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蕉鹿不识君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劫魂
劫魂勾。双爪银勾，上附藤妖精魂，一旦被抓上，便只有被活活缠死一条出路。
夜悬阳那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刚从雪邙尸山血海里寻得一条生路，便又遇上劫魂勾索命，这命途多舛的倒霉劲儿，不服不行……
“尊使当时如此年少，便能在劫魂勾下活命……”
“我没那本事，脖子快断的时候，碰巧我师父来了。”
“那后来呢？”
“师父把我和阮契阔一同救下，带去了风蝉山，但阮契阔不愿留下，未等伤好就离开了。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然是阶下之囚……”他顿了顿，“他当初若是愿意留下，寂牢尊使的位置该是他的。”
阿廿许是蹲的太久，有些累了，干脆坐下来，手臂环膝，眼巴巴的样子像个听学的稚子，“阮契阔离开后，便像传说中的那样，四处为非作歹吗？”
“嗯。”
“他既是被袁掌门所伤，却为何报复到旁人身上？”
“被伤未必怀恨，旁人也未必无辜。”
“可时隔多年，他终归还是把刀锋对准了袁家……袁十四的死，是阮契阔做的吧？”
悬阳不答反问：“阿廿为何怀疑是阮契阔？”
“阮阁主从秉烛村一路追随尊使，唯独到了蔚北，却踪迹全无……”
悬阳笑了，“我以为你会怀疑暮江。”
“即便不是阮契阔，也不可能是暮江，暮江活命全倚仗袁家势力，除非他吃饱了撑的才会砸自己的饭碗……”阿廿扬起骄傲的下巴，“这个我最懂了，你看我对尊使你，多卑微啊！”
尊使大人也是没见识过卑微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忍不住逗她：“暮江是袁七的近侍，他们之间可不只是卑微这么简单，阿廿对我……也就嘴上说的好听，实际可没多少诚意。”
阿廿立刻没话了，躲开他的视线，目光飘忽扫着他脖颈上黑发半遮的伤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这一愣神的功夫，尊使大人已经十分利落的把一整盒点心都摸走了。等她反应过来，某人正在把盒底的碎渣倒在手心里聚成小小一捧，然后仰头一口干掉。
“还有吗？”
阿廿眼巴巴的瞧他，“没了……可是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
“那就许你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总有本事轻而易举的掌控局面——只要他想。
到此时，阿廿才隐约明白，这位尊使从来没打算把最关键的东西告诉她，她略做沉思，咬牙开口：“我想知道，尊使可曾有一刻对我坦诚相待吗？”
这个问题，显然是在夜悬阳意料之外的，他好像突然被刚才的点心残渣呛到了，喉结剧烈跳了一下。
蔚北的夜晚凉澈寂静，笼中的男人和笼外的小女子静静对视，许久才有人干着嗓子，答非所问：“我永远不会害你。”
“我该信吗？”
他鼻息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用信，但好歹你得知道。”
……毕竟我难得对谁好。
阿廿正欲开口再问什么，夜悬阳平静着脸孔把空食盒还她，示意她已经没有机会再问了。
不过他忘了，眼前这位鹿小师姐也从来不是省油的灯，说话并不需要别人给台阶下。既然他非要掐断她的话，那她就自己另起个头。阿廿把下巴杵在膝盖上，语气缓慢又认真，大有长聊至天明的架势，“尊使，我师兄说，等查清了袁十四的事，便让我随他回别云涧去……”
悬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的话茬，“所以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阿廿摇头，“以尊使的本事，想见的人逃不掉，不想见的人扰不到，哪里轮到我来告别……只是我平日里惯是胡说八道，难得今天想说两句真心的，尊使别嫌我烦。”
“说吧，我在听。”
他懒洋洋的靠着笼栏，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阿廿并不介意，把心中所想尽数倒出来：“尊使说的没错，你我二人同行，从来都是各怀鬼胎，虽然我不知尊使是什么目的，但我的确不只是为了医书，我还……”
“还受别云涧圣主之命，窥探本尊使的一举一动。”
阿廿愣了一下，旋即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尊使。”
鹿未识堂堂别云涧小师姐，一走就是一月有余，行踪只有薄阙知晓，这根本说不通。她一个十七岁就能混到三大弟子的“天才”，笙闲心心念念的宝贝徒弟，怎么可能被别云涧圣主如此忽视？除非别云涧早就知道她的行踪，至少薄云天是知道的。
“尊使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穿我的？”
“我三番五次强留你，你虽抗拒，最终却都留下了……即便你性情好，毕竟曾是天纵之才，天才自有天才的傲骨，怎会如此逆来顺受？”悬阳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你留在我身边，很累吧？”
阿廿本以为他会质问点什么，却不料得了这么一句。她不敢看他，“没有……尊使多次救我性命，阿廿心里，早已把尊使当成生死之交了。”
“生死之交……”悬阳轻轻咂摸了一遍这句话。
“尊使，如今四境十九门都对你误会颇深，你每走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万事还需多加小心。如果有需要阿廿的地方……虽然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您尽管开口。”
悬阳偏头看她，“还真有忙要你帮。”
“……什么？”
夜悬阳眼睛的轮廓微微柔和了些，脸上却毫无笑意，“附耳过来。”
阿廿略犹豫一下，还是凑了过去。
“靠近些。”
阿廿乖乖靠近了点。
“再近些……”
小姑娘的脸几乎贴到了笼栏上。
下一刻，笼子里的人贴过来，在她鬓颊重重印了一吻。
那瞬间，阿廿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等她缓过神，才发现自己的下颌正被一只大手捏着，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双深瞳下，再想躲，显然来不及了……
阿廿是被开门声吵醒的，醒来，几个瞪圆了眼的守卫正隔着笼栏与她对视——笼子里的人，换成了她。
袁氏的守卫还算训练有素，互相交换着眼神，立刻有人跑出去通传，另两个人留下来看着。
阿廿环顾四周，夜悬阳早就不见了踪影，囚笼上的符咒还在，锁链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但她莫名觉得，这锁如今不是袁家人能开的……
很快，袁七步伐匆匆的踏进门，见到笼中的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看来鹿姑娘昨晚睡得不太好？”
阿廿瞪着眼说瞎话：“还行。”
袁七负手迈步到囚笼近前，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进去的？被那小畜生勾魂了？”
“尊使两天没吃饭了，我来送点吃的，没想到被他算计了。”
“你看吧，乱行善可不是好事，会把自己赔进去的。”她挑了挑眉，眉弓上的红痣随着这动作欢快的跳了跳，似乎要迎风踏月似的，“这世上就没有笼子关得住夜悬阳，他若是饿了，连我都能被嚼得骨头渣都不剩，小丫头何必自讨苦吃？”
阿廿也对她一笑，“袁掌门要不要先放我出去？”
袁七退后了半步，挥手示意手下来开锁，口中又补了一句：“寂牢尊使的把戏，我还真未必解得开……”
她话音未落，笼壁突然一道清光，开锁的小徒猝不及防，被挡出数尺开外。门外匆匆赶来的人接了个正着，边扶住小徒，边开口问：“我师妹怎么样了？”
来者是薄阙。
阿廿赶忙回答：“师兄，我没事，但是好像出不去了……”
薄阙眉头一蹙，上前几步，抬手抽了腰中剑直朝笼锁劈去，清脆的几声响，铁锁纹丝未动，倒是薄阙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逼退了两步，剑尖撑地才勉强站稳。
袁七朝笼子里的阿廿一耸肩，满脸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打不开我也没辙。”
她轻轻挥手让属下退去，这才对薄阙轻道：“夜悬阳既然没有杀这小姑娘，定然也不会一直把她困在笼中，他如此行事定然尤其目的，我们静观其变吧。”
薄阙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也只能点点头，又回到笼边，蹲下来看着阿廿，“放心，师兄会救你出来的。”
袁七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或许不是小姑娘被关在了里面，而是我们其余的所有人被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