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财猫 正文 第11章 元宝观
第11章元宝观
如果说昨晚招财猫无故落地还存在一定的想象空间的话，那么今晚这种情况就绝没有别的解释了。刚才他就站在门口，后背紧挨着门板，两扇窗户就在左右两边，没有风，没地震，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出入，不可能有外力进屋触碰到招财猫。而且，从听见碎裂声到他亲眼看见碎裂现场也就几秒钟时间，几乎是无缝衔接，这么短的时间内，任何手段都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这一次，老猫的头部保存完好，侧躺着，双眼朝向门口，正好看着刚刚进门的李耗子，似乎是在嘲笑他。
很长时间李耗子大脑都是一片空白，一直到烟头烧手，他才紧甩几下走到近前查看碎片。这一看，他原本就噤若寒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在他眼前，陶瓷碎片的中心，赫然搁着两枚铜币。铜币的大小形制花纹都一样，唯独上面使用时留下的磨损痕迹不一样。
李耗子哆哆嗦嗦地捏起一枚，放在手心里，又拿起另一枚放在其旁边，对比之下可见两枚都是货真价实的古币。他把手握紧，让手指完全遮盖两枚铜币，然后再展开。没有变化，就是两枚铜币。他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闭上眼睛默默念诵，“老天爷你要我死我可以去死，但是不带把活人吓疯的”，说完，他撩起一只眼皮。两枚铜币还是两枚铜币，如假包换。
这一切超出了李耗子的理解能力，让他心惊肉跳。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门口，吸引去他的注意力。
他紧张回头，听见脚步声停在门板外面，形成一股噩梦中那样的奇特气场。他声音扭曲地问：“谁来了？”
门外还是那个冷淡的声音，“朋友，你昨天给我的帆布包里是不是缺了一样东西啊？”
虽是疑问句，但强硬的如同一根扎枪，直接刺中李耗子要害。李耗子道：“是啊……但您听我说，我绝对不是——”
声音打断他，“不用解释，你只是一颗棋子，不值得我动怒。现在还按昨晚的办法，你把东西摆在昨天的位置，我进屋去取，我们不见面，还是朋友，一旦见面就是敌人。”
李耗子欲哭无泪，心说你哪怕早来十分钟我都不带解释的，可你偏偏就在招财猫碎了之后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极力抑制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回答道：“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可今天情况特殊，包里的东西你好像拿不走了，东西里的东西你倒是可以拿走。要不你明天晚上再来，明晚不管发生啥，我保准让你把东西带走。”
他一口气说完，等候发落。门外冷笑，“朋友，你这就有点耍无赖的意思了。信不信我现在进去弄死你？”随着这话语，脚步声又向门靠了靠。
李耗子恐惧到了极点，反生出一股勇气。他想如果今晚不把事情完全交代清楚，明天就还要在煎熬中度过，莫不如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了却这个后顾之忧。退一步讲，要不是因为这个败家包裹，他可能早就躺在江底下喂鱼了。于是他道：“那你进来吧。门没锁。”
门外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朋友，你可能没听明白，我要是进屋，那肯定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李耗子带着哭腔说：“我听明白了，说实话，你这个东西太吓人了，我一分钟都不想留在手里，可实际情况就是你拿不走，要么你听我解释，要么你进屋来看看，要么你明晚再来，还得早点来。”
说完，不见门开，他干脆拿上几块大的陶瓷碎片走到门前。门外大叫：“请你冷静点儿，朋友。人生在世，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明天再来。告辞！”
听着脚步声仓惶远去，李耗子满脑子问号：怎么，这样就被打发走了吗？
过了十分钟，他小心推开门，到房子周围检查，确定没有人在附近监视。回屋时路过窗户，他看见大亮的屋子里一切一目了然，心头的疑问陡然增强。
刚才他在屋子里，贼在外面，外面没有光线，他看不见贼，可是从贼的角度肯定能清楚地看见他和他面前的招财猫碎片呀！贼发现要拿的东西被毁了，不是应该冲进去吗？怎么这家伙就这么走了？好像还走得很狼狈？
捉摸不透的贼，凭空出现的第二枚古币，两者联系在一起让李耗子头大。当晚，他手握两枚古币躺在炕上，胡乱猜想其中的猫腻，慢慢睡去。
醒来又是个雨天，斜风细雨，燕子低徊。李耗子打着伞去马大嫂家买胶水，马大嫂看见他好像看见鬼了一样，说他脸色难看得好像有小鬼上身，千万不要再留着那个招财猫了。李耗子借来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的脸的确白中带青，好像刚咽气没多久似的。
交钱之际，棚角挂着的电视播放出综艺节目，魔术师向面前的观众展示一枚一块钱硬币，观众确认没有问题之后，魔术师把硬币握在手心里，轻轻吹上一口气，之后打开双手，硬币奇迹般地消失了。观众发出一阵惊疑，魔术师随后又在空气中抓两把，再次把手握紧，再展开来，原本空空的手心里赫然出现两枚硬币。
这个节目给了李耗子提示，他推测这两枚古币有可能是古时候变戏法用的道具，可以巧妙地消失，也可以巧妙地一分为二。为了验证这个推测，他离开马大嫂的杂货铺，直奔古玩一条街。
其实两枚古币到底是流通的货币还是戏法道具跟李耗子没有半毛钱关系，可亲眼目睹那么离奇的事情发生，谁又能不好奇呢？
鉴宝斋刚刚开门，老板娘如往常一样拿着鸡毛掸子掸古董上的灰尘。李耗子推门进去，开门见山拿出两枚古币，问老板娘它们有没有可能合并在一起，变成一枚古币。
老板娘显然听不明白。李耗子便说昨天回去把古币放在抽屉里，结果晚些时候打开来看，里面竟然变成了两枚古币。
老板娘像看精神病一样看他半晌，最后经双手抱拳，拿出一股非常崇拜的语气说：“昨天见面我以为你是个外行，今天看来你才是古董行子里的高手啊！这么着吧大兄弟，我也不跟你盘路子了，你家有多少这种古币，一千块钱一枚，我全包了。条件是你给我讲清楚这些古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讲出来了说不定还有更大的财富。”
李耗子反复解释说真的是一枚古币变成了两枚。老板娘反复说自己已经足够有诚意了，一千块钱一枚已经是大价儿。两个人在两个频道上唠了半天，全都感觉对牛弹琴，最后老板娘给李耗子一拳，“你要是听不明白人话就找个跳大神的问问吧，兴许这是阎王爷给你的勾魂儿钱！”
对呀！不是说贼是偷的元宝观里的法宝么，为啥不去观里找道长问问呢！李耗子如此想着，离开古玩一条街前往元宝观。
元宝观在江南镇东边的大山里，穿过上千亩的水田，再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一个山坳便是。山中草木茂盛，古泉飞瀑，加上今天雾雨蒙蒙，的确有几分洞天福地的气场。
据坊间传言，元宝观的道长是个不世出的高人，当年江南镇规划古城开发时，曾想把元宝观纳入规划体系，作为主要噱头，结果被老道长严词拒绝。老道长说道观乃清修之地，绝不准许被铜臭玷污。
李耗子踩着古老的石阶进入山中，在一座怪石嶙峋的石崖上看见灰瓦红墙的观门，一块黑色匾额上有三个烫金大字：元宝观。
让人奇怪的是，这三个字一点美感都没有，不管是笔锋还是构架都像是初学者写的。李耗子再细看，看见这三个字左下角还有一串竖着的字，一下子又找到了答案。
那四个字是落款，写着：江大帅题。江南镇的老户都知道，民国战乱年间，江南镇一直被一个姓江的小军阀把持着，一直到蒋介石二次北伐，路过的军队才把他剿灭。这个江大帅大字不识一个，却喜欢以文人墨客自居，每跟先生学会几个字就出去给商铺题字，商铺为了讨好他，纷纷装裱起来充当门面。
观门开着，李耗子探头瞅瞅，没看见人，径直走了进去。后面的院子整洁平整，一水儿的青石板铺地，唯有几棵大松树下面被砌成了圆形的花坛。院子前方有十几级台阶，台阶上有一座重檐庑殿，门楣上挂着“三清殿”的匾额，除此之外，院子里再没有殿阁，只有左右两侧两趟厢房，即便殿后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卧房什么的，也猜得出其实在不成规模。
没人过来招呼，李耗子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跪在敞开的殿门前朝殿内的三清像拜了三拜。他不迷信，只是觉得应该入乡随俗。
这边拜完，身后传来一个孩童的嬉笑。他转回头，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背手站在台阶下。孩童大模大样地邀请道：“施主跟我来吧，我师父在后院等着你呢。”
李耗子大惊，心想莫不是真遇到什么得道高人了吧？竟然未卜先知在等我？
小孩带路，沿着三清殿旁边的一条小路把李耗子引到了后院。后院有点差劲，竟然是三间瓦房。
推门进去，面前是一铺火炕，一个老道背门坐在炕中间，周身萦绕着一层淡蓝色的雾气。李耗子更为惊讶，因为这个屋子里根本看不见香炉什么的，这烟好像是从老道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心生敬畏，不敢贸然进去。童子先一步进屋，立在门旁。“师父，人来了。”
许久，老道缓缓转身，慢得仿佛灵魂刚从九霄云外回来一样。他的年纪在六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道士服，眉毛胡子黑白参半，颇有些仙风道骨，只不过那颗脑袋剃得光溜溜不着一毛，有些不伦不类。他的目光落在李耗子身上，热泪盈眶。
李耗子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虔诚地问：“道长您好，您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道长转过来坐好，未语先咳，“今天阴气上升，阳气下降，山里窝风，炕不太好烧，没呛到施主吧？”
敢情那蓝色的烟是炕缝子里钻出来的，李耗子好悬跪在地上。他勉强撑住，说：“没事儿，我能挺住。我是山下江南镇的，特别来拜访您，您是怎么事先知道我来的？”
道长抬起眼皮，似有不解。小孩替他回答道：“昨天给道长打电话说来捐款的不是你么？”
李耗子这把真跪地上了，心说这他妈是讹人吗？他尴尬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是遇到点不明白的事，特别来请教道长。问题我现在想明白了，这就回去了。”
他往回走，老道急忙下地把他拽住。“施主莫急，贫道在此山中清修多年，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您遇到疑惑只管问，很便宜的，赊账也可以。”
李耗子嘴咧得老大，“道长，我有啥说啥，我听说当年你拒绝跟镇里联合搞开发，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物，今天怎么……”
道长闻听此言，眼圈再次泛红，猛拍大腿道：“嗨……一失足成千古恨呐！正是因为当年我婉拒了他们的开发合作，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李耗子表示不解。道长别过脸继续说：“我拒绝了他们之后，好些个部门把我罚得倾家荡产。观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我连头发都卖了，现在就指着徒儿要饭吃呢。”
孩童道：“没事儿师父，有我在，肯定饿不死。这位施主，我看你也不是有钱人，这把你随便问，日后给我师父捐个蝇甩子就行。”
老道长爱怜地摸了摸孩童的脑袋。“徒儿乖，师父告诉你很多次了，那叫拂尘，不叫蝇甩子。”
李耗子听罢万分感慨，心说原来老道也有一本难念的经。不过话里话外的，他听出老道和童子并不是坏人，便试着切入正题。“道长，您见多识广，听说过一枚古钱凭空变成两枚古钱的事儿吗？”
老道的反应跟鉴宝斋老板娘差不多。李耗子又说了一遍把一枚铜币放在抽屉里第二天发现变成两枚的故事，然后等待道长回答。
老道一怔，眉头皱起，上上下下打量李耗子一番，问道：“施主此话当真？”
李耗子忽然有些心虚，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了。“真而切真，我亲眼看见的。”
道长连连点头，拿起门边挂着的雨伞，道：“此事事关重大，施主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