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死而复生
视频虽然在播放,却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三人不觉得画面中还会出现什么有价值的变化,满心还是那堆值钱的古董器物。直至十分钟以后,灰暗的画面中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李耗子三人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同时摔下椅子。
爬起来再看,画面中的人影已经打开灯,灯光下可见那人影留着齐肩短发烫着波浪,圆圆的脸盘上五官轮廓明显,谈不上漂亮,但细品又有几分姿色,尤其是右边眉毛上面那一颗别具一格的红色美人痣,不是毛亮亮是谁?
死了三年了,开什么玩笑!李耗子身体发抖,喉咙发干,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赵四拐身上靠,赵四拐惨叫,“起开,你压着我腿了。往后看,往后看。”说着,他把钱三鸣推到前面。
毛亮亮穿着三年前被撞死那天穿着的红衣服,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拿着笤帚,停在门口扫视一圈,把抹布放在茶几上开始扫地,扫完地又开始擦桌子。
她干的很认真,清扫到每一个角落,沙发上的垫子也拿起来抖落,茶盘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擦干桌面上的积水再放下,最后她站在沙发上,轻轻拂去画框表面的灰尘。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是在家里时那幅洗一双袜子都要死要活的模样,只是有一样比较奇怪,不管她在擦拭什么,眼睛总是躲躲闪闪地四处观察,显得有些鬼祟。擦完她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提着沾湿的拖布开始拖地。
拖地时她不再左顾右盼,一直低着头,不时抹一下额前淌下来的碎发,直到无意间她抬头注意到镜头的位置,吓了一跳,整个人定在那里。
她凝眉细看了一会儿,再次左右看看,而后把拖把靠在一旁,又向前凑了凑,有什么东西在镜头前一闪而过,她的手伸向镜头……就在这时,镜头剧烈抖动,画面模糊成一团,向下跌落,继而变回黑暗……五个小时的录像播放结束。
三人面面相觑,好几分钟,钱三鸣才颤颤巍巍地挪动鼠标,宣布道:“演完了。”
视频是老猫今天录的,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视频中,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结发妻子,李耗子也免不了一阵阵心惊肉跳。
钱三鸣看看赵四拐,赵四拐看看钱三鸣,最后两人一起把目光挪向李耗子。钱三鸣问:“二哥,你先别慌,你好好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李耗子早已在想了。三年前那个晚上,撞击发生后,他丢了魂儿一样跑下车查看伤者,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躺在地上,嘴里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他一下子认出那是毛亮亮,脑袋“嗡”的一下,但要说他有没有看清楚毛亮亮的面容,因为都是血污,并没有看清,后来他也没有再看见过那具尸体。
可是……不可能不是啊!警察后来调查了,死的就是毛亮亮,法庭上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也念的是毛亮亮的名字。
李耗子脑子乱得好像一锅粥,分不清三年前那一幕是真实的还是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他呆定定地坐了一会儿,忽又发疯似的操作鼠标把刚才的画面重播了一遍。
还是那个画面,毛亮亮就是毛亮亮,分毫不差。
难不成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毛亮亮一直没死?还是这只邪性的老猫不小心录到了阴间的画面?
钱三鸣痛苦地思考半晌,问道:“二哥,四弟,你们看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当时嫂子只是重伤,后来又救过来了,因为不知道你出狱,所以一直没有露面?”
赵四拐猛给他一拐,“你可滚犊子吧,你嫂子火化的时候咱俩不是去帮忙了么。”
钱三鸣揉揉胸口,“万一是整错了呢,二哥,你还记着嫂子的电话号码不,咱打一个试试。”
李耗子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赵四拐翻看手机,找到毛亮亮的电话号码,点击拨号。
三人屏住呼吸仔细听,彩铃响了好一阵,突然被接通,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微弱的声音,“谁呀……”
钱三鸣和赵四拐的脸色同时变绿,赵四拐刚要答话,李耗子按下挂断键,麻木道:“这是我丈母娘。不可能,不可能。”
不知不觉,时间来在后半夜,见李耗子一直不说话,赵四拐转而去琢磨老猫,精神病一样不断问老猫到底去过哪里,钱三鸣则继续留在电脑前面查看视频。
最先有发现的是钱三鸣,他关掉这个视频文件后,在储存卡里又找到另外一个视频文件,点开来看是贴地的运动画面,画面下方交替出现老猫独具特色的黑白双爪。
老猫在快速赶路,画面颠簸,因为位置较低,大部分画面被黑色柏油路占据,路两旁的景物照不全。起初画面很暗,路边可见树木和野草,之后画面变亮,路边景物变成亮着灯的店铺、路灯和穿行的车辆,最后画面再次变暗,老猫走过大桥,沿着江堤来到老屋门口,进屋后李耗子他们三人出现,发生摘下储存卡之前的一幕。
这个发现没有多大帮助,反倒验证了事情发生的时间就是在今天。赵四拐偷偷捅了捅钱三鸣,故意大声说:“据我分析,这其中必有猫腻,不管是为了那堆财宝还是为了二嫂,咱们都应该找到那个地方看一看。”
钱三鸣反应一下,附和道:“是啊是啊……咱们老爷们儿活着不就是为了钱和女人么,这把正好一箭双雕。”
去当然要去,问题是的有个心理准备再去呀!李耗子想想个主意,思路却总是游离到十九年前他跟毛亮亮相遇的那个奇怪的晚上。
那一年李耗子二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因为一直有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想,此前几年他在江北市打零工攒了三万多块彩礼钱,托镇子上的媒婆给他说个老实本分的媳妇。媒婆很热心,可他这一堆一块在这呢,几次相亲人家姑娘不是嫌他长得难看就是嫌他没有一技之长,再有就嫌他太闷呲,一直到二十五岁,镇里各村的姑娘都介绍了个遍,没有一个相中他的,搞得媒婆名声都臭了。
那时候江南四大才子只剩下他还没结婚,他很受伤,很灰心,整天窝在家里,也不出去挣钱了。
二十五岁那年大年三十,他打起精神收拾屋子张贴春联准备过年,王大头、钱三鸣和赵四拐给他送来一些年货陪他待一下午,赵四拐安慰他说白月英给他算了一卦,过了今年他必走桃花运。晚上他自己包了饺子炒几个菜,准备来个一醉方休。
他记得那天天气寒冷,北风呼啸,风雪交加,他刚把年夜饭端到桌子上还没等倒酒,房门忽被敲响。他下地开门,第一次看见毛亮亮。
大雪的天,毛亮亮穿着很单薄的衣服,头上肩上都是雪,眼睫毛上挂着白霜,一双杏眼又红又肿,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抖,看上去楚楚可怜。
李耗子问她找谁。她“哇”地一下哭了,说自己跟家人吵架,离家出走,走到这实在冻得不行,想借李耗子家暖和暖和。
李耗子热心肠,赶紧把她让到屋里炕上,给她拽下一炕被子披在身上。为了避嫌,李耗子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地上窗根下。
李耗子生性腼腆,看见女人更加腼腆,毛亮亮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偶尔目光不小心碰到一起,就给对方一个傻笑。
小屋暖融融,毛亮亮的脸色很快恢复红润,她看着一桌子的酒菜问道:“我饿了,能吃点东西再走吗?”
李耗子赶紧去给她热了热,然后自己坐在地上看毛亮亮吃。毛亮亮吃几口,让李耗子也坐过去一起吃。
说实话,毛亮亮年轻时候长得还算标致,至少比之前那些相亲对象强。李耗子也饿得不行,又拿来一副碗筷坐在炕沿上吃,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期盼已久的家的温暖。
两人渐渐打破隔阂,毛亮亮说了自己的姓名,告诉李耗子自己跟家里吵架是因为父母逼婚,父母觉得她老大不小的,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但她觉得婚姻的基础是感情,如果随便找个人肯定过不长。今晚的饭桌上,父母又聊起这个话题,她一赌气就跑了。
在婚姻方面,李耗子实在没有发言权,只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饭。吃了一半,毛亮亮又看见钱三鸣拿来的那瓶酒,问李耗子要不要一起喝点。李耗子恨不能毛亮亮多留一会儿,立刻倒了两杯。
酒壮怂人胆,半杯酒下肚,毛亮亮又哭,李耗子也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感情挫折,两个萍水相逢的人瞬间变得同病相怜。他们越喝越多,身体也越发躁动,稀里糊涂地睡在了一起。
大年初一,李耗子醒来,看见身旁宽衣解带的毛亮亮,吓得魂都散了。毛亮亮醒了之后也是无比惊慌。还不等两人说点什么,街上忽然来了很多警察。
警察说在离李耗子家不远处的冰窟窿里发现一具男尸,正在寻找目击证人。李耗子当即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警察申请进屋搜查一圈,看见了毛亮亮。
李耗子心说这下惨了,万一毛亮亮说自己不是情愿的,他岂不成了强奸犯?毛亮亮却是十分通情达理,跟警察说自己是李耗子的女朋友,还说李耗子是个很老实的人,千万不要为难他。
警察走后,毛亮亮也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看李耗子。那一刻,李耗子恋爱了。
后来又发生两件事情,一件事是男尸的案子结了,警察在马大嫂商店得知死者曾在她家买酒,又在江堤上发现酒瓶以及失足滑落的痕迹,断定死者是死于意外。另外一件事是,一个月后,毛亮亮再次出现在李耗子家门口说自己怀孕了,问李耗子能不能娶她。
毛亮亮家里不同意,李耗子家这边也没有亲人,他们就简单地邀请王大头、钱三鸣、赵四拐三个好兄弟以及马大嫂等街面名流吃了一顿饭算作婚礼,之后又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那一段时间,李耗子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觉得白月英是神仙下凡,但短短一个月后,毛亮亮原形毕露,李耗子逐步沦为江南镇居民的笑柄。
曾经很多次,李耗子也会因为毛亮亮的种种行为不满,每当这时候他又想起那个风雪之夜里温暖的错误,又都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