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没有能看穿人心的上帝视角,傅砚允的心思像蒙着一层厚雾,她捉摸不透。
这人手腕强硬、城府极深。能爬上高位的人,哪一个不是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与委蛇的功夫能把所有人都绕进去。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书房门外站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次当面质问他的场景。
可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那点攒了半天的勇气忽然就碎了。
她根本没自己想的那么潇洒坦荡。
内心深处那点怕输的劲儿在扯着她,她怕推开门,迎上来的就是他眼底那点讽刺的嘲弄,笑她沈栖,也这样不自量力。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没裹着“真爱”的糖衣。
当初,是她先主动递出的邀约,把这段关系定性成了心照不宣的成年人游戏。
他能拿这段相处当无关紧要的消遣,她凭什么不能把他当成调剂生活的乐子。
也谈不上吃亏,毕竟这近一年的日子她过得畅快又自在,全是属于自己的鲜活体验。
她还年轻,未来有一万种可能,不过是一段没名分的男女纠葛,根本不值得揪着不放、暗自伤神。
对于从小自尊心就强的沈栖来说,与其站在原地等着被他牵着走,不如主动往前一步,把说话的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从被动的位置里跳出来。
既然当初是她先开口开启这段关系,那结束的话,也该由她先说出口。
至于,那个时候凭着一股孤勇生下初初,沈栖从没想过要借着孩子回头和傅砚允牵扯不清。
对沈栖而言,傅砚允不过是恰好给她提供了一段基因序列的男人。
沈之初才是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小生命,血脉里淌着她的温度,是独属于她的、最亲的家人。
自从沈之初来到她的生命里,沈栖的生活便多了一份踏实与圆满,漂泊的心终于寻到归处。
对沈栖而言,沈之初是她的一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拿女儿当成筹码,在傅砚允面前博弈周旋。
好在这场谈话,并未如沈栖预想那样错综复杂、拉扯不休。傅砚允几乎应允了她提出的全部条件,其中包括不让傅家人知晓初初的存在。
唯有一点,傅砚允提出,他希望能够随时看望沈之初,拥有和女儿相处的机会。
他要弥补缺失的这几年。
沈栖点头同意。
*
“栖栖,哥得跟你坦白件事。”
沈聿戈刚从月子中心回来时,沈栖已经和傅砚允谈完话,正坐在沙发上给初初拆刚买的草莓糖。
他没有隐瞒,直接把之前自作主张、瞒着她将初初送到傅砚允身边的事和盘托出。
沈栖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动怒也没追问细节,只安静点了点头。
沈聿戈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你和傅砚允,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沈栖回答:“没什么接下来,还是和现在一样。”
关于傅砚允抛出的结婚提议,从始至终都透着不合时宜的荒唐。
她当场明确拒绝,他也没再强人所难。
这种谁也不捆绑谁的状态,反倒让沈栖一身轻松。
换做普通人家,能攀上傅家这层顶级豪门关系,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可沈家人素来沉稳务实,从始至终就没动过攀高枝的心思。沈栖说要把这事按下来不声张,大家便心照不宣,不去对外宣扬显摆。
沈聿戈思前想后,把现实里的顾虑都掂量了一遍,轻声跟沈栖说:“既然,你和傅砚允已经把所有话都摊开说透,你往后就没必要再去云城生活。留在海城吧。一家人在一处,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这个问题沈栖还没来得及深想。
她在云城的生活简单纯粹,没有盘根错节的复杂人际,能安安心心沉下心创作。
反观海城,到处都是熟面孔和躲不开的牵扯,在她眼里反倒成了个让人静不下心的浮躁地方。
“再说吧。”沈栖说,“这段时间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还需要经常飞去南州,得多麻烦你和舅妈帮我照顾初初了。”
“你看你,这不就是照应吗?你忙的话,尽管把初初送过来。”
“嗯。”
聊起综艺节目的事,沈聿戈也在网上刷到过相关切片,心底由衷为沈栖在创作上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
借着这档综艺的热度,沈栖这天再次接到了经纪人Sylvia的电话,称又有一档节目向她递来了邀约。
同样是歌唱竞技类综艺,虽说热度与国民度远不及她当下参与的《歌唱家》,但节目已举办两季,拥有固定的观众基础与不俗口碑,酬劳待遇也十分丰厚。
沈栖已经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这几年愈发佛系起来,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和别人争抢。
Sylvia见她又要开口推拒,连忙出声拦她:“你先别急着拒绝,再多考虑几天。你现在正在创作的黄金巅峰期,不把这波风口攥住,机遇一旦溜走,这辈子都未必能再撞上。”
上次谈合作时,Sylvia也是这样苦口婆心劝她。沈栖心里一直清楚,这份包容和栽培有多难得。
人这一生,能遇见一位真心提携自己的贵人,何其有幸。
“谢谢你,Sylvia姐姐,我会再仔细考虑的。”
“这句谢谢我可不敢当。”Sylvia笑,“沈栖,说实话,我本质是个商人,做任何决定都要先算清投入产出的账。唯独签下你这件事,完全跳出了我原本的权衡逻辑。”
沈栖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当初根本不是我一眼相中你,而是有人向我力荐,我才下定决心签你。”
“是谁……向你引荐的我?”
“说出来你不会陌生,”Sylvia语气坦然,“是现在傅氏集团的总裁,傅砚允。”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栖从没想过,这一切的源头,会是傅砚允。
所有的不解与困惑在此刻尽数释然,却又生出无尽的恍惚与动容。
*
当天傍晚,沈栖把沈之初接回了巷子里的老宅子照顾。
小孩子心大忘性快,半点不把脚上的伤当回事,脚踝裹着纱布走路都不利索,还总想和沈临川疯玩。
沈栖始终悬着心,惧怕她不慎拉扯到伤口,正好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不用外出工作,可以安心照顾。
傍晚的风裹着老巷的烟火气钻进窗户。
小厨房里飘着煎鸡胸和蒸蛋的香气,沈栖刚把最后一盘西蓝花牛肉端上桌,正擦着手,小院的木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她还没起身,旁边扒着餐椅晃脚的小丫头眼睛“唰”地亮了,举着刚啃了半口的小番茄,高兴地喊:“是爸爸来啦!”
半个小时前,傅砚允给沈之初的电话手表通过话,说下班后就过来陪她搭积木,问她想不想见爸爸。
沈之初看了眼妈妈的脸色,直接点头同意。
目前的情况是,傅砚允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来看女儿了。
一整天,傅砚允上班都心不在焉。幸福触手可及,像小虫子似的在他心口挠,他恨不得能一直留在沈栖母女身边。
立在小院门口的这一刻,连傅砚允自己都生出几分虚妄的恍惚。
他匆匆赶来,未来得及换下一身正式行头,笔挺的手工定制西装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肩线,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明明心底早已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温热,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稳从容,依旧是上位者的沉静姿态,不露半分心绪。
与傅砚允周身压人的强气场完全相悖的,是他手里拎着的那只粉嫩嫩的小蛋糕盒。
不过巴掌大小的四寸小蛋糕,盒身连同顶盖皆是甜软的樱花粉,表面只点缀几颗色泽透亮的车厘子,小巧玲珑,堪堪能被他半只手掌托住。
为买下这份甜点,他特意绕远路赶往商圈巷弄里那家小众甜品店,只因沈之初不久前在电话里悄悄同他说,想吃小蛋糕。
沈栖推开院门的瞬间,迎上傅砚允的视线。
二人遥遥相对,空气中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凝滞。
这算是傅砚允第一次,以“爸爸”这个身份正式登门。
这种身份的骤然转变,像把两个习惯了针锋相对的人,忽然塞进了同一段松弛的日常里。
谁都没摸准该用什么语气开口,周遭浮动着微妙又拘谨的气息。
没沈栖点头松口,两人就隔着这扇半开的门站着,傅砚允拎着小蛋糕,依旧维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没往前多跨一步。
直到,沈之初欢快的声音自院子里飘出,冲破两人之间的沉默:“爸爸!你来啦!”
傅砚允温声回应:“嗯,爸爸来啦!”
沈栖这才侧过身,轻声对他道:“进来吧。”
“嗯。”
母女二人原本打算在小院里用晚餐,恰逢饭点,饭菜早已一一摆上桌。沈之初早就攥着小勺子坐得端正,挖了一口蒸蛋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中国人骨子里向来带着待客的礼数,饭点有人登门,无论如何总要客气挽留对方一同用餐。
没等沈栖主动开口,沈之初已经仰起脸看向傅砚允:“爸爸,你吃晚餐了吗?”
傅砚允轻轻摇头:“还没有。”
说话间,他将精致的小蛋糕放在桌面上,温声道:“初初,这是爸爸买给你的。”
沈之初一眼望见,瞬间喜上眉梢,迫不及待想要尝上一口。
沈栖适时轻声提醒女儿:“初初,要谢谢爸……爸爸,给你买的小蛋糕。”
“爸爸”二字,仿佛天生与傅砚允这样的人格格不入,就连从她口中说出,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别扭与生涩。
“不用那么客气,我给初初买东西是理所应当。”傅砚允抬眼看向沈栖,补充道,“我的一切,将来也都是初初的。”
沈栖反感这类画大饼似的空头支票,本打算反驳,但转念一想,没有必要时时刻刻这样针锋相对。
“是吗?那我先替初初谢谢你了。”
傅砚允看出沈栖眼底藏着欲言又止的情绪,却没有点破,缄默不语。
总归,时间会证明一切。
到底是正值饭点,看着桌上摆好的家常饭菜,沈栖顺着刻在骨子里的待客礼数,轻声开口客套:“要是不嫌弃饭菜简单,我给你拿一副碗筷。”
傅砚允微微颔首,语气淡然:“那就麻烦你了。”
沈栖微怔。
她本是随口的场面客套,没料到他竟真的应了下来。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进屋去拿碗筷。
桌上不过几样清淡朴素的家常菜,算不上丰盛,却恰好契合傅砚允素来清淡自律的晚餐习惯,毫无违和感。
不多时,小小的圆桌旁,第一次凑齐了一家三口。
小院晚风轻柔,烟火气融融,仿佛冲淡了刚才几分微妙的拘谨。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常用餐,对傅砚允来说也算是难得。
他自小生长在规矩森严的豪门,父亲待他向来严苛,漫长岁月里,他几乎从未体会过寻常人家简单温暖的日常。
而此刻,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小的圆桌旁,晚风轻拂,烟火萦绕,心底陡然漫开一阵踏实的暖意。
熟悉的触感涌上心头,恍惚间,他忆起曾经与沈栖同居的那几个月。每每结束工作归家,总能看见她备好一桌饭菜。哪怕仅仅是她一时兴起想要下厨,却足以让他日复一日,满心期待奔赴那个狭小却温柔的小家。
而如今,他们的身边多了一个沈之初。仿佛是在圆满的生活之上,又多了一抹温馨色彩。
趁着沈栖低头盛汤的间隙,沈之初眨巴着眼睛,悄悄将自己碗里的西蓝花夹到傅砚允碗中,软糯又贴心:“爸爸,你喜欢吃西蓝花吗?喜欢的话都给你吃哦!”
沈栖余光瞥见这一幕,出声提醒:“初初,不许挑食哦。”
巧的是,傅砚允也不爱吃西蓝花。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那簇西蓝花轻轻夹回小丫头碗里,嗓音低沉温柔:“初初听话,妈妈让你吃西蓝花,是为了让你好好长身体。”
沈之初微微撇起小嘴,眼睛亮晶晶看向傅砚允:“爸爸,你也不爱吃西蓝花对不对?”
傅砚允忍不住扬起唇角,坦然点头:“嗯,是不喜欢。”
“那你喜欢胡萝卜吗?”
“不喜欢。”
“丝瓜呢?”
“也不喜欢。”
“难怪妈妈总说,我的挑食坏毛病都是遗传爸爸!”沈之初像是解开了天大的谜题,语气笃定,“原来这话是真的!”
傅砚允闻言,侧头淡淡望向一旁的沈栖。
沈栖一言不发,只顾埋着头,安静啃着碗里的西蓝花。
看她干嘛?
本来就是啊。
沈之初从婴儿时期就很挑食,从吃奶粉这件事上就已经有迹可循。她一口母乳都没吃过,挑奶粉挑得离谱,前后换了五六个牌子,要么抿一口就皱着小脸吐出来,要么抱着奶瓶抿半天不肯咽,最后唯独认准了一款小众奶粉,换一口都要闹到半夜。
等长到要加辅食的年纪,小丫头的嘴刁得更厉害,青菜要挑最嫩的菜心,蛋黄多放一点就推碗,连蒸蛋的咸淡差一丝都能尝出来。
沈栖那时候哪有什么带娃经验,初初皱下眉她就慌了,变着法子顺着孩子的心意做,直到后来看着小丫头瘦得脸颊都凹下去,才反应过来一味迁就根本不是疼爱孩子。
养育孩子,本质上来说,是一门需要不断学习、贯穿父母后半生的终身学问。
一餐晚饭落定。
往日母女俩用餐,餐盘里总或多或少剩下些饭菜,今日倒是难得,干干净净实现光盘。
沈栖收拢碗筷,打算端去清洗,手腕却被傅砚允轻轻拦住。
“我来。”
老宅没有洗碗机,所有碗碟都只能手洗。
沈栖抬眼望向傅砚允,实在难以将这位养尊处优的男人,和洗碗这件琐事联系在一起。再者说来,客人登门,哪有让客人动手洗刷的道理。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去陪初初搭积木吧,她念叨一下午了。”
傅砚允却少见地坚持:“平白吃了顿晚饭,总得做点事。”
在这件事上僵持实在有些可笑,沈栖无奈:“一顿晚饭而已,用不着这么斤斤计较。”
“如果不止这一顿呢?”
沈栖蹙眉:“傅砚允,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既然傅砚允执意要洗碗,沈栖也不拦着了。她洗完手走回院中,细心替沈之初擦去嘴边沾着的饭渍。
小小的沈之初,人精一样,看到刚才妈妈和爸爸一通争执,说:“妈妈,你不应该和爸爸抢着洗碗的。”
“为什么?”
“男人就该多干活,不能只会吃饭,什么都不做。”
沈栖轻哼:“他想洗,就让他洗个够好了。”
她说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继续细细给女儿擦干净小手。
母女俩正凑在桌边笑闹,小院的木门又被“咚咚”敲响了。
沈栖去开门,却见风尘仆仆回来的傅砚辰。大少爷戴着墨镜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副我是大明星的模样。
昨晚比赛落幕,傅砚辰下午从南州返程回海城,落地后却直奔沈栖的住处。
热搜榜单里,傅砚辰的词条居高不下。凭借这场比赛,他身价翻倍,迅速蹿红,成了各大平台争相邀约的热门新星。
“你怎么来了?”沈栖问。
“听说初初受伤了,我来看看啊。”傅砚辰摘下墨镜,扬扬眉,“没事吧?”
“问题不大。”
沈之初一眼看见傅砚辰,扬起小脸甜甜唤道:“砚辰叔叔!你回来啦!”
傅砚辰连行李箱都来不及安置,一脚踏进院子,立刻弯腰将沈之初抱进怀里。
“哎呦我的小宝贝,叔叔可想死你了,初初有没有想我呀?”
“想的想的!初初每天都在想叔叔!”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晃腿,声音甜得发糯。
“来,让叔叔亲一口。”
傅砚辰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刚冒头的青茬蹭得初初痒得直扭身子,小丫头咯咯笑着躲:“哎呀叔叔!你的胡子好扎人呀!”
“男人留胡子才性感,懂吗?轮到你亲叔叔啦,快亲回来。”
傅砚辰偏过头,静待小家伙送上亲亲。不曾想怀里一空,沈之初直接被人强势抱走。
凛冽厚重的气场扑面而来,傅砚辰抬头,对上大哥傅砚允冷冷的视线。
“哥……你怎么在这儿?”
傅砚允将沈之初护在怀中,提防意味十足,沉声开口:“初初,除了爸爸,不可以随便亲别的男人。”
傅砚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