地。后来或许是看到我追上去了,怕留下活口,便下的毒手。再说了,她只是个弱女子,对一个弱女子下狠手欲取之性命的难度是几乎不存在的。凭他们的毒辣手段,也不会给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呼救的机会了。你说是不是?”
月影本来一直是沉默不语,神情却随着麻纱纸上颜色的变化而变得愈发凝重了起来,终于,白色的麻纱纸彻底变成了乌黑色。月影猛地抬头,急促地说道:“她中毒了。这上面所显出的青黑色并不是挨打所留下的痕迹,相反,应该是被某种毒物咬过。阿城哥,麻烦你立刻去府衙厨房帮我拿一些葱白,要新鲜的,还有黄酒,酒糟,花椒,豆粉和少许菜油,然后把这些东西都混合碾碎,听好了,一定要细,并且碾碎的容器中不能有水,然后做成饼子,在锅里煎热后,用干净的布包了拿给我。”
“好的,我这就去。”阿城连忙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乔大哥,”月影说着,抬头看着乔泰,“带几个人,趁现在外面没有下雨,在花园中寻一干燥处,然后挖一个两尺多深的坑,长度依照尸体,最后用柴火装在盆里把土坑烧热,等做完这些后,取出柴火,我们把尸体放进去,用衣物将她的全身盖好,等候直至尸体变温热,再抬回花厅桌上来。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明白。”乔泰点头离去。月影便复又戴上麻布手套,小心翼翼伸手逐一揭去盖在翠儿尸身上的麻纱纸,放在托盘里,对一旁站着的衙役说道:“请速速焚毁。”衙役领命而去。
一旁的狄公看着月影有条不紊地逐一安排,不由得手捋胡须暗暗点头赞道:“不错,不错,真是个机灵的女娃娃。”
由于不是冬季,所以泥土层比较松动,这样挖起土坑的速度也相对快了些。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已经挖好。加热土坑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随后撤去火盆,尸体便被用麻布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被放入了土坑,月影守在尸体边,不断用手触摸尸体的温度,直至恢复正常后,便复又招呼大家帮忙把尸体重新又抬回了花厅的桌上。
“这么做是因为人在死后,尸体会慢慢变冷,这样就难以显示出身体上的所有伤口。所以,我必须这么处理。”月影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飞快地撤去覆盖在尸体身上的所有衣物和麻布。她头也不抬地问道:“乔大哥,你手上的功夫如何?”
乔泰一愣,不由得涨红了脸,嘿嘿一笑:“当然快了,你为何这么问我?”
月影却并不回答。只是快速地用撕成条的麻布堵住了尸体上的七窍。
就在这时,阿城抱着那盆做好的葱饼刚走进来,便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嘴里嘟嘟囔囔:“对不起,对不起,在下不是故意的,请,请原谅。”
花厅内剩下的人也都同时尴尬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见状,月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深知此刻已经时间不多了,便几步上前抓过阿城手中的瓦盆,把依旧滚烫的热饼准确无误地分别贴在了尸身背后那显露出青黑色的皮肤上。空气中瞬间充斥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月影屏住呼吸,双手抱着已经空了的瓦盆,目光则死死地盯着尸体上那些形状怪异的葱饼。时间都仿佛被凝固了一般。终于,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尸身不同部位的葱饼在慢慢拱了起来,就好像活了一般。
月影突然把瓦盆朝桌上一丢,冲着乔泰尖叫道:“快,乔大哥,帮我把这些葱饼趁热都揭下来,要快,别让它们又跑了!……”
乔泰等看清楚了那些葱饼上所粘着的东西到底为何物之后,这才立刻明白了为何月影方才居然会突然问自己手上的动作是否飞快的真正原因所在——整整六块葱饼之上,竟然同时粘着三条通体发黑,红色环状纹的线条虫儿,随着脱离尸身的刹那,线条虫儿不停地扭曲着,似乎心有不甘。月影见乔泰愣在那儿,便不由得高声怒斥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到院子里去烧掉!这种孽障就不该存留在这世上!不能让它们再接着害人!”
一旁的狄公也早就惊得目瞪口呆。乔泰一把抓起瓦盆,快步冲向门外,等候在旁的衙役赶紧又一次用火折点燃了瓦盆中的葱饼,因为其中混有黄酒和少许菜油,所以很快就在瓦盆中燃起了不小的火堆。谁都没有注意到乔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扶着身后的院墙便一阵翻天覆地地呕吐了起来,只吐得腹中干干净净,最后脸色蜡黄,颓然跌坐在地,看着瓦盆中的火苗,乔泰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尸体勘验结束后,月影填写完了尸格,因为梨儿已经没有了亲人,故此,她的丧事将会由县衙出面操办。狄公心事重重地把月影叫到二堂,坐定后,老家人狄福端上了两杯**水。
狄公示意月影坐下,然后指了指托盘中的青瓷茶杯,笑眯眯地点头道:“李姑娘,这是内人刚从老家托人带来的上等雏菊,清热降火,这种天气喝了最好。”
“谢大人。”月影不敢推辞,便欠身坐在了狄公对面的圆凳上,抿了两口**水,确实感觉一股清香,便点头赞道,“果真不错,上等的好**。”
“李姑娘,这么晚了,本来你该去休息了,但是我有一些疑问,希望你能够给予我解答,不知你是否能答应?”
一听狄公竟然对自己如此客气,月影赶紧站起身来,道:“大人,您过谦了,月影是您的下属,为您答疑解惑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您尽管问,对于梨儿的被害案件,月影本来也要对您做个有关尸体勘验的详细阐述的。”
狄公点点头:“好,那就先来跟我说说吧。”
“是,大人。首先,梨儿的死因是毋庸置疑的,关于那把匕首,您也亲眼所见。而令我唯一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她身上所显现出来的青黑色痕迹,如果只是用棍棒等敲打而形成的话,是不会呈现出这么分布均匀的圆点状的。因为人若活着时受到棍棒等硬物用力敲打后,身体上便会出现血荫痕,”说着,月影依次伸出手指,“如若是小杖打的伤痕,左边横长三寸,阔两寸五分,右边横长三寸五分,阔三寸,各深三分;如若是大杖,左右两边长阔都是三寸至三寸五分,深三分,创痕上且都有脓水流出,创痕周围也有脓水,浸润着皮肉溃烂的地方;而背部被打的创痕,则会有毒气攻心,会呈现出青红色,脱皮伴随着发硬在皮肤表面上形成。以上三种伤痕,我在梨儿的尸身上都没有发现。相反,痕印却呈现出青黑色,且其下皮肉变得透明腹中而发亮,上面清晰可辨一个黑色咬痕,用手指触摸,异常柔软,显然,伤痕周围的皮肉业已被一种毒素给彻底软化,而之所以没有破裂,那是因为外部皮肤给兜住了,而皮肤下的肉却已经中毒被分解。”
狄公听了,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嘴里连连咕哝道:“天呐,,这么歹毒!这到底是何物?你可知晓它的名字和来历?”
“回大人的话,月影只是在家父所留下的一本毒虫学的相关札记中见过此等描述,寥寥数语,却知乃是来自于岭南的一种毒虫,长约三寸有余,通体黑色环状,类似于幼体环蛇,此虫本身剧毒,但是在人体内却并不会马上至人于死地,一般需要两天左右的时间。此类毒虫在咬了人后,很快就会从咬破的伤口处迅速钻入我们人的体内,随着筋脉游动,爬遍全身,边爬边从嘴里分泌出一种可以分解人体皮肉的毒液,一旦被腐蚀,就会呈现出我们在梨儿身上所见到的那种浮肿透亮却又异常柔软的可怕现象。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月影喃喃道。
“那,方才你用土坑加热后回暖尸体又为何用?”狄公不解地问道。
“很简单,大人,书中记载,此种毒虫必须是在人体温暖之时才会游动,随着宿主的死去而逐渐因为没有了食物而最终活活饿死。”
“那它们的食物又是什么?”此刻,狄公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们人体流动的温暖的血。而我们死后,血就会逐渐冰冷直至凝固,那对它们而言,在完成自己的使命的同时,生命也将就此完结,它们会爬出宿主的身体,最终枯竭而死。”月影冷冷道,“而我刚才所做的,就是用特殊的方法回暖尸身,然后用生葱白和盐、花椒、黄酒等加热后,做成热饼紧贴在尸身上的咬痕处,就会产生一种对它们特别有吸引力的味道,再加上我又预先堵住了尸身上的七窍,便迫使它们拼命按照原路爬出体外……”
话音刚落,月影方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早就已经被冷汗所打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狄公的耳畔却又一次响起了宰相李义府数月前在回乡省亲途中,路过杭州,刻意前来县衙拜访自己时所讲起的有关言官诸葛洪大人被害后的蹊跷景象,而他所描绘的那两条诡异的虫子,自己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是如今月影的讲述和自己方才所见到的可怕一幕却又一次真切地验证了李义府先前所说传闻的诡异。而自己那时却还并不相信老宰相所说的话。想到这儿,不由得心中感到阵阵的懊悔和惴惴不安。
看见狄公逐渐陷入了沉思,月影便站起身,道:“大人,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月影回答的吗?如若没有的话,月影想早些回房去收拾东西。”
狄公一愣,便脱口而出问道:“怎么,李姑娘,你要请假回余杭么?”
月影摇摇头,苦笑道:“大人,您应该不会忘了,王海一案中,月影作为仵作,却身犯大周律例,勘验错误,触犯刑律,故此,月影需在入狱之前,把一些重要的书籍交于阿城哥带回余杭好好收藏,等我出狱后再行收回。”
听闻此话,狄公这才恍然大悟了起来,他手捋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月影,半晌,摇摇头,道:“李姑娘,不必了,我已经在午后上报给朝廷和刑部的行文中提到了这件事,并且强调说由你将功补过破了此件大案,你的功远远超过你的过,这一点,众人都看在眼里的。再说了,人无完人,李姑娘你尚且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和大好前程,能勇于接受仵作的行当已实属不易,故,本官以官职做保,保下你的职位,你尽管放心大胆好好做事便是,为了百姓,为了无辜含冤的死者,从现在开始,恪尽职守,谨小慎微,尽职尽责。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月影一愣,她呆呆地看着狄公,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地,泣不成声了起来:“谢……谢大人的大恩大德,月影没齿难忘……”
2.
京师长安,大明宫玄武门内的汉白玉石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正是耀眼。除了守门的宫廷羽林卫外,诺大的广场上竟然空无一人。
大内太监总管郭公公手执拂尘,正若有所思地转过高大的汉白玉石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脚步时而停下,时而又向前挪动几步,似乎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却好像总是找不到答案。
终于,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穿过宫门,匆匆向走廊快步走来,待得近了,这才看清楚正是刚从杭州接到飞鸽传书而特地赶回的忠武将军林阿南,此刻,他虽然一身官服打扮,但是在郭公公面前,却极尽谦恭之色,离得一丈远的距离便跪伏在地行起了大礼,叩拜道:“卑职见过郭总管。”
郭公公皱了皱眉,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似乎是极不满意,半天才点头,冷冷道:“起来吧,你我二人官阶相差不多,以后在宫内就不必行此大礼,以免招人口舌。”
“是,公公。”林阿南忙不迭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依旧半弓着身子,紧随在郭公公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玄武湖边走去。
玄武湖水清见底,湖边却看不见一株花儿,只因玄武湖不同于太液池,位置正对着玄武门,又因为是位于大明宫的外围,故此,后宫的妃嫔们根本就不会在这里出现,一年到头,也就只是几个内务府的宫人们会来这里负责清扫和打捞池中的落叶。
走至湖边,郭公公停下脚步后,便长叹一声,淡淡地说道:“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还没觉得怎么样呢,杂家就已经入宫整整二十个年头了,老了啊,年岁不饶人咯!”
林阿南道:“公公言重了,如今‘察事’又可公开露面,还全指望着公公您主持大局呢。”
听了这话,郭公公却不由得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冷笑道:“林将军何出此言呢?想杂家我只是一小小宦官而已,生来就是伺候人,给人当奴才的命,至于说主持大局?杂家可没那个胆子。”
林阿南立刻觉察出了郭公公言辞中的锋芒,心中便是一紧,知道哪里必定出了什么差错:“公公,林某人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亦或者此次您把我召回,是否另有任务所派?”
郭公公双眉一挑,转身看着林阿南,半晌,脸色逐渐阴沉,声音顿时变得异常尖锐了起来:“既然你说到这个,那杂家来问你,主人想知道她的东西找到了没有?为何却迟迟不见结果?”
林阿南咬了咬嘴唇,回复道:“回公公的话,真对不起,主人要的东西,还没有找到。”
“哦,是么?”郭公公拉长了声调,双眼紧盯着林阿南,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杂家我老了,难道说林大将军你也老了么?那要不要杂家指点你到哪里去找?亦或者,还是杂家亲自去算了,你说呢?”
林阿南不由得一惊,抬头看着郭公公,颤声道:“公公,卑职,卑职……”
“闭嘴。”郭公公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一扫拂尘交于左手,腾出右手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纸卷,丢给林阿南,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自己看看吧。”
这竟然是一份密报函,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林阿南在杭州府的一举一动,甚至于还提到了李月影的名字。林阿南看得是心惊肉跳,不过还好,密报函中却并没有提到自己去万宝赌坊的那件事,他便暗暗松了口气,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浑身冒起了冷汗,因为这封密报函的出现,也就是意味着在自己的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自己。林阿南顿时感到一阵的头皮发麻,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因为事实是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的武功远远地胜过自己。
“怎么,上面有记录错的地方么?”郭公公冷冷地问道。
林阿南沮丧地摇摇头:“回公公的话,没有。”
“没有?那就好。”郭公公伸出保养极好的右手一把抽回了密报函,重新又塞回了怀里,这才长出一口气,转而皱眉,口气中满是责怪,“杂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此事非同小可,玉凤必须找回,而主人的东西也必须找回,至于说这个叫李月影的女人,事后,就杀了吧,以免再多事。”
“公公……”林阿南欲言又止。
“怎么?你也被她的美貌迷住了?真是的,不就是个女人么?”郭公公的眉宇间所流露出的满是深深地不屑,“女人如衣,别花太多心思在里面,明白吗?”
“是……公公。”林阿南喃喃道。
“如今这宫里头,可不像以前那么好混了,如果不是仗着我们的主人,哪有咱的落脚之地,你说是不是?所以啊,林将军,劝你一句——识时务者才为俊杰矣。”说着,郭公公桀然一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诡异,“抢在那狄怀英来京师赴任之前,尽快解决了这事。以免耽误主人的大事!”
虽然面带笑容,但是郭公公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是冰冷异常。林阿南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颤:“请公公放心,卑职一定尽力完成使命。”
郭公公刚要转身离开,林阿南却出声叫住了他:“请留步,公公,卑职还有话说。”
“是吗?”郭公公双眉一挑,有些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那就快说吧,一会儿圣上那边可还等着杂家我去回话呢。”
林阿南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道:“公公,上次您给我的任务,就是有关宰相大人府的事,卑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事情进展非常顺利。”
“哦,太好了!”郭公公兴奋地抚掌笑道,“这老东西,他也有这么一天呐,就等着看好戏了!做得好,你去吧,下次再找你。”说着,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口气,然后点点头,洁白的拂尘复交右手,笑眯眯地转身离去了。
林阿南一直都不敢抬头,直到郭公公的脚步声在耳畔彻底消失了,这才环顾了一眼空****的玄武湖,默默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便顺着甬道走回不远处的玄武门。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温婉的声音:“林将军,请留步,婉儿有事相求。”
林阿南闻声,不由得浑身一震,转头看去,果真是上官婉儿,却是身穿一件樱草色的纱罗长裙,头梳十字发髻,微笑之间,娇俏的鼻梁尤为衬托出女儿家的妩媚多姿。
林阿南见状,便赶紧双手见礼道:“卑职见过上官大人。”
“上官大人?”上官婉儿口中喃喃重复,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这就是在称呼自己,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失望,嘴角却微微一笑,“‘上官大人’这个称呼婉儿可承受不起,我想林将军还是叫我婉儿吧,那个当初被您救了一条命的小婉儿。林将军,您可还记得我吗?”
林阿南点点头:“当然记得,不过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上官大人,何必再提起。”
上官婉儿轻轻叹道:“林将军,婉儿一直都想找机会报答林将军,却始终都没有机会和您谋面,今天偶然相遇,婉儿甚感欣慰,林将军,请受婉儿一拜……”说着,就要蹲身施礼。
林阿南见状,赶紧退后一步,苦笑道:“上官大人使不得,使不得,请不必再提起当初的事情,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卑职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再说,当初救下您和您的母亲,那也是卑职该做的分内之事,想那老上官大人在世时对卑职有恩,能救您一命也就是卑职理所当然对老大人的报答之举。如今上官大人您在朝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地位则全然都是您用您自己的智慧和才华换来的,卑职真的是不敢贪功。上官大人,说真的,能见到您如今一切都好就已经是卑职莫大的荣幸了,相信老大人的在天之灵也会甚感欣慰。至于您所提出的报答,卑职实在是不敢接受,请您谅解。”说着,他一躬扫地,未等上官婉儿开口,便匆匆告辞转身离去。
看着林阿南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玄武门荒凉的甬道上,上官婉儿不由得呆立当场,微凉的湖风吹过面颊,拂起几缕发丝,缠绕在眼睛里,婉儿本能地轻轻闭上了双眼,泪水就无声地滚落了脸颊。当初祖父上官仪被武皇差人查抄全家的时候,自己和母亲本难逃被辱,继而被杀的悲惨命运,如果不是当时身为羽林卫副统领的林阿南突然出手相救,相信此刻的自己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想到这儿,不由得长叹一声,转身面对平静的玄武湖,思虑万千,让风悄悄吹干自己的眼泪。
自从入宫以后,陪伴在武皇的身边,婉儿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厌恶梁王武三思那贪婪的目光,也就从不轻易穿上女装,更是曾经想过就此忘了自己是个女人的身份,但是内心深处那深深刻在记忆中的一幕却始终都无法忘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婉儿此刻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掐住了一般,感到透不过气来。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她突然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
自己永远都无法比过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难道不是么?
杭州府衙,辰时头牌,屋外又一次下起了雨。花园里的青石条凳早就被连绵的雨水给冲刷得有些发白,屋檐上滚落的雨珠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雨帘,不远处的荷花池里更是则花香四溢,清香醉人。
逝者已矣,前日县衙之中勘验尸体时所留下的一片狼藉业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梨儿的尸体也交由义庄在昨晚申时左右领走入殓安葬。忽又清闲下来的月影独自站在走廊上,微风裹挟着雨丝时不时触动了她腰间的银铃,听来脆脆生生,让人仿佛就在梦中一般。
正在这时,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县衙丫鬟小米慌慌张张地顺着走廊冲了过来,见到月影,便赶紧上前行礼道:“李姐姐救命呐,请救救乔大人的命。”
月影心中一凛,赶紧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小米?乔大人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小米听了,却只是一把拽过月影的衣袖,转身就走,边走边道:“姐姐,你快去看看吧,乔大人就跟死了一样,脸色发青,一点呼吸都没有了。”
月影慌了神,便加快了脚步,绕过走廊来到对面乔泰的房间门口,房门大开着,靠门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碗稀粥,一碟小萝卜干,显然是小米方才端来的,见乔泰人事不省,便赶去找自己求救。
此刻,月影来不及多想便跨进了房门,屋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呕吐物的刺鼻味道,**,幔帐的一边被挑了起来,另一边却依旧落着,正如小米所说,乔泰虽身穿睡衣却衣冠不整,面色铁青甚是痛苦的样子,鼻息全无,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朝天躺在**,薄薄的锦被揉做了一团,被丢在一边。仔细探寻乔泰的脉搏,仍有微弱跳动,似乎已经命若游丝。
见此情景,月影连忙吩咐小米:“赶紧去我房中,把床头的那一盒银针拿来,要快,不然乔大人的命可真的要保不住了。”
小米‘哎’了一声便跑出了房间,趁此机会,月影赶紧打开房间的窗户保持通风,然后回到床边,用力撕开乔泰身上的睡衣,露出**的上身。等小米取来银针盒后,便接着吩咐道:“拿一铜盆打满热水,再找一块干净的布,找个木桶,要快!”
小米跌跌撞撞地转身又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在小厨子阿城的帮助下,这些东西总算给找全了,两人赶紧送回了乔泰的房间、而此刻,乔泰上身和头部扎了几处银针,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方才见到乔泰的脸上总算恢复了点正常的颜色,但是却依旧昏睡不醒。月影皱眉,一脸凝重的神情。
阿城憋不住了,凑到月影身边小声问道:“妹子,乔大人没事吧?”
“我明明应该是保住了他的命的,却为何至今还醒不过来?”月影喃喃自语道,目光落在了乔泰的胸口,她突然眼睛一亮,“方才进屋时,我闻到了呕吐物的味道,但是却在**没有寻到,屋里也没有,显然,他只吐出了一点,还有很多被淤积在喉咙口,以至于迷了心智,昏睡不醒,我必须把这些呕吐物给弄出来。”说着,月影便快速地拔出了扎在乔泰身上所有的银针。
“可是,妹子,这抠,得抠到啥时候啊,更何况他是个大活人,要是个死的那就好办多了。”阿城愁眉苦脸地咕哝了一句。
月影狠狠瞪了他一眼,便用力抱起乔泰**的上身,然后对阿城吼道:“愣着干啥,还想不想救他的命?快,把那锦被扯过来,垫在他的腹部……对了,就这样,高一点,……让他平躺下来,你摁住他的双腿,不要让他挪动……小米,拿好木盆,等下他吐了就给我接住。”
“好的,姐姐,都听你的。”小米抱着木盆蹲在床边,紧张地注视着月影的一举一动。却见她把乔泰的上身放下后,小心翼翼地让他头部伸出床沿,保持低于胸部的位置,然后站起来,双手摁住他的胸腹部,开始有节奏地按压。阿城和小米还从未见过月影这么给别人治过病,不由得看得有些发呆。
半天过后,汗水已经打湿了月影的内衣,紧贴在身上的感觉滑腻腻的凉飕飕的,令她的动作变得更加费力了,而流进眼中的汗水则让她感到微微的刺痛,几乎快要睁不开双眼。月影累得气喘吁吁,看着目光中却充满了担忧,因为乔泰还是没有醒来,只是喉咙口偶尔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咕声。
月影皱了皱眉,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按压,双手扶住乔泰的头放回**,保持与身体水平,然后掰开他的嘴,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嘴对了上去,开始一边吸几下,一边继续按压他的腹部,同时又轻推他的喉咙。一旁的阿城和小米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出于本能,两人刚欲上前阻止,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终于,往返几次后,月影口对口吸出了乔泰喉咙处淤积的浓痰,她猛烈地咳嗽几次后,把浓痰吐进了木盆中,接着又继续重复方才的动作,直至完全清理出了他喉咙处的呕吐物。就在这时,乔泰的胸口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后,他的上身猛地翻动,月影见状赶紧扶住他,把他上身翻了过来,让他保持侧躺,同时叫道:“小米,快,他要吐了。”
小米‘哎’了一声,几乎是抱着木盆扑了上去,在这同时,乔泰便对着木盆吐得昏天黑地。最后,实在吐不出了,这才跟散了架一样瘫软在了月影的怀里,渐渐恢复了意识。
月影长出了口气,确认了乔泰已经无碍,便把他放回了**,盖好锦被,然后站起身,脚边却无意中触到了一样东西,捡起一看,是一管绿玉笛,知是贵重之物,也曾见乔泰独自一人时吹过几曲,便复塞到他的枕边,这才转身对小米说道:“他没事了,等下他能说话了,就用姜汤给他漱漱口,然后吃一点清淡的东西即可。”
小米点点头,眼现泪光:“姐姐,你真厉害。”
月影轻轻一笑,道:“我本就是郎中,救人是应该的,更何况他还没死,从脉象上来看,只是前几日里受了风寒,却一直拖着,硬撑到昨日,复又淋了雨,雪上加霜,这就倒下了。昨晚半夜发烧呕吐,浑身无力无法翻身,结果被浓痰糊住了喉咙口,呼吸上不来,要是你再晚一点发现的话,我看纵使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了。对了,小米,一个时辰后去我的房间,我会开一张药方,按方子抓药给乔大人,不到三日,他就能下床恢复如初的。”
“阿城哥,你帮着点小米,她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月影转身又对阿城说道。
“放心吧,妹子,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乔大人没事的。”阿城目光关切地说道。
月影点头,转身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
小米出去清洗木盆了,阿城则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乔泰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嘴里长吁短叹,颠来倒去喃喃自语道:“……你这厮,真是捡了便宜的家伙,我说怎么这么走运啊,妹子还从没有亲过谁呢,方才我可真想掐死你,或者说那活儿干脆我来干算了,反正我是大老粗,没关系,就是别委屈了妹子,人家毕竟还未出阁呢……还有啊,那么脏,浓痰,她一口口吸出来,就为了救你这厮一条小命,不过你也不亏了,方才没穿衣服都被我妹子搂着,你可真见了大便宜了,哎……”
听着听着,乔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眼泪却顺着眼角滚落了下来,他赶紧佯装伸懒腰,偷偷伸手把它抹去,然后轻轻一声叹息,转头看向阿城,故作轻松道:“阿城小哥,方才是月影救了我,对吗?”
阿城毫不客气地牛眼一瞪:“除了她还有谁,一个黄花大闺女,对你又是搂又是亲,说出去的话,你叫我妹子以后怎么嫁人?还那么埋汰,连我看了都想吐了,妹子却坚持吸了出来,你呀你呀,你这厮的命太好了。”
乔泰眨了眨眼,笑容中带着几分调皮:“那就我娶了她吧,阿城小哥,这样的话,月影她就不亏了,也不用怕别人说闲话了,你说是不是?”说到这儿,他忽又急切地四处翻找了起来,边寻边嚷嚷道,“对了,我的笛子呢,阿城,你方才看到了没有?”
“不就在这吗?妹子走的时候帮你从床底下捡起来了。”阿城颇为不满。
窗外,风尘仆仆归来的马荣恰好听了这番关于娶亲的对话,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知道这虽然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的,却是乔泰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方才听小米说乔泰病了,本想来探望,但听了这话后,他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平静地转身向狄公的书房走去了。
这个时候,狄公必定是在书房翻阅案卷的。
3.
京师长安,骤雨初歇,天空依旧阴郁,宰相李义府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紫呢子大轿中钻了出来,早就等候在官轿边的李府老下人李德便忙不迭地为他撑开一把油纸大伞,同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爷,注意脚下,刚下过雨,有点湿滑。”
李义府点点头:“现在什么时候了?”
李德答:“回老爷的话,申时二牌,夫人在等你用饭呢。”
“哦,原来都这么迟了,真是有愧于夫人了,下回记得替我提醒夫人,晚上就不用等我用饭了,朝廷里这段时间事儿太多,我忙不过来。”李义府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迈着步子继续向府内走去。
“是,老爷,但是夫人……”李德似乎有难言之隐。
“但是什么?”李义府随口问道,“女人家就是事儿多。”
“不,老爷,您可千万别误会夫人,她这也是为您担心呢。”说话间便到了府内走廊下,李德收起了伞,交于一旁的小厮,随后便恭恭敬敬地跟随在李义府的身后,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后院内宅。
夫人见了李义府回府,自然是笑脸相迎,两人虽都已年过五旬,却依旧感情至深,唯一的遗憾就是至今都还没有子嗣,夫人为此没少了劝李义府另外纳妾,以免断了李家的香火,但是却都被李义府给一口回绝了,表示说此生足矣,别无他求。劝说多了,夫人自然也就随他去了。
后院内宅花厅中简简单单摆了几碟小菜,虽没有荤腥,却也吃得自在。可是两人刚动筷子没多久,府门的方向却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李义府眉头一皱,轻轻放下了筷子,沉声道:“李安呐。”
老管家闻声立刻凑上前来,弯腰答道:“老爷,有何吩咐?”
“去前院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好歹也还是个宰相府呢,成何体统?”李义府悻悻然斥责道。
“是,老爷。”说着,老管家便退出了花厅。去了没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并且脸上神情惊恐,跌跌撞撞扑进花厅就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颤声道:“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义府听了,脸上一沉,顿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饭也没心思吃了,冲身旁吓呆了的夫人点点头,柔声安慰道:“夫人,很抱歉,你先回房去。为夫去去就回。”
夫人转身带着贴身丫鬟退进了内室。
话音未落,沉重而又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很快,一位千牛卫副统领出现在了门口,身后站着几位随从,个个都佩戴着明晃晃的佩刀,官服整齐,神情严肃。
“卑职张经纬见过李大人。”副统领微微躬身道。按照大周律法规定,皇城千牛卫和羽林卫见到朝廷官员时,都不必行大礼,所以这也算是特殊的待遇。
李义府愤然说道:“都胆敢闯到本官家里来了,张副统领,你到底想干什么?来拿人么?奉了谁的命令?”
张副统领听了,却神情傲慢:“回李大人的话,卑职奉了圣上的口旨,会同刑部三法司的人,前来寻找王老太师家新纳的妾侍赵美人……”
“住口!荒唐,一个小小的妾侍又怎么会跑到我这堂堂的宰相府中?胡说八道,荒谬至极!”李义府气得浑身发颤,不得不用手撑住桌子才稳得身形。
张副统领却只是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卑职也是奉圣上的口旨行事,请老大人多多包涵才是。”话音未落,他立刻转身冷冷地命令随从道:“你们每人手中都有详细的画影图形,现在给我搜,每个房间都不得遗漏,听明白了没有?”
“是。”几位随从应声匆匆离去,而张副统领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岔开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双眼如同等待觅食的猎狗一般,死死地盯着李义府,右手始终都摁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而那块手掌般大小的千牛卫副统领令牌则明晃晃地悬挂在腰间。
事已至此,李义府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只能无力地跌坐在了身后的凳子上。这几日,他总觉得圣上看自己的目光中有些明显的怪异,而王老太师也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说是托病告假在家,自己去探望过一次,也被委婉地拒之门外。如今想来,李义府的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而最让他感到心寒和悲哀的是,人人皆知天底下只有武皇本人才能有权调动京城千牛卫,如今看来,圣上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之下就派遣千牛卫上门搜查,显然早已对自己这个三朝老臣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而后面等着自己的到底会是什么,不用猜也就可以知道结局了。
很快,耳畔便传来了李府婢女的尖叫声和下人的哭喊声,李义府顿时气得脸色煞白,腾身站起,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老管家李安的搀扶,恐怕早就摔倒在地晕厥过去。
“老爷,您别太生气,身体要紧啊。”老管家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李义府狠狠地瞪了张副统领一眼,无奈地长叹一声,摇摇头。他深知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等待。
正在这时,斗篷声骤然在门口响起,一位年轻的千牛卫快步走了进来,见到张副统领后,便上前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副统领听了,立刻双眉一挑,神情大变,道:“李大人,请问贵府后花园竹林边的那间房间是供谁居住的?”
李义府皱眉:“本官的书房。”
“请问大人可曾在书房中过夜?”
李义府点点头,脱口而出道:“那是当然,因为朝廷公务繁忙,所以每月总有几日夜宿书房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会通宵达旦。”
张副统领听了,桀然一笑,道:“卑职认为,若大人依旧对卑职来意心存疑虑的话,请大人此刻就跟卑职前往书房一看,便知究竟了。”
李义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行人匆忙赶至后花园竹林边的李府书房,这是一间独立的书斋,安静而又雅致,远远看去,书房门洞开,门边站着两个千牛卫把守现场,不让他人进去。见张副统领和李义府等一干人等都到了,两人便躬身逐一给张副统领和李义府行礼。
“副统领,尸体就在房内。”其中一人朗声开口道。
“好,带我们进去一看。”张副统领道。这厢的李义府却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他没等守门的千牛卫开口应答,便焦急地抬腿跨进了房间。一股异味瞬间扑面而来。
眼前房间内所出现的一幕,顿时让他惊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晌,突然大叫一声:“天呐!”便眼前一黑,急火攻心摔倒在地不省人事。跟着跑进来的老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扶起自己的主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掐人中,连连呼唤:“老爷,你可别吓我啊,老爷醒来,老爷快快醒来……”
往日里供李义府休息所用的书房竹榻上,此刻正赫然躺着一具浑身**的年轻女尸,她头发披散,脸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向门口,双眼突出,嘴唇微张,凌乱的衣裙被丢弃一地,而女尸的浑身皮肤则呈现出了明显的青灰色,显然,早就已经死去多时。
死者,正是王老太师年轻的侍妾张美人,而她丢在地上的衣裙中,有一封薄薄的书简早就被千牛卫先前搜寻时发现,此刻正交到张副统领手中,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明夜子时,书房相会。虽然底下并未落款,但是字迹却分明就是李义府所习惯书写的颜体。看到这些字,又看看不省人事的李义府,张副统领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笑意,也不上前安慰,只是嘴里咕哝了一句:“马上汇报给欧阳大人,圣上此刻正等着听信儿呢。”
天交酉时,大明宫麒麟殿内,武皇坐在龙书案后,上官婉儿一身女官服饰站立一旁。
在听完大理寺卿欧阳瑾瑜的一番讲述后,武皇又认真地查看了呈上来的这封特殊的书简,也确实感到难以置信,愣了半晌,她还是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啊,朕了解李义府,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他又怎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且丢尽颜面的事来?”
闻听此言,金阶之下跪着的欧阳瑾瑜便向上行礼道:“圣上,微臣起初也确实并不相信,但是无奈证据摆在面前,不由得令微臣不信啊。”
“欧阳瑾瑜,大理寺为三法司之首,你身为大理寺卿,手握生杀大权,做事可不能先入为主啊,一定要谨而慎之。”武皇皱眉道。
欧阳瑾瑜赶紧叩拜:“回圣上的话,微臣当然时刻牢记圣上的教诲,每日里做事必定小心谨慎,绝不轻下断言。微臣也深知李大人为官清正廉洁,且家风极好,从未有流言蜚语被传于坊间。但是此案却铁证如山,容不得微臣不信。”
“铁证?光凭这封没有落款的书简么?”武皇幽幽问道,双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警惕和威严。
“回圣上的话,当然不是。”欧阳瑾瑜轻轻叹道,“圣上您也知道,微臣的职责明里是查办杀人大案,同时却也肩负着督察京师所有不正常情况的要务。故此日前,微臣得到密报,声称每隔两三日的夜晚,子夜时分,必定会有一顶软轿被抬到一座府邸后门,一两个时辰后方才按原路返回离去。在得知此消息后,微臣便立刻找来了最初发现此迹象并如实上报的巡夜士卒,在几番询问之下,对方方才肯吐露被隐瞒的实情,说出此座府邸乃位于北街最深处,是宰相李大人的府邸。而抬轿之人虽刻意穿戴平常,但是所穿衣物,却仍看得出是来自不寻常的人家,更何况半夜三更此举更不是正常人所为。于是,那士卒便多了个心眼,再次遇到之时便尾随其来到位于城东的吉祥胡同,最终软轿被抬入了一间阔绰的府邸后门。”说到这儿,欧阳瑾瑜稍稍迟疑了一番,抬头无意中看到上官婉儿所投来的复杂的眼神,心中略感惊愕,便愣在了当场。
武皇催促道:“继续说下去,后来又如何坐实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回圣上的话,非常简单,该位士卒白天交了班后,便换了百姓服饰,复又来到那条胡同中,等待良久,就见到后门走出一洗衣老妇,士卒颇为机巧,随即找了个借口花了几贯铜钱换来了肯定的消息,那便是——此府邸为王太师府邸,而那顶特殊的软轿,也确实属于该府邸,不过一直都是由新纳娶的小妾张美人所用。”
“欧阳大人,婉儿有一事不明,这张美人乃是王老太师的一个侍妾,从未抛头露面,却又为何会单单在这深夜之时数次前去李义府家中呢?”一旁站立的上官婉儿此刻突然问道。
欧阳瑾瑜点头:“上官大人问得好,这也是微臣当时的疑虑所在。鉴于本朝臣工女眷通常都不见外人,尤其是男子。故此,在张美人突然无故失踪后,微臣就第一时间派人找来老太师府中负责伺候张美人的侍婢,晓以利害,该侍婢便将情况和盘托出,原来此张美人在嫁入太师府之前,乃是京师烟雨楼一歌姬,且颇为有名。而我们的李大人也曾经数次前去烟雨楼一饱耳福,两人就此相识是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并不存在未曾谋面一说。如此一来,便有了怀疑的根据。圣上,综上所述,便是微臣为何会向您要求派遣千牛卫相助的原因所在。”
欧阳瑾瑜所讲的话每个字都有根有据,不由得武皇频频点头,自言自语地叹道:“朕虽早就知道李义府的夫人不能生育,也知其因为忠于夫人姜氏而从不纳妾,朕对李公也充满敬意,由此看来却还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啊!欧阳瑾瑜,”
“微臣在。”
“那他可有承认杀人?”武皇问道。
欧阳瑾瑜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蔑视:“如此重罪,李大人当然不会承认。但是他却无法改变在自己**发现女尸的事实。而且据微臣所知,该处书房,窗户紧闭,旁人并没有可以进入的钥匙,也没有暗道,而进出的唯一一把钥匙,千牛卫在李大人身上找到了。对此,他无法给出一个圆满的答案。”
“自己的书房,为何要看得如此紧?”武皇突然问道,“难道下人都不准进去打扫吗?”
“回圣上的话,据千牛卫询问所知,下人打扫也必须是在李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微臣觉得,或许该房内有何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吧,比如说,一个**的女人……”欧阳瑾瑜慢悠悠地说道。
武皇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眉说道:“堂堂一国之宰相,文班之首的尚书令,竟然和有夫之妇勾搭,还闹出了人命,这若传出去的话,叫我们大周朝廷的颜面何存啊!”沉思半晌过后,接着问道,“那你们大理寺对处置此事有何见解?”
欧阳瑾瑜听了,赶紧道:“回圣上的话,微臣觉得,此事不可张扬,但是按照本朝大周律例,必须,必须重判,不然的话,王老太师那里,微臣无法交代……”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上官婉儿突然转身,道:“圣上,婉儿有一言,不知可否讲出?”
武皇心烦意乱地点点头:“但讲无妨。”
“圣上,婉儿觉得此事还是另有蹊跷的,李大人的为人,婉儿深知,而对于我们大周朝廷,李大人也是鞠躬尽瘁。”上官婉儿恭恭敬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