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神秘包裹
小巷十分僻静,加之外面的学生们沸反盈天,所以巷子里发生的事情没有第二个人注意。
女孩们把李迪逼到墙角,为首的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女孩咄咄逼人地问:“交出来吧李迪,要是让我搜身的话,你可就得光着屁股从这走出去了。”
李迪势单力薄,却是毫不胆怯。“放你妈的屁!我根本就没偷你手机,你凭啥赖我!”说着,她一口吐沫吐在了女孩的胸口。
紫发女孩一巴掌扇上去,而后抬起一脚踹在李迪肚子上。李迪被踹倒,马上又站起来,疯了一样抓挠紫发女孩的脸。紫发女孩用胳膊遮挡,她身后的人一拥而上,连踢带打。
局面逆转,紫发女孩大声叫嚷,“就是你偷的!那天我亲眼看见你偷偷摸了一下我的手机。你爸是杀人犯!杀人犯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人?你快给我交出来!”
猛攻之下,李迪连连后退,忽然有一只脚蹬在她胯骨上,她惨叫一声摔进墙角,进而女孩们一拥而上,分别按住了她的双手双脚。紫发女孩一脸狞笑,蹲在她旁边,扯开她校服的拉锁。
紫发女孩大笑,“胸已经长这么大了啊!肯定已经跟男的睡过了吧?怎么没让睡你的男的给你买个手机呢?还是你就是个贱皮子,让人家白睡呀!哈哈哈。我给你检查检查吧。”
此话一出,女孩们跟着一阵哄笑。李迪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紫发女孩掀开她短袖的下摆。
这一幕并不短暂,但对于李耗子来说却很短暂,因为有很长时间他想不到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眼下,女儿露出的肚皮刺激得他回过神来,他终于吆喝一声走了进去。
孩子毕竟是孩子,看见有大人进来,全都露出胆怯的神色,只有紫发女孩恐吓道:“你少管闲事,要不然大姐连你一起收拾!”
李耗子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相信自己的女儿绝对不会偷人东西,可又觉得“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要是没偷,人家为啥单单要逼问她呢。
他向前走,心脏跳得厉害,面部充血越来越红,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儿。
末了,他来到李迪身边,女孩们下意识松开手,躲到紫发女孩的身后,跟李耗子面对面。
李耗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李迪她爸,我闺女绝对不是偷别人东西的孩子,你们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紫发女孩错愕片刻,再次恢复盛气凌人的模样,“误会什么呀误会!我们班就她最穷,就她没有手机,我的手机最好,现在丢了,不是她偷的是谁偷的?刚才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问问你这下三滥的闺女有没有偷偷摸过我的手机?”
李迪咬牙道:“老子他妈再穷也不稀罕你那破玩意儿,不就是一个手机么!给老子老子都不要!”话虽如此,李迪的气势却明显不如之前。
李耗子转而问李迪,言语倒是变得严厉了一些,“你要是真没偷就不怕别人搜身。你证明给她们看。”
李迪满眼怒火,“她们就是想欺负我,我要是不打死她,她永远都欺负我!我今天跟她们拼了。”
说着,她突然冲出来,抬起一脚蹬向紫发女孩。赶在这一脚落在女孩身上之前,李耗子把李迪拦住,“小孩子打架很正常,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今天兜里要是掏不出她的手机,我就不信她们还能把你怎么着。”
李迪诧异,诧异得发愣,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变得苍白如纸。她死死盯着李耗子看了一会儿,喘着粗气道:“好,我听你的,我今天就证明给你看!”
说完,她报复似的把校服衣裤的兜全都掏出来,掏出来还不算,兜子的内衬又被她狠狠拽掉。
兜里没有手机,只有一把尾巴拴着红绳的钥匙和被塑料袋包裹的半张鸡蛋饼。她咬牙切齿地叫道:“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李耗子把东西捡起来,认出那是李迪姥姥家的钥匙。当年他开车撞死妻子,李迪就一直跟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
他面向女孩们,“你们看,我女儿身上根本没有手机。你们赶紧走吧,以后要是再欺负我女儿,我就找你们家长。”
紫发女孩歪歪嘴,“兜里没有就是她给卖了,大姐我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但是这件事没完!”
说着,女孩们跑向巷子口,半路途中,紫发女孩回过头来,笑嘻嘻地朝李耗子说道:“大叔,我提醒你一下,你踩到屎了。”
女孩子们消失在一阵大笑中,李耗子低下头,看见自己正站在一堆发黑的排泄物上。他下意识地蹭了蹭脚底,转身面向李迪,“闺女你不用怕他们,现在我回来了,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李迪嘴角冷漠地勾动,“别叫得这么亲切,我没有爸,只有妈,三年前我妈被人害死了,我就是个孤儿!”
说完,她捂着胯骨从李耗子身边路过,慢慢挪向巷子口。李耗子跑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她拼命挣扎,叼住李耗子的胳膊不撒口。李耗子吃痛,甩动手臂,不小心撩在了李迪脸上。
场面静止,李迪捂着脸,泪水滂沱而下。李耗子看着自己的手,想不明白刚才哪来的那股力气。
许久,李迪抹了抹眼泪,继续向巷子口走。李耗子紧跟两步,却是再也没有勇气叫住她。
李迪忽然停下,回头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欺负我吗?”
李耗子傻傻摇头。李迪继续道:“因为我爸是个杀人犯。杀了别人好歹是个爷们儿,还能让人害怕,可他杀的是我妈,他是个只会跟家里人发狠的窝囊废!”
果然还是这样,李耗子的心好像被液压机压住。当年在法庭上,李迪和她姥姥姥爷不顾法官的制止,咆哮着说李耗子是故意杀死毛亮亮,要求法院判处他死刑。虽然检方提供了充足的证据证明那是一场意外事故,法院最终也以交通肇事罪量的刑,但这么多年,李迪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眼见着局面无法挽回,李耗子想起演讲稿。他本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他赶忙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大声念道:“一寸光阴一寸金,一寸思念一寸心,昨日开车酿大祸,今日醒来才知错……”
小巷静谧,声音回荡,李迪瘦弱的背影消失之后,只剩下李耗子和这可笑的开场白。
离开小巷,李耗子不知道要去哪里,如果说李迪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希望,此刻这个希望也破灭了。想到李迪看着他时眼中那冰冷的恨意,他狠狠给了自己几巴掌。
城市的街道在他脚下一寸一寸地消失,高楼大厦不过是背影,车水马龙与他无关,他就像个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爹是个酒鬼,不光爱喝酒还爱打人,每个酒醉回来的夜里,他和他妈都是发泄工具,打完人他爹酣然入睡,他和他妈相拥流泪。后来有一天傍晚,他抚摸着他的脑袋哭着对他说:“别怪妈狠心,妈实在是受不了了。”说完,他妈便先行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再也没出现过。
李耗子哭过不知道多少次,但终究换不回来母亲,于是他开始想办法逃避父亲的殴打。他爹要是早晨出去喝酒,他就晚上玩到很晚再回家,那会儿他爹已经睡着了;他爹要是下午出去喝酒,他就早早地回家,把门窗锁好,他爹回来后需要花费掉大部分体力破坏门窗,再打他就没有多少力气了。但这个计划没有执行多久就终止了,因为有一次他锁好门后一夜都没听见父亲砸门的声音,第二天早晨推开门一看,他爹冻死在了自家门前。
没有人比李耗子更知道家庭和睦的重要性,所以娶妻生子之后他便只想待在江边老屋,守着媳妇孩子过平凡的日子,但老天爷似乎就喜欢跟他开玩笑,毛亮亮和李迪都认为男人应该四处拼搏,努力改善家庭条件,而不是每天洗衣服做饭给孩子讲故事,他的所作所为只被街坊邻居们认为是窝囊废。
不知不觉,他穿过城市,回到了江南镇。江北市和江南镇之间隔着元宝江,据说古代时候江南镇才是这片区域的行政中心,建国之后不知为何上头选择了江北,江北迅速崛起变成今日的繁华城市,把江南镇远远甩在后面。
此时一江之隔,北岸是高楼大厦,南岸是白墙灰瓦,李耗子觉得这就是命,一座城镇尚且逃不过宿命,人又能奈何呢?
他沿着江边老街由西向东,停在一棵干枯的老榆树下,树对面就是他家老屋,门前满是荒草,屋顶长着小树,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
午后两点,炎热难耐,街上鲜有人影,唯有这条江不知疲倦地流淌。李耗子面对着江水,切身体会到生命的渺小与可悲:和一条江相比,人生短短几十年根本不值一提,那么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迈过栏杆,继续向前走。他从小就是旱鸭子,一点水性都没有,只要掉下去就会淹死。他相信这样就能一了百了。
毫无征兆地,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猛然转身,抓住栏杆稳定身体,看见是一辆摩托车停在他身后不远处,摩托车上坐着一个戴头盔的骑手。
他还在诧异自己怎么没听见摩托车声音,那人问道:“那边儿的,你是这个镇子的人吗?”
声音很凶,搞得李耗子有些局促。他默默指了指自家老屋,“我是,就住在那。你——”
没等他说完,骑手掀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帆布兜子,丢给他说:“帮我照顾好这个东西,晚上有人来取,保存好了有重谢,保存不好我弄死你!”
李耗子下意识接住兜子,想告诉人家自己正忙着自杀呢,结果骑手盖上面罩,回头瞅了一眼来路,急匆匆驶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