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老仓库里的新锁头
一夜的妖风作来一场绵密的细雨,雨丝洗涤连片的灰瓦屋顶,在家家户户房前穿成玉珠;落在老街圆滑的青石板上,激起星星碎碎的水花;落在元宝江中,抚平了江水的躁动。江堤上,锁链随风微微动荡,几棵干巴巴的老榆树把枝丫伸向云层,枝丫间的鹊巢旁,几只喜鹊不时窜来跳去。
小镇不比城市,虽是一江之隔,江北市的大多数居民依然要冒雨奔波在上班的路上或者赶去经营店铺,江南镇的大多数居民则可以坐在炕头上望着雨景悠闲地抽一袋烟或者聚在马大嫂超市心安理得地干一天麻将,所以在江南小镇羡慕江北的富丽繁华时,江北的市民也未尝不在憧憬江南这一份惬意安然。
李耗子醒来时已经不早了,不知谁家的脸盆在雨帘下“叮叮当当”,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xue,翻身看到帆布包安静地放在枕边,不禁自嘲昨晚一定是喝醉了。
吃早饭时,他想既然现在已经是这个家的主人了,那就有义务把家收拾的干净一点,没准还能抵消一些阴森恐怖的感受。
打扫从厨房开始,而后是卧室、卫生间,最后是客厅,忙活一上午,虽算不得窗明几净,但好歹像个有人住的地方了。
中午雨还在下,偶尔有行人从窗前路过,感叹雨中的江南镇真是好看极了。李耗子暗自嘲笑:一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一点儿好看的?
午后漫长,百无聊赖,既没有警察来取证,也没有陌生人来取包,更没有街坊来取笑。他想了想,去收拾仓房。
他先把撞烂的电动车推到门外,留出一个可以转身的地方,之后一样一样地归置,还能使用的东西先放在一旁,废纸、破烂工具就用一张比他爷爷年纪还要大的旧渔网装起来留着以后卖废品。
经过一番努力,垃圾清理干净,狭小的空间渐渐宽敞,只剩下三面墙上几个松松垮垮的老柜和一辆斜梁自行车。
自行车是李迪十岁时毛亮亮咬牙买的,买车之后的几日李耗子每天扶着车后架陪着李迪在江边老街练习,李迪遗传他的基因,手脚不协调得要命,每次他尝试松手,李迪都会摔倒,每次摔倒李迪都会骂他是个废物。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李迪终于能摇摇晃晃地骑走了,当时李耗子还在抱怨自己的女儿不懂感恩,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抵是他和女儿最快乐的时光了。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召开运动会,李迪没有特长,老师又要求全员参与,她便报了自行车赛慢的项目。李耗子为了打造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形象,特别对自行车进行改装,然后拍着胸脯保证李迪这把一定能取得名次。
比赛那天早晨,李迪高高兴兴地骑着自行车出门,下午三点气呼呼地回来,刚到门口便把自行车抡到墙上。李耗子很诧异,问她是不是自行车没好使。李迪哭着喊道:“太他妈好使了,我骑到学校的时候运动会都开完了!”
想起这些,李耗子苦涩一笑。他摇头驱散这些回忆,准备把整理出来的还能用的东西装回柜子里。他打开一面柜,看到柜子的一角还堆着一些纸张,便附身掏了出来。
纸张分成两捆,都用麻绳四边捆着,其中一捆是几本书,另一捆是折叠好的宣纸。他本想把纸都丢进废品堆里,可看到第一本书的名字时他改了主意。那本书的书名是《江南李家武功秘籍总录》,没有作者署名。
他暗想难不成自家祖上还跟武学有什么渊源?解开麻绳把书一字排开。薄薄厚厚一共七本,都是右开的线装本,都弯曲泛黄散发着纸霉味,但除了第一本是本武林秘籍外,其它的都跟武功没什么关系,比如第二本是教接生的,第三本是教夫妻之事的,第四本是民间故事……他逐一翻开浏览,里面图文并茂,尤其是夫妻之事那本,细节刻画尤为精湛,翻看痕迹也最多,祖上的光辉形象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又翻看那些宣纸,因为常年位于潮湿的环境中,宣纸粘连在一起,无法分开,只能依稀辨别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落款处写着:李常发。
李耗子隐约记起自己的太爷爷或者祖太爷叫这个名字,忽然有种家族传承的感觉,便将其放回到柜子中干燥一些的隔层里。
半天很快又过去了,天色渐暗后,中雨变成牛毛细雨消融在夜空中,街上行人多了一些,碰面后寒暄晚上吃点什么。李耗子归置完最后一点东西,准备回屋生火。转头的刹那,他的余光里闪过一点金属光泽,他顺着光源寻找,看到一面柜子下方贴地的抽屉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头。
仓库里所有的金属东西都蒙着厚重的铁锈,唯独这个东西保持着光亮,他一时好奇,蹲下查看。
是一把普通的挂锁,锁在老式的黄铜门鼻上。除了这个抽屉外,屋子里其它的抽屉、柜门全都没上锁。从新旧程度来看,它不可能是他父母那一辈人锁的,又不是他锁的,那么最有可能是毛亮亮死之前在这里偷偷锁了什么东西。
想到毛亮亮,他想起临终前那把钥匙,赶紧取来尝试开锁。开锁以失败告终,钥匙太宽太厚,没办法插入锁孔。他正想着要不要拿斧子砸开,忽听门口传来一阵傻里傻气的笑声。
他回头看,见是钱三鸣。钱三鸣问:“黑灯瞎火的,二哥你搁这抓耗子呢么?”
李耗子窘迫地笑笑,“抓鸡毛耗子,我不就是耗子么。你不去捞金元宝上这干啥来了?”
说着,他夹着那摞书走出仓房。钱三鸣很有眼力劲儿,帮他把渔网包着的废品抱了起来,不过没有放回屋里,而是搬着向老屋门口走。
李耗子原以为这家伙要把东西抱进客厅,想告诉他这些都是不要的废品,随后他就看见钱三鸣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门口。
果然,钱三鸣把废品放到车后斗里,一脸得了便宜的贼笑。李耗子也不在意。他这个三弟从小就喜欢贪小便宜,半路上捡一截铁丝能高兴半天。
进屋之前,李耗子看见这电动车的车把上拴着一条拇指粗细的绳子,另一端拴在老屋门前一块青石墩子上。
要说这是一匹马,这么拴着很好理解,可这是车,李耗子指着绳子问,“你这是什么创意?”
钱三鸣挠挠脑袋,“还是三年前那个毛病,老是自己跑,我没舍得花钱修,走到哪就给拴上,要不然总找不着。”
李耗子无语,打开房门,迎面又看见一张脸。此脸戴着一副圆眼镜,眼睛、鼻子、嘴都是圆的,脸也是圆的,要不是发际线上升露出铮亮的脑门儿,乍一看准以为是个牛肉丸子。
此人正是江南四大才子的老四,绰号江南小诸葛的赵四拐。赵四拐不茍言笑,即便阔别三年重新见到李耗子也只是毫无情绪地问候了一声,“二哥。”
李耗子回一声“四弟”,迈步走进屋子。两个兄弟的出现多少让他心中有些温度——放眼整个江南镇,从小到大唯一没有嘲笑过他的人就是这两位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理解他,而是因为他们不管是在家庭地位上还是在工作事业上都跟他处于同一水平线。
茶几上放着一些水果,旁边还有两箱啤酒和一些打包的饭菜。李耗子乐呵呵地问:“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咋的,你们来跟我喝酒媳妇儿知道吗?”
钱三鸣抢先回答,“嘿嘿,就是我媳妇让来的,她说镇子里的人都来表示过了,咱们关系本来就好,更不能浪费机会,以后还指望你多多帮忙呢。”
赵四拐推了推眼镜说:“我媳妇前天算了一卦,说我最近紫气东来,有贵人相助,能发一笔横财,你不是住在东边么,她说这贵人肯定是你。”
赵四拐的媳妇叫白月英,据说祖上是被流放的风水先生,深谙命理命相,平日里手握三枚“太平通宝”,谁家要是得个邪病或者丢了老母猪啥的都愿意找她算算。准不准的先且不谈,她这个名字倒跟赵四拐的绰号很般配。
已经到饭点了,三兄弟没再废话,直接把酒食铺到茶几上边喝边聊。谈话间,李耗子了解到赵四拐现在升级了,跟另外一个朋友包了一辆有正规手续的出租车,两人黑白倒班,今天他白班,这会儿刚刚交完车回来。
聊完近况,李耗子想起昨晚晚上钱三鸣被警察带走的事,便问起死尸案件的详情。钱三鸣眼睛一亮,比比划划地讲述一遍自己被警方怀疑为杀人凶手,但经过自己一番解释,最后被无罪释放了。他说警方认定那是一起意外事故,排除他杀可能。
李耗子点点头,心头轻松了一些,却听赵四拐道:“恐怕没那么简单。现在街头巷尾已经传开了,有人认得死的那个是个毛贼,这把偷了元宝观里的法宝,惹恼神灵,走到江边被神仙弄死的。”
赵四拐少年老成,十几岁脸上就开始长皱纹,二十几岁开始脱发,三十多岁长老年斑,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但凡说话必然是一股高深莫测的语气。
若是放在平时,李耗子肯定以为他这是在故弄玄虚,可眼下有个包在自己手中,他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掫一口酒,问:“四弟,这就是瞎猜的吧?他要是偷东西的话警察肯定不能结案吧。”
赵四拐也抿了一口酒,“我看未必是瞎猜,我媳妇跟元宝观里的道长有来往,昨天亲耳听道长说观里遭了贼,但出家人慈悲为怀,道长没有报案,所以警察并不知情。我还听说,死尸打捞上来的时候江面上忽然刮起一阵妖风,吹开摩托车后备箱,里面飞出九九八十一张黄纸符,你说他要不是偷了法宝,为啥要在摩托车里装纸符辟邪。”
钱三鸣听出门道,追着问道:“确实有这么回事,可当时我就在江边,除了黄纸符之外没看见有啥法宝啊!莫不是还留在江里吧?”
赵四拐望望窗外浓郁的夜色,“这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提前转手了。毛贼很多,敢去道观里偷东西的毛贼必然是惯犯,惯犯偷了很重要的东西通常不会立刻销赃,而是寄放在安全的地方,等风声过了再回去取,这样可以扰乱警察的办案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