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无语,司机怎么还不来?
李静巧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简直了,什么人啊,她已经在这大草原的冷风中等了一个多小时!
这草原的风怎么跟下刀子似的,冷生生劈砍着她的脸。才九月份,内蒙古怎么冷成这样?早晨从上海浦东机场出来,35度的高温,她还穿着长裙。等会儿天一黑,气温肯定要零下了,她又一次裹紧衣服,压了压脸上的口罩。
叮……铃声响起,赶紧打开手机屏幕一看,她表情一怔,不是司机,是周牧然,她的主治医师。
“喂。”李静巧接起来,声音微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电话那头的男声说:“手术还做吗?”
她气息沉了沉,抚了抚额头的碎发到耳尖,不敢说话,这个电话相当于再次提醒她:你就要完蛋了。
但她最终还是吞了吞嗓子,开口说:“再等等,我有件事要去做。”
周牧然沉默了,然后叹了口气,讲:“你自己决定吧。”
李静巧挂了电话,身上突然更冷了。想到昨天下午,她还坐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心外科的诊室里,周医生突然告诉她:“你住院吧,要做手术。”
她看着报告上的几行文字,愣住了,肩头发紧。童年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创伤,一瞬间又进入她的记忆里,劈劈啪啪切割着她的身体,她觉得好疼,好冷,好害怕。
她还想起,那会儿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一个人躲在狭小的空间里养病,哪里也去不了,整日透过那扇小窗户,遥望着无法接触的外面世界。
看着诊室里的医生,她的心脏又隐隐作痛起来,突突跳个不停,胸口发闷。一开始,她以为是她最近熬夜加班所致,等拿到体检报告,她明白:又来了。
法洛四联症,也就是先天性心脏病,她小时候植入的瓣膜已经不够用了,开始反流,需要再次开胸更换肺动脉瓣。
当年做完手术,渐渐恢复好后,她都是正常工作和生活,很多时候她甚至忘记自己是个病人。但她现在长大了,身体里装进去的东西已经不适配她,需要重新手术,不过二次手术风险极高,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周医生抱怨她很久没来复查,拖严重了,给她开了药,跟她确认手术时间。
她犹豫道:“能推迟吗?”
医生摇摇头:“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要想清楚,现在是没生命危险,可以暂时不做,但以后怎么发展,难说。”
李静巧从诊室出来,仓皇而逃,抱着自己的包,在医院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随意找了拐角处的座椅坐下。
她几乎浑身瘫软,眼前的事物渐渐变得模糊:吵闹的声音、走动的人群、难闻的气味、白色的墙体……外在的一切一切,离她越来越远,游离于她的肉身之外。有一瞬间,她在想,她是不是死了啊?如果能这么猝然死去,也是一种解脱吧?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好久没跟她说话了,因为她们平时聊天话题只有一个。
“妈。”她把电话拨通,有气无力。
“啊,巧巧啊,我正要打你电话呢,你这周末有空吗,有个交大的研究生去见见啊,人家在上海有房的,虽然不大,在郊区,但是你们结婚够用,将来有了孩子,你们再换大的………”
“忙,挂了。”她心脏疼得几乎受不了,被这几句话一激,胸口更闷了。
手机企业微信里好多消息爆炸开来,同事艾特她客户的方案需要调整,她迷迷糊糊地回了几句。总监也给她发了几条语音,告诉她刚刚结束的那个项目非常完美,要给她新的项目。她听着,但思绪在天上飘,一句也听不进。
她把手机收了,躺着椅子上,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声音慢慢变小,下午五点钟,医院快下班了,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在做什么呢?是啊?做什么?这一天天的,疯狂工作和应付相亲几乎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可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这些年,她一直认真努力,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好孩子”。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勤奋读书,努力考试,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好工作。上班下班加班,开会提案做方案,忙忙碌碌,风风火火,就没停下来过,她必须要跑起来,才能跟别人一样,她要很厉害很成功很强大。
可是,如此正确规整的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这么努力,然后呢?然后她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就可能要死了。
她扶着电扶梯,往医院外面走去,到了大门口,脚步却顿住了,看呆了。外面的夕阳好大,好圆,又好红啊,落在两栋楼宇之间,晃得她心头一颤,眼眶发热。她忽然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去了。
她看了眼手表,这个点,应该跟往常一样,坐在市中心那栋最有名的大楼格子间里,埋头敲着键盘工作,改着客户的方案,或者开着冗长无聊的工作会议。可刚刚短暂的“死”过一次,她忽然发觉不对劲,很不对劲,这样没完没了的生活真是一点意思没有。
她看着落日,脸上露出一丝酸涩的笑。
不甘心。很不甘心。
她晃晃悠悠打车回到公司,失了神似的,跟总监米娅请了一个长假:“新项目不接了,下季奖金也不用发了,我要休个假。”
每年15天的年假,静巧从来没用过,还是第一次申请。总监一脸愕然,却也是个爽快人,立马答应:“去吧。”
她回到工位上,想都没想,就买了张机票。要走,必须走,不走会死,会疯,会完蛋。周牧然说她“暂时可以不做手术”,那她就要用这个“暂时“,去想清楚一些事。
飞机今天早上落地内蒙古的海拉尔。李静巧一出机场,身子直打哆嗦。边上有人已经换上了大衣和薄羽绒服,真冷!她一个南方人,对北方的气候真的是毫无认知。此刻所站的地方,距离上海2800公里。
她很快拿到那个28寸的行李箱,翻找出一件棕色风衣套到身上,稍微抵挡了一丝北方的寒气。因为她皮肤白,身材细长,气质突出,在人群中倒是挺打眼。
这次旅行,内蒙古呼伦贝尔是随便选的,攻略是没做的,行程是没有的。随便吧,不管了,走哪儿看哪儿。她没什么心思想这些。现在只想把自己放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些天。
她就想从那个规整又正确的人生中逃离出来,喘口气,后退也好,下坠也好,怎么都好,她想重新思考什么才是“好”,是“对”。
静巧走出机场,看着北方的天空,中午时分,海拉尔小城,天蓝,静谧,连空气都纯净简单,没有上海那么多复杂难闻的气味。她对着内蒙的空气,忍不住嗅了嗅,又深深吐了口气,感觉身体都被净化了。
机场门口,一辆大巴车上写着“莫日格勒河”景区,李静巧二话没说,提上行李箱,上去,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等车子发动起来后,她才惊觉,自己的旅行竟然就这么开始了。
午后的太阳光线很足,天空清澈,深邃,云层很低,像盖在草原上的棉被。国道两边的景致一片棕黄,草原、羊群、草墩、溪流,从两边后退开来,像行走在早期欧洲的油画里。
看来运气不错,赶上了一个深秋,这是呼伦贝尔最美的时刻。车上游客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后面两个蒙古族长相的女人,窃窃私语地讲着碎话,她一句听不懂。
风很大,越往台阶上走,越迅猛,她那细长的黑发被吹得稀碎,风中凌乱,等爬上观景台,气喘吁吁,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体力确实大不如前了,心脏脆弱得很。
以前虽然出差时,李静巧也顺道看过一些景色,但北方她还是第一次来,北方的秋天,她也是第一次看。
苍茫的内蒙大草原上,弯弯曲曲的河流好像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吃草的羊、喝水的马、旁边的牧人,阳光洒在上面,一切都平静而美好。跟上海宛若两个世界。就像做梦一样。她打来手机,工作群一切如常,讨论着那些项目。
她走回来,打算去额尔古纳,在景区门口溜达了一圈,发现这地方真的偏。只有光秃秃无边无际的草地,几辆游客的私家车,风呼呼刮砍在人脑袋上,吹得鼻子发红,眼睛流泪。
没有司机,打不到车。
她问景区门卫,门卫给了她一个司机大姐的手机号:“联系她。”她谢过,拨过去,大姐让她加微信。
静巧打了一连串文字过去,说了自己的地址和用车需求,输入了好一会儿。大姐发了一条语音:“那个,对不起啊,我不识字。”
李静巧:…………
听大姐的声音像是四五十岁,普通话不标准,带着很重的北方口音,但能感受到语气间的朴实和爽朗。李静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这不识字的女人在外面讨生活,怪不容易,心里不自觉软了几分。
大姐继续发语音来:“妹子,我车上还有几个客人,赶不过去了,我让另一个司机去接你可以吗?少收你钱,付这人一百就行。放心,他人很好。”
李静巧想了想,很快发过去语音:“行。”反正跟谁走都是走,还能少付一些。
大姐又说:“妹子,我把你号码给他了,你就在那里等一会儿,他去接你,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李静巧足足等了一小时,快四点了,那人还没联系她……眼看着天要黑了,到额尔古纳要一个半小时车程。
内蒙这边天黑的早,越来越冷,再贵的风衣也挡不住这股西北风的折腾。游客渐渐都开车走了,服务中心马上也要关门,不是吧,出门第一天,就要露宿街头?晚上睡在这荒郊野岭?
她心里也开始有些踌躇,正准备给大姐打电话时,手机却在这时跳出来一个陌生来电。
她快速接起,还没出声,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的男人就先开了口:
“是你,要用,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