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吻给了欧阳清如,那一天是我的身份证上的生日。
我真正的生日是8月8日,当初农村报户口没有那么严格,我爹一直拖到年底才给我去上户口,便把我的出生日期写成了12月31日。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生日,我印象里,我娘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煮过面条,说吃了长寿面就能长命百岁。如果日子是这般苦痛,长命百岁岂不是百年煎熬。我隐约觉得,要是没有我娘临终时的那句叮嘱,我大概撑不到现在。自打我娘去世之后,我就再没有过过生日,哪怕是一句生日问候都没有。
12月31日那天是礼拜二,我刷完最后一排U型铁的油漆,换下工作服,刚刚走出车间,就看到欧阳清如推着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站在厂门口。
我问他,你怎么来了?
欧阳清如没有回答我,他笑着对我说:“金枝,生日快乐!”
我当时就懵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欧阳清如说:“那天给你装火炉的时候,我看到桌子上有一份住院手续单,上面有你的出生日期。”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语无伦次地表达我的谢意,跟往常一样,每当我感动的时候,就不会讲话了。我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以后我就过我身份证上的生日。
欧阳清如把身后的女式自行车推到我跟前,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急忙摇头:“不行不行,这个礼物太大太贵了,我受不起。”
欧阳清如佯装生气,说道:“好吧,我也不能骑一辆女式自行车,那我们就把自行车扔在这里,反正满大街都是偷自行车的贼。”
说完,欧阳清如支好自行车,转身走开。
我急忙叫住他:“好吧,我收下,清如,谢谢你!”
那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没有玉叶,也没有老铁匠。欧阳清如带我去了一家装修很好的饭馆,我们俩吃的涮羊肉,喝了六瓶啤酒。出门的时候,我已觉微醺,还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欧阳清如骑上新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细细地品味着属于我的幸福,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欧阳清如把自行车蹬的飞快,嘴里大声喊道:“车辆拐弯,请抓紧扶好!”
我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欧阳清如的后腰,再次把脸贴上他的后背,让那股男人的味道和温暖拥抱我。欧阳清如开始大声唱歌:“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
我和着欧阳清如的歌声,跟着他一起唱道:“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我们俩把这首歌,翻来覆去合唱了无数遍,才到我住的窝棚。欧阳清如生火点起火炉子后,说他要回去。我起身,送欧阳清如走到窝棚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抱住我,还未等我做出反应,他的唇已经堵住了我的嘴。我没有做任何拒绝,也不想做任何拒绝,我们的唇和舌头交织在一起。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蓦然出现了我家那头喝泔水的大白猪,还有……我一把推开欧阳清如。
欧阳清如有些觉得意外,但他还是很绅士地笑着,趴在我耳朵边上轻轻地说:“早点休息,做个美梦,生日快乐!”
说完,欧阳清如便出了门,继续唱着《光阴的故事》,消失在黑夜里。
我总是给我身边的人带来坏运气,我娘、我爹、玉叶、潘保东、彭大运、彭大河……我兴许就像桃花坞的人编排的那样,是一个命硬的扫帚星。如果,我真的是扫帚星,那我是不是应该远离欧阳清如?清如是我第一个真正喜欢的男人,很清晰地喜欢,很强烈地想跟他在一起,我不否认,我爱上了欧阳清如。
接下来的每个星期天,我都要纠结上老半天:去不去见欧阳清如。
不去见欧阳清如,或者疏远清如,在我看来,是理智战胜情感的高尚行为。既然我爱他,就不能让他受到伤害,远离我爱的男人,是我唯一能够为欧阳清如做的事情。
玉叶倒是很喜欢去谭记铸造,这让她有走亲戚做客的感觉,而且还有好吃的火锅等着她。所以,每当我迟疑不决的时候,总架不住玉叶在一旁怂恿:“你举杯承诺过,每个礼拜要去看望老铁匠,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于是,我带着玉叶又去了谭记铸造,玉叶跟老铁匠说她在学校的趣事,老铁匠跟玉叶讲他如何给王铭章将军铸刀送刀,一老一小其乐融融。
围坐吃火锅的时候,我对欧阳清如说:“也讲讲你的经历吧。”
欧阳清如笑了笑,他瞅着老铁匠的脸说:“我没有什么好讲的,如果不是师父收留我,我现在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欧阳清如似乎在拒绝谈自己的经历,老铁匠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觉得欧阳清如的身世愈发神秘。有时候,神秘也是一种魅力,一种让人欲罢不能要去探究的魅力。
最近,我察觉到身体状况有些糟糕,总是咳嗽。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可是耽误一天时间就少拿一天工资,我觉得不划算。再说了,就算是检查出自己得了大病,我也不能倒下。我倒下,谁来供养玉叶读大学。等到玉叶大学毕业,我也算对得起我娘,我心底那块最大的石头也就掀开了。我好想轻轻松松地活着,跟欧阳清如结婚,再生一个孩子……在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我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头疼欲裂。睁开眼睛时,我把自己吓了一跳,我竟然躺在医院里。欧阳清如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说是他刚刚回去给我煮的小米粥。我挣扎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劲儿没有,而且浑身酸痛。
我问欧阳清如,我怎么了?
欧阳清如说,你煤烟中毒,昏迷了一夜。
我又问欧阳清如,我煤烟中毒,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清如放下搪瓷缸子,坐在床边对我说:“冬天都是刮北风,我给你窝棚装火炉子的时候,把烟筒口留在南墙上,这样是顺风,不会倒反烟。我天不亮起夜的时候,发现刮起南风,就担心你的窝棚倒反烟。我赶过去看你,结果,叫不开你的门,我猜你可能中毒了,就把屋门撞开,背着你来医院了。”
晚上,玉叶和老铁匠来医院看我,老铁匠拎来一只瓦罐,他在瓦罐里面炖了一只乌鸡。今天是周六,玉叶按惯例去了我住的窝棚,看到欧阳清如给她留的纸条,直接找到医院来的。
玉叶一进门就哭了,说自己不应该把窝棚的缝隙用报纸糊住,漏风漏气说不定就不会中毒了。
我浑身拿不出四两力气,实在无力安慰玉叶。欧阳清如劝老铁匠和玉叶回去休息,他留下来陪床。玉叶死活都不肯走,坚持要留下来陪我。在他们推来让去的时候,我再一次睡着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欧阳清如坐在一条方凳上,上半身趴在我的床边,一绺口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在**洇湿拳头大小一片床单,睡容煞是可爱。玉叶坐着另一条方凳,把欧阳清如一只胳膊当枕头,睡得也正香甜。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的两个人,睡在我的床边,我心里的觉得无比踏实。踏实过后,肚子觉得饿了,肠胃“吱吱咕咕”叫了几声。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俩人的好梦,觉得让我最亲近的人多睡一分钟,他们就会多一分精气神。
欧阳清如好像觉察到我醒了,蓦然抬起头来,望着我小声说:“一直听着你均匀的呼吸,突然听不到了,以为你又晕死过去了。”
我冲着欧阳清如笑了笑,轻声说道:“辛苦你了,再睡会儿吧。”
欧阳清如说:“我睡足了,我得赶紧给你热鸡汤去,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
欧阳清如说完,轻轻抬起玉叶的脑袋,放在床沿的被子上,让她好继续安睡。欧阳清如站起来的时候,一本书从他双腿滑落到地上,我看到一个牛皮纸包的封面,封面上写着六个漂亮的毛笔字:德伯家的苔丝。
我翻开书,扉页上写了四行小楷:人生很短,人生也很长。幸福的人生很短,痛苦的人生很长。
我问欧阳清如,这本书讲的是什么故事?
欧阳清如说,是一个像你一样善良并坚强的女性,向自己命运抗争的故事。
我又问他,好看吗?
欧阳清如把书递给我,说很好看,我已经读第三遍了。
说完,欧阳清如一手拎着瓦罐,一手抱着棉衣,走出病房。
我轻轻摇了一下玉叶,趴在她耳朵边小声说道:“玉叶,赶紧起床啦,帮我洗把脸,姐姐已经两天没有洗漱了。”
玉叶坐起身来,伸个懒腰,气哼哼地嗔道:“就知道催我起床,对着欧阳哥哥就温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然后,玉叶学着我的口吻说道:“辛苦你了,再睡会儿吧。”
我一把拍在玉叶胳膊上:“好啊!原来你一直都在装睡。”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说什么也要出院。住院不光要花钱,还要欧阳清如一天都晚受累陪护,眼看着他阳光的脸庞黯淡下来,让我良心难安。第三天的时候,欧阳清如坚持让医生给我检查咳嗽,确诊是慢性肺炎,医生猜测跟我刷油漆的工作有关。
欧阳清如让我必须换一份工作,以防肺部再次被油漆刺激。直到我答应后,他才同意我出院。有爱的光阴总是匆匆而逝,因为我会用下一分钟回忆有欧阳清如在我身边的上一分钟,于是,爱情把我的时间偷走了一半。我好想把我住院的时光抻成一生那么长,好让我那粗粝的人生被爱情细腻地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