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钥匙盘
回到江南镇天都快亮了,路上他们复盘整件事情,赵四拐觉得鸭舌帽一伙儿肯定是发现招财猫不对劲一直在找他们,最近才确定他们藏在江南二小,结果晚上行动时招财猫不小心掉了被胡六万捡到,幸好他们跟杜如海约架,要不然就被堵到收发室里了。这样一来,鸭舌帽肯定还会回江南二小找他们,收发室是不能待了。
想到这些,赵四拐有些惆怅,放眼整个江南镇,他们兄弟几人有家不能回,母校不能待,竟然没有一个容身之所。末了,他想起倒是有一个地方暂时比较安全。
四人狼狈地赶到纪五福的羊圈时,纪五福正在被窝里趴着。赵四拐问他怎么起来这么早,他回答说看了一夜书,这才要睡。
他们打水洗脸,又到厨房吃饭,忙活完纪五福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了。
他们坐在炕上看着那丑陋的招财猫感觉这几天折腾了个寂寞:招财猫又回到他们手中,他们又成了鸭舌帽的目标。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现在有了一把枪。
沉默半晌,赵四拐猛一拍炕席,“妈的!既然走到这条路上咱们干脆一条路跑到黑。杜如海不是把瓶子给鸭舌帽了么,咱们就把招财猫摆回到收发室里,咱们埋伏在周围,鸭舌帽一旦进去拿招财猫,咱们就用枪威胁他,让他拿瓶子换招财猫!”
钱三鸣乐颠颠地检查枪,看到这枪有两个枪管,现在一个枪管空了,另外一个枪管里有一颗霰弹。他道:“就这么干了!等解决了鸭舌帽咱们再去找杜如海给大侄女报仇。”
李耗子还没从刚才的枪声中回过神来,脑袋里始终在想假使当时钱三鸣再跑快一步,这伙儿人中肯定又多一个瘸子。现在听赵四拐和钱三鸣这么一说,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懦懦道:“要我说就算了吧,之前偷瓶子已经是犯罪了,现在还要拿枪跟人家干,干不干得过咱先不说,干赢了也得判几十年。不如把枪和招财猫打包好都放回收发室里,等着鸭舌帽取走就完了。”
赵四拐不出例外地数落他没出息。他转而向钱三鸣求助。钱三鸣稀罕着枪,没搭理他。这时,胡六万想起什么,道:“我倒是赞成浩哥的主意,现在这年月儿不比以前了,黑社会也就图个财,浩哥房产这么多,犯不着再去打打杀杀。”
说着,他显摆似的眨了眨眼,从裤兜里掏出钥匙盘,“这玩意儿丢了都没发现吧?”
李耗子看着那一圈钥匙,阵阵发蒙。“你从哪整这么多钥匙啊?”
胡六万道:“在学校桥头捡的啊,不是你丢的吗?”
赵四拐大笑,“你可得了吧老弟,别说这么多房产,就是你浩哥有其中一个房子,祖坟都得冒青烟。”
胡六万挠挠脑袋,“那是谁掉那儿的啊?”
钱三鸣目光离开枪,接过钥匙盘看半晌,道:“这钥匙料都不错,卖废品能卖个三十五十的。”
连续折腾了这么久,几人越发地头昏脑涨,尤其是纪五福的呼噜声特别催眠,他们躺下时可能打算躺下后再继续商议,可随着身子接触温暖的炕席,所有人立刻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李耗子又做噩梦,梦中他回到老屋,推门看见满屋子的黑猫朝他笑,他转身就跑,猫群在后面追,一直追到元宝观的三清殿里,黑猫忽然与殿内的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了,他刚想感谢三清救命,就见三清像都动了起来,三清的脸变成毛亮亮的脸开始流血……
他被吓醒,感觉头晕,正深呼吸缓解,外屋传来频率很快的“咣咣”声。他坐起来,看见赵四拐、钱三鸣和胡六万都睡着,纪五福的位置空了。
他下地出屋,看见纪五福背身站在灶台前,正恶狠狠地挥舞着菜刀往菜板子上剁。他道:“老五你这么有心情吗?还要包馅儿?”
纪五福没吱声,继续机械地剁着。李耗子觉得不对劲,走到近前,先看见纪五福的眼睛闭着,嘴张着,鼻子里还在发出呼噜声,再看菜板上,哪是肉啊?那不是拖鞋么?
他因惊吓而生怒,抬起一脚蹬在纪五福屁股上,骂道:“你有病咋的,剁它干鸡毛?”
纪五福身体一窜,默默放下菜刀,又走回屋子里躺下睡了。李耗子惊恐地看了半晌,豁然意识到这家伙竟然是在梦游。
这样一想他在收发室醒来发现自己在灶坑门前躺着就不足为奇了,他甚至觉得这家伙醒了发现自己死了都不用奇怪。
正是下午,阳光充足黏腻,李耗子悄悄揣上钥匙盘和枪,骑上纪五福的自行车离开羊圈。
走到镇子僻静处,他拿出钥匙盘,与毛亮亮临死之前给他的钥匙对比,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刚才胡六万拿出钥匙盘的时候他就觉得相似,现在比对之后确认那就是一批防盗门的钥匙,钥匙盘落在桥头,不会是别人,肯定是老金掉的,只有保安才会有这么多钥匙,这应该都是三年前使用的东西。
这个念头儿让他产生一个新的思路:会不会他们在画面里看到的是三年前的一幕,那是老文化局里局长的会客室?
先且不管老猫怎么会录到三年前的画面,如果真是三年前的画面,很多事情就解释通了,那时候王大头刚失踪不久,毛亮亮也肯定还活着,暗格在老文化局会客室的墙上所以新文化局没有,毛亮亮临死之前交给他钥匙是想让他去打开那里的某扇门。
他决定去看一看老金,问问老金知不知道什么,想来自己是老金的救命恩人,老金定会知无不言。他之所以偷偷跑出来是怕赵四拐再胡乱出主意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带走枪是怕赵四拐真带着钱三鸣去伏击鸭舌帽。
经过这一夜,他确信钱三鸣和赵四拐被贪婪迷了心窍,正走在一条越来越无法掌控的道路上——都是小老百姓,梦想太大就容易自取灭亡。他很庆幸自己还保持着清醒,同时却也为自己的明天感到迷茫。
来到人民医院老金的病房外,隔窗可见老金正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一个满面愁容的老太太正在给他擦洗苍白瘦弱的胳膊。
屋子里一共有四张病床,老金在靠门的位置,脚的方向还有另外两个病床躺着两个病人。李耗子推门进去走到老金病床前,老太太停下手上的动作问他找谁。
他看着老太太通红的眼角,看看闭目合眼的老金,一时生出些怜悯之情,便如实告诉老太太自己正是把老金送来的人。
老太太瞬间有些慌张,等抑制住这份慌张,又有两行热泪流下来,末了,她“噗通”一声跪在李耗子面前,道:“我替俺们家老金谢谢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李耗子赶紧把老太扶起来,询问老金的状况。老太说是脑出血,经过大夫治疗病情暂且稳定住了,但什么时候醒来或者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造化了。
老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管她能不能醒,你都是俺们家的大恩人,我该咋谢谢你呢?”
李耗子连忙表示自己不需要感谢,并鼓励老太往好处想,老金肯定会醒过来。老太叹息一声,热情地把李耗子拉到空着的病床前让他坐下,自己端着一盘苹果去洗。
老太走后,李耗子观察老金,感觉其现在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不禁后悔自己第一次见老金时为什么没有选择跟他好好聊聊,现在想到了,人家却不能说话了。
老太回来,塞给李耗子一个苹果,然后像个慈祥的老母亲一样期待他吃。李耗子善解人意,大口啃咬。老太自顾自说话,说老金干了一辈子保安,在家的日子少,在单位的日子多,她盼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到要退休了,这个老东西还睡了。之后她又说女儿和女婿都在外地打工,生活不宽裕,她不敢把消息告诉他们,万一老金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下去了。
李耗子笨拙地安慰着,话题随即又转移到出事那晚。李耗子告诉老太自己和老金算是同行,正在江南二小打更,听见后院有动静便去看,结果看见老金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连忙送到了医院。老太好奇这老家伙深更半夜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李耗子说自己也不清楚。
他们正聊着,老金的手指忽然勾动一下,嘴巴开合发出几个含混的字眼儿。
老太触电一样站起,发疯似地冲出门去,大声喊:“护士,护士,老金有反应了!”
李耗子也喜出望外,起身凑近老金,想听听他说什么,一个没注意,藏在裤腿子里的枪掉在地上,对面病床的两个病人弹了起来。
他扫一眼,看见这俩病人脑袋都缠着绷带,一个人高马大一个猴精八怪,赶紧把枪重新藏起来,尴尬地解释道:“假的,假的,晚上打更吓唬人用的。”
俩人陪笑,不约而同地躺回去,用被把脑袋蒙住。李耗子把耳朵贴在老金嘴边,听清那含混的字眼儿竟然是,“对不起……亮亮大妹子……对不起……”
老金不断重复这句话,李耗子浑身颤栗,等他想到提问时,老太和大夫火急火燎地出现在病床前。
大夫观察了仪器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老金的眼睛,飞速在本子上记录什么,最后在老太祈求的注视下说道:“这是条件反射,意识还没有恢复,不过是个好兆头,醒过来的几率很大,你们继续观察,尽量保持安静,有什么事就喊我。”
大夫说完话,老金再次恢复植物人的状态,老太拉住他的手,默默淌眼泪,似乎忘了李耗子的存在。李耗子悄悄退到病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