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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正文 第50章 暖玉温香作茧自缚:一杀。

    第50章暖玉温香作茧自缚:一杀。

    灵堂外。

    王剑荡过,李稷这只怨鬼身首分离。

    它的脑袋缓缓往下跌,不曾落地,便与身躯一道散成了万千幽微的青色沙粒。

    细细地,碎碎地,如丝如雾,复归天地。

    李道玄转身望向扶玉。

    “遗憾当年功败垂成,未能践行半师之意志。”

    “今日,多谢尊上点化。”

    他擡起双手,置于额前,恭恭敬敬向扶玉行下半师之礼。

    扶玉漫不经心便受了——走到哪都有人行礼,这才是她熟悉的、习惯的日常。

    不曾想,两个人都忘记了李道玄的脑袋是用金箍箍住的,一躬身,头便直通通掉了下去。

    扶玉:“……”

    李道玄:“……”

    算了,无所谓,李道玄已尘归尘、土归土,他现在是李雪客。

    李雪客掉个脑袋没什么好稀奇的。

    “哎——哎我头呢——”

    李雪客的脑袋拼命眨巴双眼,无头的身躯踉跄往前摸索去捡头,但因为头与身躯相对,左右相反,他咚咚向侧旁走出几步,反倒偏离脑袋更远了些。

    扶玉:“……”

    没眼看,完全没眼看。

    随着李稷这只怨鬼消散,这一方诡异的规则秘境也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

    只是即便秘境结束,规则也还是规则,不可更改。

    ——答对了问题才能离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落到地面,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一人,没有回答。”

    它咻一下消失在灵堂,寻那最后一人去了。

    *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离开秘境,站在一处废墟中央。

    它是第一个说出正确答案的,于是被率先送了出来。

    晃了晃脑袋上蓬松的大狗尾巴,它举目四顾——

    这是位于地宫最深处的陵寝。

    虽然已经崩塌破碎,但从断壁残垣之间,仍能看出数千年前恢弘庄严的气象。

    深青墓石上雕刻满古朴沧桑的图案,青铜墓灯幽幽燃着千年不灭的鲛油,一道道通天巨柱直贯苍穹,一排排镇墓兽目光如炬,威势骇人。

    战斗中的鬼伶君和知微君就定在它身前不远处。

    知微君的本命剑贯穿了鬼伶君胸口,鬼伶君的折扇也切进了知微君的肺腑,鲜血漫天溅出,灵气四面倾泄。

    这一幕落在狗尾巴草精眼中,速度极慢极慢,好似一幅正在缓缓凝固的、血腥又绮丽的画卷。

    两个洞玄境大能的战斗已到了最后关头,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哪个先出秘境,另一个几乎是必死之局。

    “咦,这俩还给定着呢。”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是乌鹤。

    第二个答对问题的乌鹤身躯晃了晃,踏前一步,从狗尾巴草精身旁探出脑袋。

    狗尾巴草精转头想跟他说话,眼前忽然又一花。

    它“看见”了一幕幕幻觉般的画面。

    一张熟悉的脸经过它的身边,意气风发走上前,身后跟着好几个青云宗弟子。不远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正是万仙盟薄海那一行。

    狗尾巴草精怔怔道:“……原本的命途。”

    在这时空交错的一瞬间,它看到了陆星沉死前的走马灯——无人生还的人皇陵。

    陆星沉来到人皇陵时,修为已是金丹期。

    没有两个洞玄在这里打个天崩地裂,青云宗与万仙盟的人马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秘境。

    期间陆星沉不停地与薄海别苗头,处处力压同为金丹期的薄海,活像话本子里面那种掌控全场的、说一不二的男主角。

    并且……他总是有意无意在那个万仙盟女弟子的面前彰显自己的魅力,吸引她的注意。

    到了今日,狗尾巴草精再看见这样一幕,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陆星沉越是搔首弄姿,它只会越发清晰地看清他的卑弱——是多没自信的人,才需要拼命用桃花来装点自己?

    当那位女弟子当真对他流露出欣赏倾慕之意,他又开始深情悼念亡妻,引得女弟子愈发怜惜,对他百般心疼。

    只可惜这一场小小的桃花际遇并没有持续太久。

    进入秘境第一夜,倒霉的女弟子死在了血鬼手里。

    陆星沉很是遗憾,有那么两日工夫,到了平日该念叨亡妻的时辰,嘴里默念的竟是那位女弟子的芳名。

    狗尾巴草精全然置身事外。

    视线跟随走马灯里的陆星沉,只见他花里胡哨一通忙活,把身边的青云宗弟子害死了好几个,距离真相却远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眼看头七越来越近,陆星沉慌了。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偶尔情绪失控,摔桌子砸椅子,两只眼睛充了血,红得像个兔子。

    他暴躁,易怒,来来回回疯狂踱步,嘴里碎碎念叨一些不信自己会死、关键时刻定会逢凶化吉、自己是天骄之子必定会有大能前来拯救并收自己为徒……这样的话。

    狗尾巴草精记得,当初陆星沉总是有意无意劝告自己,说人要自强自立,不能什么事都想着靠爷爷。

    它那时听进去了,有一阵子当真疏远了爷爷,凡事都不要爷爷管,还冲着爷爷发脾气。

    回头想想,那时候爷爷分明十分落寞,却还要弯起眼睛笑眯眯说孙女长大了……它的心脏好像针扎一样疼。

    狗尾巴草精嘴角抿紧,视线一掠,走马灯中的画面来到了最后。

    头七回魂夜,眉心带有红印的“李道玄鬼魂”提着剑找上门来。

    幸存的两三个人面面相觑,惊惶失措,给不出答案。

    “既然不是皇后杀的,那他便是自杀!”有人心一横,闭着眼喊道。

    陆星沉颤眸盯着李道玄鬼魂,见它露出欣喜满意的神色,不禁如蒙大赦,人云亦云:“是自杀。”

    它问:“尔等确定,朕之死,与妻儿无关?”

    “是!”

    “很好,很好。”鬼魂笑了,“答得很好。”

    陆星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自己的身躯陡然四分五裂,大块大块,缓缓地向着地面坠落。

    “全部答错了哦!”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语气遗憾。

    陆星沉的视角越来越矮。

    在他的头颅即将撞上地面、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耳边听见这纸扎童子“咦?”了一声,“有一个,不是人。”

    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

    狗尾巴草精蓦地回神!

    在它观看走马灯的时候,时间其实只过了不到半息。

    乌鹤刚从它身后探出脑袋,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幽幽斜眼睨它:“你在发什么狗呆?”

    狗尾巴草精蹦了起来:“不好,主人还没出来!”

    依照秘境里的答题顺序,它之后是乌鹤,乌鹤之后是薄海,薄海后面就是鬼伶君。

    鬼伶君就要醒了!

    话音未落,被长剑钉在乱石之间的鬼伶君忽然咳出一大口血:“噗咳!”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惊恐对视。

    “死……死……”

    鬼伶君幽幽吐出一口染血的气息,“都给本君……死……”

    惨白鬼面具下的面孔像野兽似的抽搐,视线聚焦,盯上了近在咫尺的知微君。

    他眯了下眸。

    他记得自己在秘境里勒死了知微君。

    念头刚一动,不远不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喊声:“没想到首领太监竟是青云宗老祖!他好阴啊!”

    鬼伶君瞳孔蓦然一震!

    一瞬间,无数件很不对劲的事情都找到了答案。

    难怪这首领太监一个照面就看自己不顺眼,处处试探,事事为难。

    难怪自己刚杀完人就被堵在柴房,敢情竟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好哇好哇,好一个青云老祖。

    可惜机关算尽又怎样,先出来的人,是自己!

    鬼伶君冷笑:“血杀!”

    他顾不上贯体的伤势,强行握指成爪,压在身侧,重重一抓!

    一面吐血,一面全神贯注抓来知微君灵血,轰然施法爆开。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血爆在知微君体内沉闷炸响。

    知微君神魂不附,几乎全无防御,立时被炸了个里外通透,经脉身躯如筛子一般滋出血来。

    倘若鬼伶君伤势不是这样沉重,这一击必能致命。

    “咳!呕——”

    强行透支过后,鬼伶君状况也跌落到了谷底,他的唇角溢出乌黑的血液,一边呛血,一边大口喘息。

    他彻底脱力,无法拔出贯穿自己身躯的长剑,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本命折扇从知微君体内抽-离。

    鬼伶君的眼底肌肉痉挛般拧动。

    想起秘境里首领太监对他的种种伤害侮辱,简直就是新仇叠着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能拔出扇子,他即刻便割了知微君咽喉,将他一片片削下来涮了。

    只痛恨此刻的自己竟像一条死狗般无力。

    他得缓一缓,攒点气力……他需要迅速恢复一点气力……

    鬼伶君眸光阴恻恻一转,盯上了周围另外几个幸存者。

    “你们,过来!”鬼伶君阴声道,“帮本君杀了他,本君重重有赏!”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对视一眼,不进反退。

    他俩又不傻。

    鬼伶君的功法那么阴邪,又是血杀,又是傀儡,此刻上前,岂不是给他当血包吸?

    见这一人一草不上当,鬼伶君像野兽一样呲了呲上唇,五指颤颤一抓。

    无数条带血的长丝线自他身下缓缓爬出,好似蠕动的长虫和藤蔓,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攀爬。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倒吸凉气,抓着彼此的胳膊踉跄往后躲。

    “啪!”

    忽见一道身影从白石立碑上方跳落。

    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激动得蹦起来:“主人!”

    扶玉落在了鬼伶君身边。

    她低头,与面具下的鬼伶君视线相对。

    鬼伶君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谢、扶、玉?!”

    确认是她,鬼伶君不禁狂笑起来,唇角几乎咧至耳根。

    他身下溢出的那些血丝蓦然一收,不再逸向四面八方,而是阴恻恻耸-动着,向扶玉聚拢。

    狗尾巴草精紧张提醒:“主人小心线线!”

    “咚咚咚!”

    不远处,李雪客歪歪斜斜踏出几大步,下意识擡手捧头:“我头,我头!”

    “噌。”

    一个小小的、薄薄的东西从他衣襟里面钻出来,扬起两只小纸胳膊,替他托了托下巴,“主人你头在呢。”

    李雪客惊恐低头,一声惨叫:“……这鬼玩意儿怎么还能跟出来啊!”

    至此,除了知微君之外,幸存者已全数脱离秘境。

    无数道紧张的视线落在了扶玉身上。

    此刻鬼伶君的血线已绞成了一条盘曲的、老树根般的蛇状物。

    它在扶玉背后缓缓立了起来,立到一人多高。

    它即将兜头扑下,将她罩在其中,然后一根一根刺进她的五官和皮肤,叫她生不如死。

    “嘶……”

    这血物陡然张开巨口!

    像一朵乍然绽放的食人花瓣,自上而下,凶暴一吞!

    扶玉无视身后险情,扬手,轻轻置于鬼伶君无法动弹的头顶上。

    她俯身,问:“好好看看,我是谁?”

    鬼伶君身躯微震,一瞬间瞳孔收紧又扩大。

    他挣扎着操纵血线扑杀向她。

    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霎,熟悉的气息疯涌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鬼伶君心魂震荡:“……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杀的明明是谢扶玉,血线感受到的却是夫人的气息。

    夫人……夫人……

    夫人的气息,他绝无可能错认。

    扶玉冷冰冰一笑,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驳杂灵气大肆涌出,一浪又一浪冲击鬼伶君摇摇欲坠的神智,将他的理性防线彻底摧毁。

    鬼伶君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已是虚弱之极,气息奄奄。

    方才血杀术的强行透支更是令他凝聚不起意志。

    恍惚间,瞳仁一散,眼前画面骤变。

    “咯咯,咯咯咯……”

    娇俏的,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偏了偏头,眯眸望出去。

    眼前飞舞着无数血色的轻纱,起起落落,暖香袭人。

    夫人就在云纱深处。

    她挥动柔荑,一声声呼唤他:“来呀,来呀!”

    鬼伶君身躯沉重,像灌了寒冰铁水一般,又冷,又沉,无一处不痛。

    生死搏杀时顾不上疼痛,一旦松懈下来,遍身重伤立时发作,痛到发痒,极其难忍。

    他蹙眉,咬牙。

    “你过来陪我,过来,过来就不痛了!”

    她的身影在轻纱后曼妙舞动,轻盈如蝶。

    他擡手,用力扯开身前的纱。

    一片一片,四分五裂。

    “你在干嘛呀~”

    只见隐在一重重纱幔后的身影翩然落了过来,玉指一擡,带着数层轻纱,复上他的手背。

    一丝,一丝,一条,一条,缠向他,裹向他。

    他本能想要抗拒,她却忽地凑近,隔着几道纱,指尖点上他的心口,轻声笑问:“衣袍底下,为什么总是藏着女子装束呀?”

    鬼伶君身躯一滞,眸光微闪、抿唇思忖该如何回答时,红色纱幔不经意缠住了他的手。

    她的笑声忽近忽远:“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曾经被人嘲笑过吗?嘲笑你喜欢扮女子,唱戏腔?嘲笑你美得像个女人一样?”

    鬼伶君隐隐颤抖。

    她又撩起轻纱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可我都已经知道了呢,藏在屋子里的狐貍精,就是你自己——我不会嫌弃你的呀,那你呢,你会嫌弃我么?”

    鬼伶君下意识道:“我怎可能嫌你!”

    “那你看着我,好不好?”她幽幽地、柔柔地,掀起一层层红纱,落到他身上。

    鬼伶君感觉到了暖意。

    好温暖啊……

    熟悉的气息弥漫在身边,让他心头一阵阵泛懒。

    暖香的红纱覆在身上,驱逐了周身阴魂不散的冰冷和沉重,令他颇有几分飘飘然。

    他喜欢和夫人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意味着温香软玉,意味着无尽的欢愉。

    他微微眯起双眸,探手,将她从红纱后面拽了出来,垂眸望下——

    “嘶!”

    她的娇躯还是那样美,可她的脸却……

    他强行按捺住后退的冲动,看这张扁平的、血肉模糊的脸动了起来,对他发出娇丽的声音:“你知道我可以恢复美貌,你不想念我本来的样子么?”

    鬼伶君点头:“想。”

    她吐气如兰:“那就……把你的脸给我。你不是最痛恨自己如女子般的美貌么?那你给我,好不好?”

    她擡手,捧上他的脸。

    无数红纱密密麻麻缠了过来,缚住他的头,缚住他的肩,缚住他的颈。

    很暖。暖得让人只想沉溺。

    他无需考虑便妥协了:“好。”

    她说:“会有一点痛,你能忍得住么?”

    鬼伶君失笑:“当然能。”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吸那些女子生机,他也没少出手帮忙。

    那样的伤害,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点小伤。

    她道:“那我要动手了?”

    他点头:“嗯。”

    “砰!”

    陡然间剧痛来临!

    鬼伶君咬牙,不吱声。

    短暂停顿之后,恐怖的痛楚再度降临。

    痛……钝痛……剧痛……额心和鼻梁处传来恐怖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

    什……什么!

    被妻子吸食脸皮,竟是痛到这个地步?

    在他惊诧之时,一下下重击接踵而至,魂魄仿佛被击出体外,濒死的冰冷感受降临,鬼伶君心头大骇。

    不对……不对!

    这不是吸取生机和美貌。

    他这是……中招了!

    他该是在人皇陵,与知微君拼到两败俱伤。

    一瞬间如坠冰窟。

    鬼伶君拼命挣扎,终于蓦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血色视野里,隐约看见一方冷酷挥动的镇纸。

    一瞬间他恍然大悟,知道了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谢!扶!玉!

    他本能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作茧自缚,头、脸、肩、颈、手臂,尽数被自己的血丝缠住。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是迷梦里的红纱。

    他竟主动钻进了自己的血杀术中。

    迟了……

    方才很有男子气概的忍痛,将自己送向了死亡的深渊。

    扶玉微笑:“神魂被知微君的本命剑锁住了么,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擡手,落手。

    “死快点,赶时间。”

    ————————!!————————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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