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找她一年】
阿古拉去上海的那天,虽然已是三月份,但呼伦贝尔还是冷得人直打颤,一整个冬天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的迹象,走在外面,耳朵冻得生疼。
他的银行卡里只留了一万块,剩下的十万存款,全部转给了格日乐。他提着一个20寸的行李箱,里面就塞了几件薄衣,洗漱用品。
离开家的时候,妈妈和姐姐一个劲儿地交代他注意身体,在南方不习惯,不要勉强,随时回来。
阿古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说:“知道的,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格日乐印象中那个活泼开朗的儿子,只停留在了十八岁,十八岁后的阿古拉,不是真正的他,他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眼圈泛红,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是啊,都这么高了,大人了。”
阿英躲在卧室里哭,阿古拉进去,看她这样,笑了笑,哄她:“姐,下次我回来,你要自己,站起来。”
阿英破涕为笑:“你要好好吃饭睡觉。”
她没说的是:错过的这些年,你要为自己补回来。
阿古拉咧了咧嘴角,点点头,没说话。
走了。搭同事的顺路车去机场。人生第一次坐飞机,一开始他还很平静,等飞机降落到浦东机场的时候,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他都觉得可能是那个女人。
他下了飞机,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三月初的上海,没有北方冷,但空气潮湿,也没想象中那么暖和,吹在身上的风刺骨,路上的人都还穿着羽绒服,他深呼一口气。
那个女人,她在哪里呢?
她看到的,也是跟我一样的天吗?
我们,也在感受着同样的温度吗?
从此,他在松江的那个修车店住了下来。刚开始两个月,老员工带着他学习,他人聪明,又勤奋,眼里有活儿,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上,洗车、保养、收拾店铺,能干的他都干。白天学到的,晚上睡前他脑子里会再过一遍,不懂的拿着手机查资料,像发动机打不着火、怠速不稳、油耗飙升、空调不制冷等等问题,因为之前也了解过,上手起来也特别快。
老板和同事都挺喜欢他,巴特尔也特别照顾他。
吃午饭间隙,阿古拉给巴特尔点了根香烟,巴特尔接过,笑道:“你有这手艺,在哪里都能混口饭吃,饿不死的。”
阿古拉笑笑,皮着脸说:“那是师傅教得好。”
晚上八点,他下班,吃饭,洗个澡,换身衣服,去打他的第二份工。他开着公司没租掉的车,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当起了网约车司机。
上海市区的路特别堵,七拐八绕,不像内蒙,人烟稀少,路又宽又直,开上很久也看不到人影。刚开始那几天,他一进市中心就开错道,还被扣过分,乘客抱怨,他就连连跟人道歉。时间久了,加上开车技术过硬,他慢慢摸出门道来,也就轻车熟路了。
他常常开到夜里一点钟收车,到宿舍直接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又爬起来,吃口包子,继续修车。像一个不知疲惫停不下来的陀螺。同事说他太拼了。他笑笑,不说话。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每天都很累,脸上灰扑扑的,浑身都是机油味,混着汽油、铁锈、轮胎橡胶各种粘稠的气味,这种气味钻进他的衣服里,洗都洗不掉,他每天要洗两次澡。
空气中永远响着扳手的“哒哒”声,偶尔夹着锥子敲击金属的闷声,还有压缩机的嗡嗡声。店最里面那个举升机,是他的,下面永远有一摊油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倒是喜欢忙碌,一刻不想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停,他就会想到那个女人,尤其是现在跟她在同一个城市,想念就更加深不见底。
每次只要有单子开到市区,他就忍不住格外留意路上的行人。只要看到背影跟她相似的女人,他的心脏就会漏一拍,整个人为之一振,脊背挺直,视线跟着对方,直到确认那个人不是,他才失望地转过头,继续往前开。
有时候就算没单子,他也会刻意在市区慢悠悠多转一会儿,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曾说她的小区附近有一个菜市场,还有好吃的麻辣烫店、面馆、川菜馆、大商场,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她说的这个地方。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他把上海转遍了,转透了,不管郊区还是市区,一无所获,她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他无数次想再拨一次她的电话,又被她的那句“我们不要联系了”给一巴掌扇醒。好,她说不联系,那他就绝不联系,他对她,一直有求必应。
可是李静巧,你究竟在哪里呢?为什么来了你的城市,还是遇不到你?有时他甚至跟老天祈求,让她再出现一次,哪怕就一次,让他看看她,远远地看上一眼,不打扰,只一眼,就行。他想她想得心里常常难过,睡不着,也不愿意回宿舍。
每当深夜,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开车在上海的街头,看着这漆黑的夜,心里边就空落落的。他的痛苦似乎比之前更深了,像一个无底洞,拖拽着他,一步步往下沉。
五一以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穿起了衬衫短袖,一干起来活来,浑身汗涔涔,他突然意识到,夏天就要来了。
陈老板看他没日没夜工作,强行让他放松,还把他的车给扣了一天:“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身体,快休息休息。”
他突然没事可干,于是,一个人摸索着去坐地铁,到了市区,他想去体验她在上海的生活轨迹。她曾经跟他讲过她的生活,在根河那家廉价的旅馆,两人一墙之隔,在寒冷的夜,电话里聊到很晚,他全都记得。
他第一次去了海底捞火锅店,李静巧没有骗他,一个人来吃火锅时,对面真的会放个大玩偶,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个玩偶,一边想象着李静巧坐在这里的心情。她应该是开心的,但他的心里却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也试图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一杯她曾说过的九块九一杯的咖啡,太苦了,他喝不习惯。
他去她的学校,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校区,他干脆都去了一遍。预约后刷身份证进去,走在校园里,他总是忍不住想象着李静巧曾经在这里的生活。那时候她还是小女孩吧,她以前是什么样子呢?可爱吗?调皮吗?冷淡吗?孤僻吗?热情吗?快乐吗?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喜欢,都想见见。
时间很快到了六月,上海的梅雨季来了,他第一次感受着这股潮湿闷热,天天都有下不完的雨。
他的收入渐渐稳定下来,修车一个月万把块出头,跑网约车一个月也能赚几千,加起来每月固定能有一万五,忙一些偶尔两万。他月底就把钱打一半给家里,剩下的,他就在卡里放着,也不知道干什么。
格日乐常在电话里问他:“在那边好不好?不喜欢就回来。”
他语气轻松,回答:“好得很,我可是,你儿子啊,怎么会混不好。”
有一天,他送一个乘客到上海图书馆,一时好奇,找个地方把车停下,也一个人进去看了看。他颇为震惊,好几层楼,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书摆在一起。于是他当天办了张借阅证,借了两本书回去,看完了,他跑车时顺路还回去,继续借新的书。
他渐渐适应了这种新生活。等他反应过来,忍不住苦笑一声:原来,换一个城市,换一种生活,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就是一张机票的事儿,来了,找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什么都不想,闷声干活就行。
七八月的夏天,出奇的热,有几日气温竟然达到了四十多度。阿古拉从未感受过南方的这种热浪,火辣辣的太阳就像在身上烤,只要走在外面,几秒钟就浑身湿透。
他不禁在想,上海冬天真冷,与北方的干冷不同,湿冷像是刺入骨头的寒意。夏天又过分的热,身上就没清爽过。就好像李静巧给他的感觉,既热烈,又冰冷。
陈老板给店里装了两台空调,但阿古拉浑身还是有出不完的汗,每天要喝好多瓶水。搬运重物让他的肌肉渐长,可他衣服上的机油味却更重了,混着汗液的异味,在这个乱糟糟的修车店里弥漫,他从未如此的凌乱、狼狈、不修边幅。
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见到了李静巧。
在他最不想看到她的时刻,她就这么突然来到了店里。
身边还有一个派头讲究的男人。
在起身见到她的那一秒钟,他懵了,以为是幻觉。等反应过来,这是真的,他想念了一年的人,真的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突然不知所措,手在发抖。
眼前的女人,既陌生又熟悉,还是那张白皙平静的脸,她看起来状态很好,气色不错,穿着一件漂亮的长裙,黑长的头发依然喜欢披在后背,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她面无表情,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他怔在那里。
等他看到旁边那个男人,提着的那颗心忽然坠下了,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刚刚听到那句“女朋友”。
她跟这个开豪车戴名表的男人,站在一起时,竟然还格外般配。他们越光鲜,就显得他越落魄。他手足无措,慌乱无比,定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干什么。
陈老板让他帮忙换胎,他终于回过神来,上前去。豪车男人递过来一根烟,他顿了顿,接过去,假装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没有人察觉他嘴角的抽动。
她似乎因为太热,不喜欢闻这里的气味,坐到了那个黑色椅子上休息。他换胎时,始终没敢看她,可余光已经扫了无数次。
李静巧,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让她上车,帮她开车门,还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他看着这一切,直到他们车子走了,他转头,看着车尾,发颤的双手终于也停了下来。
一整晚,他都无法消化这件事。他思绪混乱,跑网约车时,忽然接到陈老板的电话,说她来找他了。他嘴上冷冷地说了句“知道了”,可下一秒,他就把车子掉头,从虹桥机场,往修车店冲去。一想到她此刻就站在店里,等着他,他脑子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想立即马上冲到她身边,看一看她。
可她走了。他到店里时,她刚刚走,他的心一沉。同事八卦起她来,问阿古拉,她漂亮吗?他没回答。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漂亮?他第一天见到她,就知道。
第二天她又来了,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路边那棵树下,跟以前的感觉一样,冷冷清清的,像游离在另一个世界。他干活的时候,用余光悄悄看了无数遍。他送她回家。在车里,他强烈克制着自己越来越困难的呼吸,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看她。
到了楼下,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原来她就住这里啊,曾经有好多好多次,他开车经过这里,与她擦肩而过。只是,门口的大菜场早就关了,换了一些门店,怪不得他找不到。
她跟他要电话号码,他一怔,原来她没存过他的号码,也不记得他们曾经打过电话。她说对他还有性冲动,问他还有吗?他直接被问住了,仓皇逃走。
是的,他有。他无法对她撒谎,他的那股冲动依然存在,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烈百倍千倍。他很想跟之前一样,抱紧她,进入她,问问身下颤抖的她,这一年来,究竟有没有想过他,哪怕就一次,就一秒。可他哪里敢?
第三天,她又来了,他正心不在焉地跟同事吃着火锅。她就这么出现在店门口,身上又是一条长裙。去年在呼伦贝尔,她说过她夏天喜欢穿裙子,他始终想象不出来她穿裙子的样子,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她的精致与这个修车店环境完全格格不入。他上前去,想让她回去,却又张不了嘴,她的肚子却先替她开了口,饿得咕噜咕噜响。
他在心里笑了起来,好像抓住了去年这个女人身上的一点影子。他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她一天没吃,他心里一沉,分开的这一年,她有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
他带她进去,除了眼睛,他全身上下都在观察着她。她捞不到肉片,他就用漏勺假装帮大家捞肉,架在火锅上;她咬牛肉丸时溅到了嘴上,他几乎条件反射,跟以前一样,下意识地抽出一张纸,却被同事抢了先。他收回手,摇摇头,笑自己何必。
她喝了酒,不停地跟巴特尔讲起去年在内蒙的事儿,每一句话,都敲击着他的心。她说这些回忆的时候,画面里,究竟是她一个人,还是两人?
他胸口发闷,洗完澡,一个人站在外面抽烟,却看到同事给了她一盒酸奶,她笑盈盈地接过去,他把烟灭了,走过去,开车送她回家。
他看到了她的家,这个他想象了无数次的房间,竟然是这个样子。这里温馨,东西不多,但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就像李静巧这个人一样。她还有一面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他没见过,也看不懂。他突然清醒过来,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爱让人变得勇敢,不顾一切,那么爱也会让人经常感到脆弱卑微。
他算什么?不过就是个修车的,跑网约车的,脏兮兮的,高中毕业的,小地方的人。她跟那个男人才是一个世界的。他再一次仓皇逃走。
可他控制不住,为了找个理由再看一眼她,他去送耳环。那天晚上,她提出教她练车,他没忍住,还是答应了。
他就在想,管他什么配不配,什么合不合适,什么有钱男朋友,什么有没有明天。能见面就好,不管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让他去做什么,他都愿意。其他的,不重要。
周六晚上,他下班后,急匆匆地吃完饭,去洗澡,换衣服,希望去掉身上的机油味。他拨通了这一年来无数次想拨的那个电话号码,她果然不记得了,他在电话这头苦笑一声。
中秋夜,她给他故意留了一碗蟹黄面,他吃了,当天晚上过敏,他没告诉她,但深夜看着天上的明月,这是来上海最开心的一天。
约好的周六见面,到了周五下午,他心里就已经感到很开心了,一直算着时间。
看到她跟那个男人从酒店门口出来,他一晚上都闷得慌。她说不练车了,还要找那个人练。他脑子懵懵的,一个人跑去喝酒,很久不喝了,一喝心脏就疼。
他抱着酒瓶,笑起自己来,这就是他来上海的结果,人看到了,但人家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他算个屁。他恨自己,又恨她,不对不对,不是恨,是想,很想很想很想。他醉得不省人事,打车跑去找她,吻了她,夜里他迷迷糊糊中醒来一次,看着身边熟睡的人。那时就决定:好,只要能这样留在她身边,干什么都行。他要脸干什么,他要她。
她嬉皮笑脸,她三心二意,她放浪随性,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她,昨晚告诉他:
你要有配得感啊!
我要带你把上海的小吃挨个吃遍!
我还要给你买更多东西!
她买的这双棉拖鞋,在他此时的脚上,柔软,温暖,他定在那里,看着她刷牙时的背影,眼睛雾蒙蒙的,鼻子酸涩。
他见她刷好牙,用棉柔巾擦着脸,跟在内蒙那些酒店里一样。她忽然回头,对他说:“愣着干嘛,不去上班啦?”
他沉着嗓子回答:“去。”
她又慢悠悠地,跟他分享她今天的计划,说:“我还没什么力气,今天就在家休息了,处理点工作。”
“好,”他回她,又说了句:“有需要,再叫我。”
静巧怔了下,不怀好意地对他笑道:“我都虚成这样,暂时没有那方面的需要。”
“不是。”阿古拉解释,“我是说……”,算了,他顿了顿,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静巧不想再开他玩笑,就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什么意思,大好人,谢谢你昨天的照顾。”
他点了点头,随即把鞋子脱了,仔仔细细摆在玄关处,对齐好,然后换上自己的鞋。
静巧见他要走,又想起一事,就说:“对了,我房间门锁的密码是765432,你下回来,就直接进来。”
阿古拉看着她,没说话。
“慢慢开,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每次分别,静巧都会这么跟他交代一句。
他最终“嗯”一声,慢慢走出去,带上门。
秋天的风吹在发烫的脸上,今天上海的天空很蓝,云层很低,很像内蒙。他走在小区里,开着车,放下车窗,忽然觉得身体轻盈。
他又放起了喜欢听的粤语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笑意却充盈着他,在他脸上快要溢出来。他深呼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终于从去年的那场宿醉中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