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故人庄的人皆起了个大早,只因今日有两件大事要做。
一是刑部二审之事,二是徐叔的宅子终于翻新完毕,“福满堂”客栈正式开张。
众人兵分两路,分别朝着刑部与徐家的宅子而去。
箫云旌对贾政井一事本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可堂上一见,那贾政井望向贾郝仁的目光竟带着毫不遮掩的怨恨,心中也有些吃惊,不想这贾政井被锦衣玉食地养了这么大,真就对自家亲爹没一点信任?
殊不知就在昨夜,贾郝仁终于求得那位大人眷顾,与其想出了一桩权宜之计,便是今日无论如何,任由刑部去判,多少都是躲不过一个流放的结局。可到了流放之时,贾郝仁便可买通队伍中人,将贾政井偷偷带出来。
挨着那位大人的身份,贾郝仁不敢将计划尽数告知,只是拖人告知贾政井:明日只做任人宰割之态,纵是流放也无需担心,他自有对策。
短短几句话,贾政井彻夜难眠,箫云旌的话更是翻来覆去地在耳边。
他想,这贪恋权财、无恶不作的爹,终于要丢掉自己这颗弃子了。
面对刑部的种种指问,贾政井一改往日畏缩之态,只是头颅高昂,一言不发,时不时森森地朝着贾郝仁瞄去,在场人无不诧异,直道这公子哥是在牢中关傻了。
贾郝仁虽有些胆战心惊,可见他没在堂上作乱,心中也有了些底气,可就在即将审判之时,从头至尾都沉默着的贾政井忽然不紧不慢地道:“等等!”
箫云旌眉头一挑,贾郝仁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贾郝仁拼命朝他使眼色:“放肆!如今不是你开口的时候……”
“这么轻易就要判了……”贾政井置若罔闻,反而在这堂中闲庭信步,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可问过那位大人的意思?”
一时间,满堂寂静。
箫云旌与宋生对视一眼,都颇为意外。
真不知是该说这贾政井是胆子大还是没脑子,竟能说得如此直白不讳?
贾郝仁回过神时险些吓晕过去,眼珠骨碌碌地转来转去,怒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又噗通跪下,对堂上连连道,“大人!我这不肖子脑袋糊涂了,您若是判过了,便将他带下去就是……”
几番言语更是激怒了贾政井,他不管不顾地打断道:“我清醒得很?我再问一句,你们可问过那位大人的意思?”
贾郝仁一拍桌子:“贾政井!”
贾政井咬牙冷笑:“爹!你又何须如此自轻自贱!我贾家为他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身陷危难,他施以援手又有何不可?难道这位高大人——”
贾郝仁吓得脸色惨白,只能不停咳嗽以作遮掩,箫云旌却还是敏锐地听到了“高大人”几字。
可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箫云旌就感到身后某处一阵杀意涌动。
只听嗖嗖两声,贾郝仁身子一僵,竟连吼叫都来不及,张着嘴巴应声倒地,宋生大呼不妙,箫云旌二话不说,直扑向仍在叫嚣的贾政井,只觉得又是嗖嗖两声贴着他的脸侧擦过。
箫云旌眸子一暗,只见两根闪着寒光的银针滚落,细小到几乎不可见。
而贾郝仁已倒在地上,脸色铁青,没了呼吸。
大理寺卿反应极快,一声令下,堂中便被围得一只苍蝇都难飞出去。贾政井半晌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看着贾郝仁的尸体,竭力想要发出声音,却也只是发出了一声破碎的“爹”。
身边有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这几个人拉开,贾政井这时便扑腾起来,不管不顾地挣扎着想朝贾政井爬去,直到被拉下去,那一声声凄厉的“爹”仍在堂中回**。
看着贾郝仁的尸体,箫云旌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些恍惚,只觉得身旁诸多声音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唯有心中自己的声音在反复质问:
死了?他就这么死了?
这丧尽天良的奸商,与幕后黑手狼狈为奸害死了诸多人命,自己生母也在其中,可他还没来得及亲手将这仇人之一手刃,他便这样死了?
日落时分,箫云旌与宋生才离开刑部。
贾郝仁的尸体经仵作验过,是被带着剧毒的毒针所害,凶手便是堂中之人,而毒针所刺的位置与箫云旌、宋生等人所站位置极不相符,他们便被排除在外,放出了刑部。
此事一闹,舞弊之事不敢再拖,贾政被罚了板子后,流放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不可逆转。
箫云旌与宋生一路无言,行至徐叔的新宅“福满堂”。此时太阳虽已西沉,可宅前仍是人头攒动,住宅子的、瞧热闹的,久久不肯散去。
沈青青容光焕发地站在其中,还不知贾郝仁之死的徐老爷也笑得满面红光,看着眼前的一波波人,似是已想到了日后银子流进口袋的情形。
箫云旌凝视沈青青,一路上有些凝重的面孔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宋生为难地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今日的事情,要说与掌柜的听吗?”
箫云旌不假思索地道:“不。”
贾郝仁之死是大事,他不说,她很快也会知道。
今日于他来说虽有些坎坷,可于她来说,却是个值得高兴的好日子,何不让她多高兴些时候?
福满堂的开张一直忙活到了深夜,宅中仍亮着几盏灯光。沈青青满身疲惫,脸上的笑容却是止也止不住,在一声声沈大掌柜的叫声中迷失了自我。
箫云旌一路背着沈青青回故人庄,听着她已沉沉睡去的呼吸声,只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分,一半沉溺在这幸福的安逸中,一半又不得不被迫去面对这还未到来的风云诡谲。
第二日,殿考放榜,榜首状元郎箫云旌被宣召入宫面见圣上。
沈青青自然是对箫云旌夺得榜首势在必得,早早准备了几挂鞭炮,声势浩大地放了许久,街头巷尾无一不来恭贺拍马,也正如当初沈青青所想,数不清的人来故人庄求福宅、问买卖,只道这不起眼的小小铺子竟卧虎藏龙,不知是何等的天时地利,竟养出了这样一位少年郎。
可有人欢喜,便有人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