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37 明月夜

    【37明月夜】

    外面有些冷，估计零度左右，但她却觉得舒爽，刚刚还滚烫的脸，冷风一吹，一下子降了温。她接过酸奶，阿古拉已经帮她拧开了瓶盖，她抬起头，咕噜一口灌进去，更舒服了。

    “你家饭桌上的肉真多。”李静巧走到隔壁几栋楼间，摸着自己还没消化的肚子，对阿古拉说。

    他一直走在她旁边，笑道：“我们，内蒙人，天天吃，牛羊肉。”

    李静巧打趣道：“所以你们才长得这么高壮吧。”

    说完她抬头看到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天上，又亮又圆，阿古拉也同时抬头。

    李静巧说：“中秋要到了。”

    阿古拉应了句：“是。”

    李静巧继续往前走着，绕着这个不大的小区散步。黑漆漆的夜，她却不觉得害怕，偶尔有车穿过不远处马路的声响。

    李静巧又喝了一口酸奶，然后问：“你小时候就住这里吗？”

    他手里提着矿泉水瓶，摇头：“不是，之前租的，两年前，我买了下来，在一楼，方便，我姐，进出。”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什么情绪，似乎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李静巧也不想表现出同情，阿古拉要的肯定不是这些。她只是又抬头，看了眼月亮，今晚的月亮真美啊，她对阿古拉讲：“你知道吗，北方的月亮跟上海的不一样。”

    他浅笑：“是你心情，不一样。”

    李静巧哈哈一声：“其实在上海，我已经很久没看过月亮了。”

    阿古拉纳闷，笑：“月亮，一到上海，就进入，结界。”

    李静巧笑着摇摇头：“在上海，晚上下班后，根本没有时间抬头看看天的，”她继续说，“即使偶尔看到了，也是在城市的楼宇之间，离我总是很远。”

    阿古拉没说话，依然盯着她。

    李静巧慢悠悠地说：“这些天，我感觉太阳和月亮就在我身边。”

    她又笑：“其实，它们一直没变，变的一直是在城市里的我。”

    她呆呆地望着天上，最后又说：“我好像，把这辈子的日月星辰都在这些天看完了。”

    说完，她的脸色极其平静，这股平静下，阿古拉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不易被察觉的、淡淡的哀伤。

    他拧眉道：“胡说，你还要，看很多个，日月星辰，看到一百岁，看到你，老眼昏花，看不清为止。”

    李静巧“哈哈”一声，她今晚似乎心情很好，她说：“一百岁太长了，我已经挺满足了，现在就算突然死了，我也觉得值得了。”

    她不再说话，抬起头，又看着天。

    月亮大到似乎伸伸手就能摸到，它那么明亮，清冷，高悬天上，似乎在审视着人间的每一个人。月亮看透了她的灵魂，她的灵魂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特别的爱，也没有特别的恨，她突然觉得这世间的一切，也没什么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她看着看着，眼角慢慢流下了一滴眼泪，顺着冰冷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颌。

    阿古拉的心突然静了一秒。

    她哭了。

    第一次见她哭。

    为什么她哭的样子，会让他胸口发闷，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酸楚，在他心里悄悄生出、蔓延、膨胀。

    他想到在临江村的神仙坡上，她站在一片山林中，也像今晚这样，看景色看得出了神，突然跟他说，她死了要把骨灰撒在那里。

    他身体一阵冰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

    她为什么总是想到死？

    李静巧却笑了起来，擦掉了嘴角的泪水，侧着头，看着阿古拉，笑道：“一起风，我就容易落泪，老毛病了。”

    阿古拉的表情却严肃起来，他郑重地唤了声：“李静巧。”

    李静巧一顿，说：“嗯？”

    他认真起来，表情一本正经，对她说了迄今最长的一段话，他说：“李静巧，你还年轻，还要，活很久。不要总想着，死不死的。人还活着，还能说话、吃饭、睡觉、思考、走路，就是幸运。十年前，那场车祸，我也想过死，死了最轻松，可我没有。我现在觉得，老天对我真好，让我还有家人，还有……总之，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人一旦，有活着的机会，就要争取。”

    说着说着，他眼圈有些发红。

    李静巧整个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阿古拉，头上挂着月亮，衬得他那张脸也跟着皎洁明亮起来。

    他的眼睛深邃，因为刚才那番话，他眸子里的情绪渐渐复杂起来，他微颤着下巴，似乎有更多的话，但没有再说，只是盯着李静巧看，乌黑的眼眸像一个无底洞的深渊，让人看不到底。

    李静巧看过夕阳下的阿古拉，也看过明月下的阿古拉。不管哪一个，他身上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曾经他的内心一片荒凉，后来从生活里筑建起了希望，但偶尔，他还是感觉心里某个地方空空的。

    李静巧抚了抚自己额头的发丝，挂到耳朵后，然后举起手里的酸奶，对阿古拉，笑说：“干杯。”

    他没反应过来。李静巧又说：“让我们敬今晚的月亮。”

    他终于扬起嘴角，也举起手里的那罐可乐，说：“干杯。”

    两人相视一笑。

    李静巧停下脚步，走到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区，挑了张椅子坐下，阿古拉也在另一边坐下。

    她悠闲地晃着两条腿，神态轻松。他在一旁也没说话，默默望着她。李静巧打开手机音乐软件，放起了张国荣的粤语歌。歌声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接下来半小时，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听歌。

    李静巧后来只记得这一晚，一首《明月夜》缓缓在耳边响起：

    走过千山/我历经多少风霜

    才能够回到/你的身边

    等待的容颜/是否依然没有改变

    迎接我一身/仆仆风尘

    等待我的人/是否还坐在窗前

    明明是一场空在梦里浮沉

    不敢问当年是假是真

    ……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李静巧才真正听懂这首歌词的意思，她在又一个明月夜，听到这首歌，泣不成声。不过这已经是她回到上海之后的事情了。

    此刻的阿古拉，慵懒地坐在她的身旁，脚尖跟着歌声轻轻打起了节拍，李静巧觉得，他一瞬间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像个活泼的小男孩。

    过了很久，李静巧觉得有些冷了，阿古拉说：“回去吧。”

    李静巧起身，快走到门口时，突然问他：“你明天要做什么？”

    阿古拉停了脚下的动作，平静地说出：“去牙克石。”

    李静巧秒懂，他要去找牙克石那个男人，妙妙口中跟她长得很像的“爸爸”，她说：“带上我一起。”

    阿古拉愕然地看着她，思考了几秒，最后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