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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疑案·月影传 第三卷月影 第一章

所属书籍: 盛唐疑案·月影传

    1.

    天授元年,夏至。

    这将会是狄公在杭州县衙衙署任职以来的最后一个案子,却也同时牵动了整个杭州城里数万百姓的心。数十具尸骸,意味着数十条人命,无论男女老幼,一夜之间的消失,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动容。在打发走了前来催促自己赴京师任职的宦官后,狄公本意是用一个月的时间来低调处理此事,待得结案后,自己再顺利交接离开。但是这数十条人命并不是单独存在于世上的,于是,在听说了米箩村的发现后,尤其是亲眼看到了昔日人迹罕至的通往米箩村的村道上,如今却布满了把守的衙役,很多该村村民的远房亲戚,或者外嫁的女儿,或者是那些偶然逃过一难的少数幸存者,他们就更铁了心,奔走相告,硬是生生地把个杭州县衙门前的场地给跪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的事,狄公绝对不会不放在心上。他苦口婆心地劝走了一些米箩村罹难者的遗属,但是还有一些,尤其是在听说了狄公即将升迁赴京师任职之后,生怕他丢下这事儿再也不管了,而后来的接任者肯定也不会上心,便更是不愿意离开了,就这么跪在府衙门前,不分白天黑夜,天天掩面啜泣哭声一片。看着这揪心的一幕,狄公的心情也随之而颇感沮丧。

    申时末,如血的残阳染红了半边天空。已经好多天都没有下雨了,狄公坐在闷热的书房里,不断地用汗巾擦汗,虽饥肠辘辘,对书桌上老家人狄福方才端来的那碗绿豆粥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思量了半天,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打定了主意,正待开口叫人,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由远至近匆匆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狄公朗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是卑职。”话音未落,门边便转出了乔泰,他向狄公躬身行礼,道,“卑职乔泰见过大人。”乔泰身形修长,虽并不算得上玉树临风,却也样貌长得极致养眼洒脱,脸上棱角分明的五官,剑眉星目,尤其是嘴角经常挂着的那抹不羁的笑容,见过一面后便更是很难让人忘记。再加上此刻身上那套合身的紫红色六品侍卫官服,头戴官帽,腰配白玉蹀躞,腰间斜挎一把佩刀,金色官府腰牌显得格外醒目。虽然大病初愈,乔泰的面色看上去依旧有些微微的苍白,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精力。

    狄公上下打量了一番追随自己多年的下属,满意地微微一笑,点头道:“乔泰,身体感觉好些了么?”

    “回大人的话,卑职已经恢复如初了,这几日里多谢大人的关照。”乔泰朗声答道。

    听了这话,狄公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不,不,你不该谢我,应该去谢李姑娘,据我所知当时如果没有她的话,你或许就此丢了一条性命也说不准哦。”

    “是的,大人。”一针见血说中了自己的心事,乔泰便稍稍有些脸红,道,“大人,卑职是该好好谢谢月影姑娘,如果没有她的出手相救,卑职此番确实是凶多吉少了。”

    “那你此刻前来找我,可是想问她现在何处?”狄公已然看出了乔泰的心事,一场大病过后,乔泰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性格少了几分痞气。狄福不止一次在狄公面前提起过,说以前一两个月方才能在夜半时分偶尔听到乔大人的笛声,如今,但凡夜深之时则是时常耳闻了,见了下人也不常爱开玩笑了,倒是让下人们对他就此而多了几分拘谨。狄公对此却只是一笑置之,问得紧了,至多也就冲着狄福意味深长地多答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狄福再愚笨,自然也就明白了。

    一听狄公道出了自己的心事,乔泰更是脸红,期期艾艾道:“大人,大人说得对,但是卑职……卑职此刻前来求见大人却是另有打算,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话但讲无妨。”狄公轻轻一扬左手。

    “大人,请恕卑职斗胆,米箩村一案,卑职认为兴许和月影姑娘脱不了干系。”乔泰道。

    “哦?”狄公满脸疑惑,拖长了声调问道,“那你说说看,为何会有如此这般的想法?”

    “是,大人。目前来说这还只是卑职的直觉使然,而卑职之所以会这么想,就是因为昨日晌午,马兄前来卑职房中探望,他提到说在前天回府衙的途中,月影姑娘在竹林里突遭袭击,下手之人明明武功高强,却只抢走了她随身所带的一只银铃。大人,”说到这儿,乔泰抬头看向狄公,眉宇间神情严峻,“疑点之一,马兄虽然说不上是什么武林的顶尖高手,但是在年轻一辈中也还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了,交手之际,却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要是对手存了杀意而来,那就是出手必死。由此可见,对手此番举动是醉翁之意全在银铃,而卑职曾经听月影姑娘说起过这个银铃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所以她一直都是随身佩戴的,从未摘下过。”

    “疑点之二,那厮虽然并没有在米箩村下手,却算准了月影姑娘一定会在那个竹林中出现,马兄说竹林中的合葬坟里埋着的是月影的双亲,而小厨子阿城也证实说她有个习惯,除了祭日拜祭,平时只要有机会经过那个竹林,就必定会前去给她双亲上香祭拜,哪怕只是坐一坐,弹琴说说话而已。那厮选准在那下手,就可以看出他对月影姑娘非常了解。”

    狄公突然问道:“等等,乔泰,既然如此,关于那个竹林,马荣他们去时是否曾经驾车经过?”

    “有,大人,马兄说了,来回都是在同一条官道上,但是去的时候兴许是赶时间,所以月影姑娘就并未曾提起,只是一路弹琴。回来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狄公点点头,示意乔泰继续说下去。心中却是一沉,深知乔泰所言极是,袭击者必定是对月影非常了解,所以才会笃定地在原地等她出现。

    “疑点之三,在米箩村的那天晚上,马兄提到说曾经有一个红衣女子出现过,且行踪诡异。卑职本来想说那可能就是失踪的柳眉儿,却被马兄当即否决了,因为柳眉儿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烟花女子,根本就不会武功,而那红衣女子的轻功造诣,马兄说只会在卑职之上,而不会在其下,所以马兄才会把她给跟丢了。”

    “而发现藏尸地点的海棠树所处的位置非常偏僻,如若没有人刻意带领的话,是绝难发现那处地点的。所以,大人,米箩村一案如今既然已有马兄陪在月影身边,打下手已然绰绰有余。卑职若再度插手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故此,卑职请求从另一个角度进行调查,请大人恩准。”

    听完乔泰的讲述,狄公沉吟半晌,略略点头,说道:“这样也好,其实从张大人遇害和府衙离奇着火的那一晚开始,我就觉得确实有人是冲着李姑娘而来,只不过是在等待出手的机会而已。如今看来,这人的来历还真不简单。”

    “是的,大人,卑职决定先从银铃入手,查出端倪。在这之前,卑职也曾经问过月影,是否知道银铃的来历,月影却说不知,之所以佩戴,也只不过是纯粹因为对过世家慈的一种怀念罢了。但是卑职却对此类物件颇有研究,凭本能觉得,此物非同寻常。如今又意外丢失,便更是佐证了卑职的推断。大人,您觉得呢?”乔泰征询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桌后坐着的狄公。

    “可以,一旦打听出它的来历,就立刻前来向我汇报。”狄公缓缓道。

    乔泰领命离去。

    狄公心不在焉地又拿起汗巾擦拭着自己早已经被汗水打湿的后背,心中却在苦苦地思索着脑海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或许是上了点年纪的缘故,却一时半刻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深知这个名字是所有拼图中的最后一块,只有找到证据并证实这个名字的存在,那么,困扰自己多日的所有谜团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解释得通了。

    此时,窗外的知了在枝头拼命地尖叫着,因为过于闷热,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炽热的阳光没多久就把书房靠门口的那块青砖地给晒得滚烫,府衙里养了不知多久的那只白色老猫本是在那上面趴着的,结果却被热醒了,紧接着便用一种近乎滑稽的姿势横着身子窜了出去,一头就扎进了书房外正对着的那块葡萄藤下,葡萄藤上结满了串串深紫色的葡萄,粒粒都已经有东珠般大小,长势煞是喜人,兴许是多少感觉凉快了许多,老猫这才又蜷缩起了四肢呼噜了几声,沉沉睡去。

    狄公被老猫这突然而起的举动给逗乐了,想想自己此刻要是只猫那该多好,至少就不用操心眼前那么多烦恼事了。

    突然,他嘴里来回念叨着一个‘猫’字,几番咕哝后,便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叫着跑出了书房,就像中了邪一般径直冲向位于后宅的自己的卧房。老家人狄福被眼前这一幕给吓了一跳,和身边经过的婢女小米面面相觑后,生怕自己的主人是被热糊涂了,两人便惴惴不安地一溜小跑跟在了狄公的身后,也向后宅奔来。

    狄夫人和贴身侍婢春兰已经从山西老家探亲返回多日,此刻正坐在外屋纳凉,两人扯着家长里短的事,没料想狄公此时从府衙突然回来,狄夫人便有些诧异地站起身问道:“老爷,出什么事了?”

    狄公没有回答,却只是挥手,表示无需为自己担心,嘴里结结巴巴地唤道:“夫人,那只‘猫’,赶紧帮为夫找一下。”说着,他伸手指了指里屋,那里是卧房,除了夜晚上床休息,一般平日里白天的时候就不会涉足。

    狄夫人听了,不由得一愣,摇头道:“里屋并无猫儿啊,老爷,你是不是热糊涂了?”

    狄公急了,嘴里嘟囔道:“为夫我说的是那把画着猫儿的扇子,是我的一个故友多年前在京师长安的时候,临别时作为礼物赠于我的,我记得给你看过的,你也很喜欢,就在我的那个樟木箱子里放着的,你没给我弄丢吧?要知道我箱子里的那些陈年家当可都是你帮我收着的。”

    狄夫人此刻才终于恍然大悟,她伸手一拍巴掌,道:“哎哟,老爷啊,你也不早说,等等,妾身这就替你去取出来。”说着,狄夫人便撩开帘布进屋而去,没过半盏茶时分,便手捧一把纸扇走了出来,当面递给了狄公,道,“放心吧,老爷,你所有的东西,妾身都替你好好收着呢。”

    狄公却仿佛并未曾听到狄夫人方才所说的话一般,只是顺势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折扇,似乎是在为自己寻找着打开它的理由,半晌,他终于深吸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右推开折扇,扇面上缓缓显露出了一只活泼的猫儿,三花,长得圆鼓鼓的煞是可爱,神情栩栩如生。扇面上的猫儿正在花园中扑蝶,而跳跃的姿势与方才那只葡萄藤下的老猫一般无二,扇子背面题词——狄兄惠存,落款为——万丰弟赠,贞观五年庚寅初秋。

    直至此时,困扰狄公心中多日的一块石头这才终于悄然落地,他看着墨迹犹存的‘万丰’两字,当年临别时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回想起前几日里月影递给自己那本札记时所看到的封面字体,依然是那么熟悉,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这两者分明就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半晌,狄公点头喃喃自语道:“果真是你,果真是你啊!”话音未落,却已然是眼前视线模糊。

    2.

    京师长安,大理寺牢房。

    这里分为南北两个院落,把守森严,陈设完全相同,甚至于包括牢房中所配备的便桶和睡觉用的稻草都是一般无二,抛开房屋的朝向不说的话,几乎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了。

    除了被分别关在这两个院落中的人,南面的院落,他们都能活着出去,而在这之前无非就是要付出一点代价,或是给银子,或者是挨板子,所以牢房里的人也相应地就会感觉轻松许多,他们每日里用完饭菜后,还会互相隔着牢门交流一番,轻的,说着出去后,自己官复原职的可能性,重的,则哀叹自己一旦案子审结后就会被发配边关,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家乡,就连这里的牢头,油水也是拿得最多的。

    北面的牢房则完全不同,没有人说话,也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一个个就犹如孤魂野鬼一般。因为他们一旦被关进这里的话,那就意味着自己活着出去的可能性已经**然无存了。

    李义府呆呆地抬头看着那扇牢房中唯一的窗户,其实用‘洞’来形容才是最为恰当的。窗户离地两丈有余,也仅仅能容一只手通过,但是相对于牢房中的死气沉沉和阵阵霉味,偶尔能通过这扇特殊的窗户看一眼窗外碧蓝的天空,这或许对于死囚的心中来说,还能多少带来一丝希望。

    死囚牢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不过没有人抱怨,因为被关在这里的人都快死了,犹如行尸走肉的躯壳,也就不会再计较那么多了。

    自从那夜张德胜匆匆离开后,李义府就很清楚,如果豫王被害,那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而之所以会牵连到自己头上,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他虽然无法预计自己哪一天会倒霉,但是却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因为只有他死了,多年前那个可怕的雨夜发生在公主府中的秘密,才会被永远彻底地从人的记忆中抹去。

    还有些人因为他的死方能真正睡得着,而不用夜半被噩梦惊醒。

    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果真还是逃不了一劫啊。

    想到这儿,李义府的脸上便露出了绝望的苦笑。苦苦思索这么多天,要说自己心中还有什么感到疑惑的话,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来对自己下毒手,对手到底在等什么?其实自己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把那晚亲眼所见的一幕公之于众,不也是因为手中没有详实得能够彻底说服人的证据?不过如今看来,这一切都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下决心除掉自己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过去曾经忌惮的人或者事,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而他,只不过是别人前进道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罢了。

    想到那个名字,李义府的脑海中不由地闪过一丝阴影。

    就在这时,由远至近,耳畔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凛,难道说这么快就要处决自己?想到这儿,便微微颦眉,虽然依旧一动不动地盘膝静坐着,但是心却止不住地狂跳了起来。

    果然,脚步声最终在自己的牢房门口停了下来,应该是不止一个人吧,咣当一声,牢门上的大铁锁随即被人用钥匙打开了,紧接着便传来了牢头阿谀献媚的声音:“陈大人,您注意着点脚下……对,对……头上,头上小心别磕着了……”

    李义府都没有转过身去,依旧盘膝而坐,因为他不用看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只是微微阖上了双眸,脸上的神情显得从容而又淡定。

    陈风捂着鼻子,一脸的嫌弃:“这里怎么这么臭!”

    牢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陪着笑脸哈腰答道:“回陈大人的话,这里可是死囚牢房,条件自然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您看……”

    陈风厌恶地挥了挥袖子,接着,便在牢头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嘴里咕哝了句:“好了,你走吧,需要的时候本官自然会叫你。”

    话音未落,牢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牢房里只剩下了李义府和陈风两个人。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稍微停顿后,陈风便慢悠悠地说道,他完全不用担心此刻的李义府会对自己有任何威胁,光是那副沉重的脚镣就已经让眼前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头儿寸步难移了。

    李义府根本就没搭理他,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呵,我说李大人,都这时候了,你还这么死硬呐。”陈风冷不防碰了个钉子,不免有些悻悻然,道,“你也该清楚自己是为何进来的,对不对?难不成您老还指望着能出去?”

    李义府微微皱眉,缓缓说道:“陈大人,难得你大驾光临死囚牢前来看望老夫,有什么话还是尽管说吧,无须遮遮掩掩浪费时间。”

    “你……好,好,好,”咬着牙一连说出三个‘好’字后,陈风恼羞成怒接着道,“念着我们同殿称臣的情分,你又曾经是下官的恩科老师,下官此次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诚心来救你,没想到你却不识抬举。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东西,你要想不死,也容易,主人说了,只要你把当年大内方总管在出事前曾经托人交给你的一样东西拿出来,事情就一笔勾销,否则的话,不止是你将身首异处,你们老李家的后人也将以你为耻,**人妻妾,与人通奸的你将会背上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的骂名!”

    “你胡说!老夫根本就没有做出此等下作的事!都是你们的蓄意栽赃陷害!”听了这话,李义府终于忍不住了,他怒火中烧,瞪眼朗声呵斥道,“方总管当年本就死得冤枉,老夫早就知道必定是死于你们这些恶徒之手。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察事’干下的都是些什么勾当,天理昭昭,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听了这番话后,陈风竟然没有恼怒,相反,嘴角闪过一丝阴笑,他点头道:“我说李大人,看来你的忘性还是挺大的嘛,这才没过去几年,就已经记不住了?要不要下官帮你回忆一下?”

    “回忆什么?”李义府抬眼,冷冷地问道,“老夫确实是上了点年纪了,陈大人,麻烦你倒是说来听听无妨。”

    “要是下官没记错的话,永徽四年二月末的丁卯日,下午申时过后,有人约你在大雁塔旁的天顺酒楼雅座喝茶,这个人,衣着打扮俨然就是一个皮货商,没有人知道他却是我们堂堂的大内总管方公公。他便衣亲自去见你的时候,手里头可是拎着两斤茶叶的,据说还是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是杭州府那头刚给宫里进贡的,先帝体恤方总管年老,又爱喝茶,便特地赏了他两斤,李大人你想想,多大的面子啊,方总管眼眉都不眨一下,转身就送给了李大人你。由此可见你们二位之间的交情非同一般呐。”陈风得意洋洋地缓缓说道,目光却犹如两把锥子,死死地盯着李义府,“想那方总管何等的身份,虽然是个奴才,却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何要单独前来拍李大人您的马屁?还有,他为何不去您的府上,却偏偏兜了大半个京师长安城去了近郊的大雁塔附近?而最最主要的是,那用来装两斤茶叶的檀木盒子里,有一封信,或者说是半封信,下官觉得,李大人您可是聪明人,不会恰巧没看见吧?”

    听了陈风的一番话,李义府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呆住了,脑海中嗡嗡作响。他当然记得那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也一点都不奇怪为何陈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要知道在那个多事之秋里,朝廷的耳目遍布自己周围的每个角落,使得他无时无刻心中都随时萦绕着一种不祥的感觉,先是高阳公主出事,紧接着方总管离奇遇害,不只是自己,皇城内外里几乎每个人的心中都感到了惴惴不安,生怕灾难随时也会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陈风所提到的那封特殊的信,确实是方总管亲手交给他的,事后,自己也信守诺言未曾打开过。

    记得方总管当初临走时,脸上所露出的诡异的笑容让他一时之间深感捉摸不透,如今想来,那笑容中却分明是透着一丝绝望,因为那时候的老总管已经深知自己深陷入了一个很大的漩涡,被人灭口也是迟早的事,所以,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他想到了在朝中尚且位高权重的老友李义府。

    “李大人,杂家此次见您,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好好保管此物。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杂家走后,请不要擅自打开这封信。也不要问杂家为什么。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人持着相同的信封前来找你,那时候,李大人,你终归会明白杂家的这番苦心的!”当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老总管的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泪光。

    可是李义府无论再怎么追问起,方总管却只字不提了。那次匆匆一别,事后没多久,果然便传来了老总管遇害的消息。

    悲伤之余,李义府只是觉得,自己这是在替老友保管一件重要的信物而已,如果陈风今天不在自己面前特地提起这段往事的话,他或许还不会往这上面去想。

    见李义府脸色虽显露异样,却仍然沉默不语,陈风心中顿时有了眉目,他转而笑嘻嘻地看着李义府,悠然地拖长了声调,道:“李大人,往日里你对下官还是照顾有加的,这一点,凭良心说,下官从未否认过,也不会不认这笔账,所以呢,今天特地跑来这地方看你,老大人,下官已经是做到仁至义尽了,这样吧,你只要说出那封信的下落,下官自然就会安排牢头对你好生款待,日日有酒喝有肉吃,也不用在这个鬼地方生不如死了,不知老大人意下如何?”

    “然后呢?”李义府瞥了他一眼,淡然说道。

    “那当然是在主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了,到时候主人一开心就把老大人给放了,让你回家安度晚年,岂不是更好?”陈风见李义府的话语中有些松口,便更是起劲地喋喋不休了起来。

    “那死了的侍妾又当如何处理?”李义府突然笑眯眯地问道,“还有王老太师那边,陈大人难不成有什么通天大法可以替老夫蒙混过去?”

    “哎哟,老大人,这还不容易,不就是个小小的侍妾么,女人如衣服,不用太在意的。至于说王老太师那个老色鬼嘛,再给他找一个漂亮女子还不是小事儿一桩,老大人你说是不是?这年头,只要有银子,什么事儿不能办?”陈风满脸的傲慢与不屑。

    “哦,是么?”李义府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口风却丝毫不露,只是挺了挺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然后说道,“那陈大人你就能打包票你们主人真的能放过老夫?”

    话音刚落,陈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干咳了几声,目光飘忽不定,咧着嘴笑道:“也不瞒老大人您,我们的主人到底是谁下官还不清楚。”

    “此话怎讲,你的主人难道不是郭公公么?”李义府顿时来了兴致,他深知陈风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虽然为了升官而抱上了如今的大内总管郭公公的大腿,在‘察事’中混了个跑腿的小角色,但是有关‘察事’的主人却至今对外都秘而不宣,也就是说组织里只有郭公公才真正知道主人的现实身份。他想知道这传言是否属实。

    果不其然,陈风一口就否决了:“老大人,你可别为难下官了,下官方才可是说得很清楚了,郭总管只不过是主人的代理,他哪有这本事掌权‘察事’,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李义府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他抬头看了看双眼紧盯着自己的陈风,慢悠悠地说道,“不过真不好意思,陈大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陈风紧张地注视着他。

    “郭总管难道没告诉你吗?这封信现在并不在老夫的手里。”李义府嘿嘿一笑,双眼紧盯着陈风,道,“陈大人,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在哪?”陈风上身前倾,神情紧张地追问道,“快说,那封信现在到底在哪?”

    李义府却显出一脸的无辜:“就在方总管死后没多久,宰相府里就失窃了,奇怪的是什么东西都没丢,偏偏就丢了那封信!”

    “你,你胡说!”陈风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尖声嚎叫道:“你这老东西,到现在了,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

    “别急啊,陈大人,你去京兆尹府查下当年的案卷记录就知道老夫是否在这里诓骗于你了,记得当时,老夫还是报了案的,虽然说京兆尹府那帮蠢货并没有最终破了这个离奇的案子,毕竟丢的,也只不过是区区一封信而已,但是呢,这也还毕竟是丢了的,你说对不对?”李义府嘿嘿一笑,眉宇间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李义府并不蠢,此刻的他已经全然确信陈风野心十足,急功近利妄想讨好主子,将来有朝一日能取代郭总管在朝中的位置,因为自己府中多年来到处安插着‘察事’的内线这件事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自己那么重要的东西被盗,郭总管不需半盏茶的时分就能知晓,又怎会特地打发陈风来问。

    再说了他更不会告诉陈风,自己不久前刚在府中见过当年的那个贼,虽然两人只打过一次照面,却已经足够确认就是那个人了。因为无论是身形还是体态,再加上脸上所流露出的痞子一般的笑容,这些种种和当年在书房中面对自己时所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说唯一有所区别的话,那就是对方似乎并未认出自己来,而且,他还是那么年轻。

    想到这个重大的秘密如今或许已经到了狄公的手中,李义府不由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也顿时感觉轻松多了。

    就连那抹停留在窗口的阳光,看上去也显得格外温暖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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