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断爪
李耗子站在风中琢磨刚才听到的两人的对话,觉得这俩人并不像是职业坏人,反倒像走投无路的社会边缘人物,那么或许他们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也是被逼的,既然都是被逼的,那就同病相怜,不如追过去问问他们都知道什么。
时间还不算太晚,地点清晰且去过一次,所以李耗子不慌不忙地蹬着车。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猜想,不去揣度,集中注意力思考如何跟那两个陌生人拉近关系,可他无论怎么控制就是静不下心来,脑袋里两个问题反复出现。一个是:老猫到底是如何录到三年前的画面的。另一个是:既然杜局长早就转移走了财宝并把暗格连根封死了,老猫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古币?
这两个问题此起彼伏,把李耗子的心弄得七上八下,后来他勉强想到一个不像答案的答案:老猫可能真是一位神仙,能回到三年前把那时候的东西带回来。
老虎村没有路灯,深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夜行的车辆路过时才能通过车灯看见库棚里的丧葬用品。李耗子循着记忆找到路边的那棵老榆树,晚风吹拂,铁皮牌子轻轻磕打树皮。
他把自行车停好,径直走到歪斜的铁皮大门前,看到院子里的电动三轮车和分门别类的废铁、废纸和废旧家具,院子坑洼不平,很多地方还积着水,不时飘来一阵垃圾腐烂的臭味。
原本他想直接敲门叫人,可抬起手来又犹豫了,他觉得虽然自己以为跟人家同病相怜,人家未必有同样的感觉,他们刚刚仓皇逃跑,这会儿警惕性肯定很高,不如先潜入进院子听听他们都聊什么,掌握一点底细再套近乎。
这个院子正面院墙很高,但跟邻居挨着的是一道很矮的土墙,李耗子绕到侧面,从山墙处翻墙而入,猫腰潜伏在窗根下。
屋子里有很频繁的开关抽屉和柜门的声音,好像两个人正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期间伴随着对话。
“哥,咱真就这么走了啊?这可是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至少也得兑出去再走啊。”
“来不及传位了,那杀手始终在跟着咱俩,再耽搁一会儿说不定就追到这里来了。”
“哥,那你说这个猫爪子和爪子里的东西咱俩是带走还是留在这儿啊?”
“还他妈惦记你那猫爪子!扔这扔这,杜如海要的就是这玩意儿,咱们带走就相当于带了一个定时炸弹。”
“可是哥,扔这也不行吧,万一他们找到这儿看见这玩意儿就能猜到咱俩已经看见证据了,到时候一问房东就能找到咱老家。”
“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么着,你把它揣上,咱俩走到半路给扔江里,一了百了。”
“唉……你说这也真够倒霉的,这猫爪子要是不断的话,咱俩也不至于整这么狼狈,偏偏它就断了。”
“少搁这马后炮,赖就赖你老乐意看人家的储存卡,你要是不看到人家的证据,咱还不至于跑路?”
“关键是储存卡里真有料啊,就上回咱俩收那个旧摄像头那家那娘们儿,长得五大三粗的,一天约三个男的回家,太劲爆了!”
“把嘴闭上,赶紧收拾!”
听到这,李耗子心里有了数,照这个对话来讲,招财猫原本应该是完整的,是在这两个人手中断掉的爪子,恰恰这个爪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杜如海要找的证据,这俩人不小心看到了那个证据怕杜如海找上门来,所以才要跑路,这样一来他们还真就是被迫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的,那么只要进去跟他们说清楚,或许就能问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思绪一闪而过,李耗子再听,屋子里却没了动静。他生怕这俩人跳后窗逃走,顾不上再想,推门便往里面走。
房子有里外两个屋,外屋是厨房,大半部分空间被金贵一些的废品占据,厨房再开门是里屋,摆放着各种还能使用的旧家具家电,光电冰箱就有三个。他一边迈过里屋门槛一边想收破烂的都比自己家富裕,忽然感觉气氛不太对劲,他朝不对劲的方向看,刚一转头,后脑勺挨了一下,不省人事。
肇事易从炕上跳下来,用木棒抵住李耗子的脑门,随时准备再给他来一下子。赵德柱推开他,摸了摸李耗子的鼻息,训斥道:“下回再有这事儿你下手轻点儿!还好只是晕了。”
肇事易歪歪嘴,表情像刚卸磨就被杀了的驴,然后他见赵德柱从兜里掏出招财猫的黑色断爪,揣进李耗子的兜里,又从李耗子的裤兜子里拽出枪裹进一个背包。
肇事易不理解。赵德柱说:“枪带走扔江里,省着这家伙再行凶。他已经找到这里了,咱俩再扔猫爪子没有意义,不如让他把证据转交给杜如海,杜如海兴许不会再找咱们。”
说完,两个人关了灯,大包小裹地爬上电动车,离开老虎村前往江北市。
他们的家离得很远,电动车开不回去,只能天亮后坐长途客车回去。途中他们故意走到一处江边,停下车,四下看看无人,赵德柱从包里取出那把霰弹枪,准备扔到江心。
这边刚抡圆了膀子,身后的树丛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喝,“别动,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赵德柱吓了一跳,身体保持着姿势,脑袋下意识往回转,随即看见三个男的从树丛中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一个用袖口指着他,袖口里好像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来者动作麻利,为首的人防备着他们,另外两个一把夺去他们的枪,看了看,激动道:“就是老大的枪,他俩肯定是李浩的人!”
为首的那个扔掉袖子里的一截木棍,转而用真枪顶住肇事易的后腰,“放心,我们轻易不杀人,只要你们乖乖把招财猫交出来再把李浩的计划说清楚,我保证不会为难你们。”
肇事易长这么大第一次被枪顶着,感觉既坚硬又寒冷,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出电影里霰弹枪把人打成两截的模样,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冒出来。赵德柱在旁边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想到扔枪的主意,同时也很诧异这几个人为什么会管那个杀手叫老大,他们的老大不应该是杜如海吗?
他这边组织不起语言,三个敌人的表情越发暴躁,赶巧这时一辆越野车从旁边路过,肇事易猛地站起朝他们挥舞双臂求救。越野车转瞬拉开距离,天窗里探出一个女人的上半身,也朝这边挥手欢呼加带飞吻,看样子似乎以为肇事易在跟她打招呼。
越野车的尾灯消失,肇事易尴尬地看着脚下的枪手,又一屁股坐回到坐垫上,“我妈说了,人与人之间要热情。”
枪手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又用枪托砸他的脚面,另外两人拉住枪手道:“哥,这不太安全,不如拉回去让老大审吧。”
枪手同意,三人脱了赵德柱和肇事易的鞋,用鞋带捆住他们的手脚,又用袜子赛住嘴,用黑布蒙上眼睛,开车离开江边。
赵德柱再看得见东西时首先看见的是一个火盆,几段干燥的杨木燃烧正旺,照亮高处几张青面獠牙的大脸。他身体一抖,旋即看清那是几个泥塑,都是小鬼的形象,肢体残破不全。泥塑后面是青石砖墙,墙面被打磨过,画着小鬼解剖活人的画面。
有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他别扭地仰头看去,看见一个人坐在一张砖石砌成的案子后,另有一个瘦面条似的人站在这人身旁,案子左右还各有三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刚才把他们绑来的人,他们正打开他和肇事易的包裹,粗暴地翻找什么。
这几个人都不说话,面目阴森。赵德柱抽空打量环境,看出这里应该是一处地下建筑,有三十几个平方,墙壁由古老的青砖砌成,东西两侧墙上都画着小鬼折磨人的壁画,壁画模糊斑驳,壁画前是两排一开始看见的那些泥塑,依稀可辨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鬼差,残破的身子更显狰狞。北面墙上的青砖被拆开一部分,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入口外风声“莎莎”,十分瘆人。南面墙前就是那个有人活动的案子,案子的地势比他这边要高出一截,案子背后的墙上好像以前有什么泥塑的造型,现在大部分化作了地上成堆的碎土块。
看到这,赵德柱有些恍惚,他意识到这里好像是地府,案子后面坐着的是阎王爷,旁边站着的是判官,可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理由已经死了,而且这阎王爷戴着一顶鸭舌帽,判官瘦得跟大眼灯似的也不符合常理。
这会儿,案子边上的几个人检查完了包裹,衣物扔了一地,一些收破烂收来的小玩意儿和几千块钱摆在案子上。鸭舌帽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赵德柱,问道:“招财猫呢?”
事到如今,赵德柱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急切回答道:“阎王爷——不是,大哥你听我说,事情是这么回事。那天我和我兄弟在老文化局的办公楼里收破烂,看见那个招财猫没人要就给捡回去放在三轮车上了,结果那天货物太多,俺俩一忙就把它忘了,等俺俩再去收破烂的时候被卖破烂的发现了,卖破烂那人说江南镇的黑猫都有灵性,要买,俺俩看那招财猫破破烂烂的也不好看就五块钱给卖了。卖的时候俺们就发现招财猫的爪子断了,但买的人没在意,俺们也就没找。后来回去发现那个爪子在车斗的缝里,里面装着一个隐藏式的摄像头,还有一个储存卡。我这个弟弟有个癖好,专门儿乐意看破烂里的储存卡的内容,不小心就给看了。我知道,那东西要是宣扬出去对某些人不好,所以就仍在了抽屉里。再后来,我和我弟弟在小饭馆里吃饭,无意间听见您的小弟说您在找招财猫,还说招财猫肚子里的东西特别特别重要,要是发现谁偷走了肯定饶不了他。俺们哥俩就是收破烂的,不想惹麻烦,琢磨着等您找上门来肯定就晚了,所以就一直主动在往回找招财猫,想把那个断爪粘上还给您,可是当初收招财猫那人好像又把招财猫给别人了,俺们怎么找都找不着。最近几天您应该是急了,先给俺们制造了一场车祸送进医院,之后又派杀手追杀俺们俩,俺们不得已才想到逃跑。刚才杀手被俺俩打晕了,俺俩已经把断爪和断爪里面的东西放进他衣服兜里了,至于招财猫,大哥您手眼通天还是自己找吧,俺俩保证不会把看见的东西说出去,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赵德柱一口气说完,大脑缺氧,面色苍白。再看鸭舌帽一伙儿人,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去,迷惑的眼神好像不确定自己是否正在跟人类交谈。
赵德柱深吸一口气,道:“可能我说得不够详细,您别着急,我再从头到尾给你们仔细讲一遍。”
瘦面条赶紧制止他,“得了,别的我们不关心,你刚才说招财猫还有一个断爪对吗?”
赵德柱点头。
瘦面条又问:“断爪在哪?”
赵德柱道:“揣在你们派去的杀手的兜里了。”
瘦面条道:“我们没派杀手,你给谁了?”
赵德柱道:“肯定是你们派去的杀手啊,刚才这几位小哥儿还说杀手的枪是你们的呢。各位大哥,我们兄弟俩小时候没上学,长大了就想从破烂事业上发展,俺们只想踏踏实实挣点钱养家糊口,别的事情俺们都不关心……”
鸭舌帽一拍桌子,止住这个话痨,转而看向瘦面条。瘦面条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道:“老大,我觉得招财猫不好使很可能是因为缺了那个爪子的事儿。会不会那伙人也知道咱们的秘密了?”
鸭舌帽再次看向赵德柱,问:“那个杀手在哪?”赵德柱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在老虎村的废品收购站。
瘦面条道:“看来咱们低估那个叫李浩的了,肯定是他在跟咱们玩路子。大哥你看……”
鸭舌帽起身抓起枪,正了正帽檐,吐出一个“干”字便向外走。瘦面条一边跟上一边部署,“留下一个人看住他们俩,剩下的人都跟我走,这回必须下狠手把他们干服,抢回招财猫和断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