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不大,却满满当当地堆满了东西。
小木马、缠着绿色藤蔓的摇椅,各类手工精巧的木雕小房子,憨态可掬的玩偶……
而被沈青青点亮的,是一只正上演“人马追逐”大戏的走马灯。
饶是箫云旌见多识广,也被这般精妙的走马灯所震慑。
他知沈青青是匠师,手艺活自不必说,可这走马灯可谓是巧夺天工,先不说灯内剪纸都栩栩如生,就连灯外的雕饰也雕得极为精细,宛若天成。
沈青青长出一口气,栽在了摇椅上,走马灯内轮轴转动,整间屋子顿时流光溢彩,一幕幕光影从四周的墙壁、从二人的眼中略过,仿佛这灯中真走过了沙场上的戎马一生。
箫云旌看得痴了,耳边却忽然响起沈青青醉醺醺的声音:“小跟班的,你觉得如何?”
“这些……都是你亲手所做?”箫云旌瞧着,仍是难以置信。
这小小屋子实在是别有洞天,他又走近了几步才发现那长桌上所放之物可真是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听他这样问,沈青青脸上浮现骄傲之色:“大多是我亲手所做,可也有不少是旁人赠的。”
正苦于探听沈青青底细的箫云旌听到“旁人”二字,顿时多了些精神。
他低声问道:“什么旁人?”
沈青青却没有即刻回答,只是转眸静静地看着这屋中的一切,眼中带着温柔,也藏着一丝难见的悲伤。
自己的、原主的那些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交错,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像是一道道抹不去的印记。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都是这世间少有的,将我放在心上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箫云旌一怔,没有来地,心中忽然涌现一股愧疚。
他双唇微启,想要再问,不知怎的,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这他那一问,却将沈青青话匣子都打开了似的。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从摇椅上起身,走向那走马灯,走向那放着无数凌乱玩意的小桌:“我是偷偷从家中跑来朝歌城的,那夜我做完了活回家,却听见我娘与我那后爹说悄悄话,他们说就明天就算是绑,也要把我绑去顾家,嫁给他那瘸腿的儿子。”
同沈青青相识至今,她向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纵使天榻,于她只是睡一觉便过去的小事。
箫云旌微微瞠目。
他一直以为,沈青青是在家境虽贫,却被父母宠溺的童年中长大。
“我听了怎肯呀,我虽从小没有读书的机会,虽然不比我那弟弟受家中疼爱,可我却是有打算的。”她说着,不由面露委屈,“我想看看外面的天地,我也想自由地读书认字,我……”她嘴巴一瘪,“我想成为朝歌城的女首富,迈出好多好多的房,有好多好多宅子,有好多好多自己的家。”
“一听他们要将我嫁人,我也不意外,这一天总是要来的,可我也早就想好了,有腿有脚的人,自己跑就是了,于是我便偷偷装了包袱准备出嫁的时候溜走,可装来装去,却发现我根本没什么东西可装!”
箫云旌神色微变,低声道:“掌柜的……”
沈青青没听到似的,虽忍不住笑了,声音却依旧是哭腔:“我这才察觉,我根本没有自己的东西啊,甚至连件像模像样的换洗衣裳都没有,我便坐在家门外偷偷哭,邻居家的阿婆和爷爷听见了,便送我衣裳,送我吃食。”
“爷爷将他心爱的走马灯送了我,说若我想他们时,便拿出来点上,瞧瞧,阿婆将她祖传的玉簪子也送了我,说我在外做买卖,没件像模像样的首饰,也不成。”
提起簪子,箫云旌脑海中浮现了一只碧绿的玉簪,那日他们找上徐老爷的人,沈青青特地打扮了一番,他一眼便认出,她头上的簪是极为劣质的假玉。
箫云旌斟酌着:“可是那日你戴在头上的那只?”
沈青青吸了吸鼻子,重重嗯了一声,她看着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突然呜一声,再也忍受不住了似的,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她不知是哭那原主,还是在哭自己。
她断断续续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呀,那簪子是假的,可阿婆却不晓得,她将她最宝贵的东西给了我,比起我的爹娘,他们才是我的家人。”
“临走的时候阿、阿婆同我讲,青青呀,赚多赚少银子都无所谓的,只要我开心就也好,可我如何能不在乎的呀?”
“我来朝歌城,就是为了赚好多的银子,有自己的宅子,这是我的家!我将阿婆与爷爷,将给我做衣裳的阿姐都接来,我们一家人住在好大的宅子里,我……”她愈发哽咽,“我以后便也是有家的人了!”
小小的屋中,只剩下沈青青的哭声。
那走马灯的剪影一幕幕落在她颤抖的、小小的身躯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叫人如何不动容?
箫云旌的胸膛起伏,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往事也随之而来。
他在那村中如何被人嫌弃,如何被那些孩子骂做没爹没娘的扫把星。
他孤身一人住在那小屋中,习字练武,望着窗外日升日落,听得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儿时不止一次对着许先生吼:“天才又如何?我宁可不要这天才,我也想要爹娘,也想要一个真真正正的家!”
与此同时,还有些影影绰绰的记忆,被他一直压在心底的记忆,拼命地挣扎向往上浮……
他抵着额头,苦笑,喃喃:“谁不想要个家?我长了这么大,甚至都没跟家人看过一次春晚。”
他声音极小,沈青青没听到。
若是听到,怕不是要蹦地三尺,刨根问底。
再次睁开眼时,沈青青的哭声也小了不少,却仍如淋了雨的小狗一般,显得愈发可怜。
箫云旌自知不会安慰人,可此时此刻,他总觉得不能站在这里瞧着她哭。
思来想去,他还是犹豫着坐在了沈青青的身旁,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最终还是非常小心地拍着她的肩。
“你如今不是很好吗?”他嫌少如此柔声细语,“年纪轻轻便是这一家铺子的掌柜,换做别人,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青青不停地摇着脑袋:“哪里有像我这么贫穷潦倒的失败掌柜?”想起舅舅留下的巨债,她不由又是一声呜咽,“受制于人……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啊!”
听到受制于人这几个字,箫云旌不由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