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阴仄仄地扫了沈青青等人一眼,听她将话讲完,却又莫名放下心来——她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却半天也不见人证物证,就算皇帝相信了又能如何?
于是他似笑非笑地道:“姑娘说了这半天,倒是逞尽了口舌之快,可说到底,不过是要为了自己叫屈?”
皇帝则眉头紧蹙,疲惫地咳了几声:“你这都是一面之词,若无证据,此事便……”
他这分明是不想再继续,暗里偏袒自家人多些,毕竟无论当年是是非非,也无论他这些年是否因当年旨意懊悔,若真翻了案,纵使只定庆王的罪,也有损他身为天子的颜面。
不想却听那沈青青一字一句地道:“民女有证据。”
还没等皇帝反应过来,陆祈便又瞧准了时机开口:“说到此事,儿臣这边还有几个人需得传来。午时有人在那登闻鼓院击鼓,说是要告御状,此事本与儿臣无关,却听说此人是状元郎——便是三弟民间时的挚友,也是当年罗非怀老友的独子,说不定果真有些证据……”
皇帝顿时头疼,看了眼自己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儿子,众目睽睽下,只得道:“传。”
庆王铁青着一张脸,看着两人被传膳似的,从善如流地走进了殿中,可当他目光落在最后那落魄公子身上的时候,整张脸都拧了。
那本该死在流放之路上的贾政井,为何会在此?
韩籍带着贾政井讲明了身份与来意,正与方才沈青青所说之事吻合,提起韩老爷,更是以袖拭泪:“家父曾亲眼见罗非怀一家被奸人所害,多年来心怀愧疚,不愿看草民等人再被龙宝波及,本想暗中重寻龙宝献给陛下,却被奸人所杀,而我身边的贾政井之父——贾郝仁,朝歌城赫赫有名的首富。贾郝仁与奸人同流合污,陷害旧友罗非怀,成为奸人坏事做尽的手中刃,却不想被奸人用后便弃,那贾郝仁在不久前,竟被在刑部当堂所杀,气绝身亡!”
到此处,衣衫褴褛的贾政井终于开口,字字泣血地道:“家父恶事做尽,草民皆认!草民殿试舞弊、流放私逃,也绝不抵赖!可家父杀人、谋私、违法,皆是受奸人之命,他借故人庄敛财、枉顾他人性命寻找龙宝,也是听命于那奸人……”他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草民不为家父所犯之罪分辨,可有些恶,不该家父所担,家父的命,也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丢!”
自舞弊一事后,贾政井四处奔波,早已是面黄肌瘦、形销骨立,此时如此椎心泣血地控诉,令那些本是看热闹的宫女和太监无不微微动容。
此时,陆祈非常配合地插嘴道:“不知几位所说的奸人可是同一人?又是谁啊?”
韩籍咬牙:“幕后主使,皆为庆王!”
这几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耳欲聋,若人的目光带刺,想必庆王早就扎成了只刺猬。
只见颤抖着从包袱中递出那韩老爷亲手所写的书信:“在场之人,大多为人证,而我在韩家找到的物证皆在此处,若陛下还是不信,大可与那早已送至官府的贾家罪证一同推敲,必可水落石出!”
庆王只觉得头皮发麻,转头便瞧见皇帝神色难言地瞟着他,经太监之手接过那书信,一页页翻看起来。
他双膝一软,却仍撑着没有跪倒在地,只咬牙切齿地道:“本王所做之事,不过是为了龙宝!”那位韩老爷贪得无厌,妄图私吞本属皇兄的龙宝,自然该杀!至于这位公子口中的贾郝仁……”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戏谑的恶意,“本王从未见过。”
贾政井已是豁出去了,狠狠地抬起头来盯着他道:“王爷当然没见过!因为你养了一条叫高渐白的好狗!房务司与工部才是真正蛇鼠一窝!若要令我父亲做些肮脏事,自是不必你亲自出手!”
“公子的意思是,高尚书常与令父相见?”
见他丝毫不慌,贾政井微怔:“那、那是自然……”
听了这话,庆王笑得愈发嘲讽,却还是耐着性子从贾政井口中问出了“高渐白”的模样,边问边连连摇头,矢口否认,甚至还敢叫人传来那高尚书,令其与贾政井当面对质。
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是叫贾政井慌了神,正当贾政井暗自揣测是不是哪处说错时,一旁的箫云旌却忽然开口:“贾公子所说,倒叫下官想起一人。”
庆王眼皮忽然一跳。
见皇帝颔首,箫云旌便继续道:“下官曾有幸出入王府,记得有一位管家颇为年长,论其相貌举止,倒是同贾公子所说如出一辙……”
话还没说完,庆王的脸色就变了,一个眼风扫去给贴身服侍的下人,叫他去报信,箫云旌却嘲讽地一笑:“王爷前脚刚走,我就叫……”他似笑非笑地瞟了眼陆祈,“皇兄找去了王爷府中,想必此时已在刑部与那高渐白一同受审,哦,还有……”
庆王身子一晃。
“王爷那私牢中似还关着不少的人。”箫云旌眸光渐冷,“仿佛都是王爷身边死士的家眷,也不知被囚禁了多久,瞧着实在凄惨,我也叫皇兄帮忙救了出来,在此跟王爷知会一声。”
此时皇帝已看完了手中的书信,眼中有怒意,也有恨铁不成钢,庆王自知不妙,也顾不上颜面,噗通跪在了皇帝面前,惶急地道:“都是假的,皇兄,都是假的!”想起方才的铁证如山,又改口道,“韩家与贾家之人垂涎龙宝,自是该杀,可当年房务司一事,皇兄的圣裁确是公公正正,臣弟也确实没在其中做文章!当年只事,只凭这些书信,不能给臣弟定罪……”
沈青青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落地、定局。
她不等庆王说完,便又开口淡淡地道:“当年之事,民女也有人证。”
庆王睚眦欲裂:“你有什么人证?除非你将那罗非怀请来,他亲口所言,否则谁也不算人证!”
听了这话,沈青青却笑了。
庆王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只见沈青青深深望了他一眼,便开口道:“劳烦太子殿下,将我舅舅传上来吧。”
庆王身子一颤,满面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