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33 车里后视镜盯着她
【33车里后视镜盯着她】
舅舅？
不是他的女儿。是阿古拉姐姐家的，那轮椅上的女人，是他的姐姐？李静巧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什么脑子，突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妙妙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阿古拉皱着眉头，一脸心疼，用手帮她擦起了眼泪，越擦，她哭得越厉害。唉，他怎么舍得打她呢，心疼她还来不及。
阿古拉靠过去，让可怜的妙妙把头靠在自己的身上，她看起来很冷，嘴唇都冻紫了。
妙妙抱着他，继续哭着说：“舅舅……你终于来了……我的钱包找不到了……到车站……一分钱也没有……又不敢回家。”
“所以，你打算，就睡车站？你本事，不小啊。”他一边抱着怀里的小可怜，一边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安抚着。
妙妙吸了吸鼻子，继续哭道：“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影响你开车……妈妈每次都不让我……打扰你。”
阿古拉的手一顿，听完心里一揪。
李静巧第一次看到阿古拉还有这样的一面，跟之前的形象完全不一样，此刻的他更成熟，稳重，就像他的名字，阿古拉，一座坚硬的高山，屹立在那里，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给你。”李静巧看着妙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递过去一张卫生纸。
妙妙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时髦的皮肤很白的姐姐。周围还有围观的人在看自己哭，她觉得很不好意思，赶紧离开舅舅的怀抱。
李静巧见她愣在那里，就自己把手伸上去，小心翼翼地帮她擦起了眼泪和鼻涕。
她还真是个小孩子啊，小小的一团，看着也就十一二岁吧，瘦瘦的，跟她妈妈一样的瓜子脸，尤其是嘴巴，微微抿起来哭的时候，太像了。
李静巧手上帮她擦着鼻涕，嘴上却用哄着她的语气，说：“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可以用来哭呢。”
妙妙被这句话逗到了，愣了几秒，破涕为笑，停止了哭泣，她呆呆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盯着她看。
李静巧把用完的卫生纸收到自己口袋里，然后弯腰俯身下来，伸出手，要跟这个坐着的小朋友握手，她笑说：“你好，我叫李静巧，安静的静，巧妙的巧，你叫什么呀？”
妙妙很害羞很惊讶，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阿古拉，他对妙妙扬起嘴角，笑着点了下头。
妙妙也颤巍巍伸出手她的小手，跟李静巧握在了一起，她支支吾吾地说：“我叫妙妙……巧妙的妙。”
“好名字，跟你人一样美妙。”李静巧发现她的手很冷，像冰块，又往手心里握了握，还不够，干脆把自己的围巾拿下来，圈到妙妙的脖子上，说：“不冷了吧。”
阿古拉神色一顿，也呆呆地站在那里，默默看着李静巧做完这一切。
妙妙低头闻了闻围巾上好闻的香水味，羞赧地抬起头，看了眼李静巧，小声说：“谢谢静巧姐姐。”
叫她姐姐，叫他舅舅，差着辈分，阿古拉笑了，有些无语。但他见妙妙情绪已经稳定，就问他：“那你现在，可以告诉舅舅，你坐火车，是想去，哪里的吗？”
妙妙的眼神瞬间又恐慌了起来，继而她又红了眼眶，似乎有无尽的委屈，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没过一分钟，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比刚才的更汹涌，只是她这次没有大哭，只是哽咽着，忍受着，不想发出声音，被周围人看到。
李静巧立马坐过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白了阿古拉一眼，训斥他：“你急什么，有什么好问的啊，妙妙肯定是受委屈了，不哭不哭，不想说，就不用说。”
李静巧心里酸酸的，她哄着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就像哄着小时候哭泣也没人安慰的自己。
阿古拉定睛看着她，被她刚刚凶了一下，他倒是一点不难受，只是觉得她此刻对着妙妙的状态，她的动作、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好温柔好温柔，她还从未这么对待过他。
妙妙被李静巧这么一安慰，人瞬间又软弱了下来，她的委屈似决堤的河流，哗啦地一下全倾泻了出来，她哭着说：“他们说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阿古拉和李静巧都呆住了，大脑宕机了一样，尤其是阿古拉，他的怒气一瞬间起来了。他皱着眉头，说：“他们，是谁？”
妙妙继续哭诉着：“就我们班同学啊。”她说了几个名字，然后又哭：“我就跟他们说，我有爸爸，也有妈妈。他们就说我骗人，他们说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妈妈是……是残废。”
李静巧的心突然像麻花一样扭在了一起，难受。
边上的阿古拉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又生气，又心疼他的外甥女，胸口发紧。
李静巧握着女孩手的力度紧了紧。她用妙妙脖子上的自己的围巾，帮女孩擦眼泪，还跟她说：“妙妙不哭啊，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永远都是你家人的宝贝，你看你的舅舅，你妈妈，你外婆，都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呢。”
妙妙抬头看着李静巧，李静巧安慰人的时候，声音极其温柔，但又十分坦诚，眼神看着又很坚定，好像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让人很自然地就愿意相信她说的话。
阿古拉也感受到了，他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挪走。
妙妙这时止住了哭，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然后递给了舅舅。
阿古拉打开的瞬间，僵住了，眼神聚焦在一起，充满了疑惑、愤怒、怨恨，以及更多的是凶狠。李静巧看得吓一跳。
妙妙这时低着头，不敢看他，她小声说：“这是那个人给我的，上个月他来学校找我，说是我爸爸，同学都说，他跟我长得……很像。他说他住在牙克石，他走时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交给妈妈，我没给，”说完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我下午坐公交车到了车站，想去找他，是想让他来给我作证，我是有……爸爸的。”最后一个字，声音几乎低到听不清。
阿古拉的愤怒在这一秒达到了顶点，那个可恶的牙克石男人，他姐姐以前的丈夫，他做梦都想打他一顿。消失了整整十年，男人现在居然这么不要脸回来了，还给孩子留了地址和一串手机号码。
好啊，很好，出现得真好，他早就想收拾这种人渣了。
他渐渐平息自己的怒火。无辜可怜的，永远是他的外甥女，他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阿古拉很快调整好情绪，俯下身，摸了摸妙妙的头，说：“妙妙饿不饿啊，都没吃饭了吧？”
妙妙眼睛亮起来，对着阿古拉点头：“饿，肚子叫了好多次。”
他捏着她的脸，笑道：“走，回家吃饭。”说完提起她的书包。
李静巧握着妙妙的手，两个人手牵手走出候车室。妙妙还抬头时不时偷看旁边李静巧，李静巧笑着说：“怎么啦？”
妙妙说：“静巧姐姐，你长得真漂亮。”
李静巧笑：“是啊是啊，我们都漂亮，我们都是美女。”
妙妙又问：“静巧姐姐，你从哪里来旅游的啊？”
“上海。”
妙妙瞪大眼睛：“上海？好远啊。”
李静巧说：“还好，坐飞机很快的。”
“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
“妙妙好好读书，长大了就可以坐飞机去环游世界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阿古拉走在边上，一直安静听着。等他走到车站外面，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说：“嗯，找到了，没事，闹点小脾气，”又故意小声道：“是，就在公园里，一会儿到家。”
他又回头看了眼李静巧。李静巧也看向他，并做了“怎么啦？”的疑惑口式。阿古拉咧嘴笑笑，对电话那头说：“也在的。”最后说：“好，一起回去，吃饭。”
随即他把电话挂了，又给班主任打了通：“人没事，今天，真麻烦你了。”他客客气气地跟班主任道谢并道了歉，语气谦和，态度诚恳。
李静巧觉得，阿古拉此刻，就是一个真正的家长，他有着超出他年龄的成熟与担当。可能平时家里对外的很多事儿，都是他在帮忙解决。
三个人上了车，李静巧和妙妙坐在后排，两个人还在聊着天，讲一些听起来很无聊幼稚的话。
李静巧说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时，耳后根疼得受不了，幸好带了口香糖，嚼起来就不难受了。妙妙又问起了上海迪士尼的星黛露和玲娜贝儿，李静巧跟她认真地讲……
阿古拉在前面开车，时不时从中央后视镜里看一眼李静巧，感受到前面来的那道光，李静巧抬头，阿古拉又把脸转过去。可是没多久，他又忍不住从镜子里看过来，一次又一次。
李静巧心里感觉痒痒的，像被什么东西一直窸窸窣窣地挠着，脸上微微发烫。等车子开到了阿古拉家那栋楼停了下来，她从车里出来，冷风一吹，才稍微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