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这是宋代文豪苏轼所做的一首七绝。文中提到的“河豚”乃是一种洄游习性的鱼类,与鲥鱼、刀鱼齐名,并称为“长江三鲜”。
河豚的美味天下皆知,苏东坡另有赞曰:“食河豚而百无味”,颇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境。而民间的描绘则是直白而又生动——家乡的老人常常会说:吃起河豚来“打着耳刮子也不丢”,意思是就算有人猛扇你的耳光,你也不会舍得松口。
如此美味,却又被很多人视为可怖的洪水猛兽。
与苏东坡同处宋代的诗人梅尧臣也曾留下五言诗句,描绘出河豚鱼令人心悸的一面:
“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皆言美无度,谁谓死如麻!”
梅尧臣绝非危言耸听,河豚鱼确实能致人于死地。因为它的体内含有一种特殊的毒素,其毒性比氰化纳还要大一千倍,一条河豚鱼足以让一桌食客中毒身亡!且河豚之毒,至今尚无药可解。
号称世间最鲜美的鱼类却带有可怕的剧毒,这也许是造物主对天下食客开得最大的一个玩笑吧?
河豚,便如一个面貌娇艳却又心如蛇蝎的倾城美女,让人又爱又怕。你无法抵挡她的诱惑,可这种诱惑又是同致命的危险相伴而来。
在江南一带,自古嗜食河豚。虽说通过清洗可以去除河豚身上有毒的部位,但无论如何食用河豚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所以在江南一带还流传着一句民间俗语:
“拼死吃河豚。”
相传昔日友人曾烩制一桌河豚,请苏东坡赴宴。苏东坡坐下之后,二话不说,甩开膀子就吃,直到酒足饭饱,才问友人:“河豚剧毒,食之可丧命,知否?”友人点头,苏东坡却把筷子一拍,长叹一声道:“据其味,虽死足矣!”
这便是“拼死吃河豚”的气势。
在江南一带,每年因食用河豚而中毒身亡的人一度数以百计。相关部门不得不发布“禁食令”,禁止加工、买卖、食用河豚鱼及其相关产品,从此这道美味便渐渐远离了寻常人家的餐桌。
不过近年来情况又有所变化,这得益于河豚的人工养殖技术。通过对河豚饲料的严格控制,已经能培育出低毒甚至是无毒的河豚鱼。于是每到烟花三月之时,河豚鱼又成了扬州各大酒楼的招牌菜,专门把江鲜作为经营特色的“满江红”亦不例外。
在品尝美味这件事情上,我素来是不甘人后的。那天日暮时分,我独坐在满江红二楼一角,点起几道佳肴,浅杯慢饮,自得闲情雅趣。
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便是滔滔不息的运河。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泛起迷人的荧光。我被这番美景吸引了,一边饮酒品菜,一边向着河面上眺望。直到那夕阳落入地线,我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再摆首四顾,酒楼内早已宾朋满座,人声喧繁。
忽然之间觉察到有一双目光正向我凝视,顺势看去,却见一名老者坐在二楼的死角处。他也是独自一人,面前无酒无菜,只在手中捧了一杯茶水。老者对我很是关注,两眼则直勾勾地看着我,即使视线相撞,也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我便举起酒杯冲老者晃了晃,意思是邀对方过来同坐。
老者应了我的邀请,起身向我走来。他的身形削瘦,腰背略略有些驼着,步伐却还矫健。我欲招呼服务员过来加点酒菜时,被老者摇手制止。
“我坐坐就好。”说话间对方已坐在我的对面。这老者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想必得有七八十岁的高龄。相对于这个年纪,他的精神头真算是不错。
“老爷子怎么称呼?”我客客气气地打了个开场白。
“我姓王。”老者将茶杯凑到唇边轻啜一口,又道,“在这酒店里我挂个虚名,算是后厨的顾问。”
我赶紧谦卑拱手:“哎呀,王老师,不得了不得了,厨界前辈!”我这话不算是拍马屁。满江红也算是扬州城第一流的酒店了,能在这里的后厨当顾问,此人绝不是等闲人物。
老者却把头一摇,说:“老师这词我听不习惯。我就是个做菜的厨子,叫我王师傅就好。”
对方说得坦诚,我也无须矫情,便应允道:“好。”然后又自我介绍:“我姓周,也算是满江楼的常客了。”
王师傅“嗯”了一声,抬起眼皮,对着我的脸庞专注打量。
我不知他为何对我这么感兴趣,便半开玩笑般问道:“王师傅,您是看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所以想过来陪陪我吗?”
“我想和你聊聊……因为你算得上是个食客——我已经很久没在店里看到真正的食客了。”王师傅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缓慢而又郑重,他的目光则转向了桌上的餐盘。
我点了三个菜。一道凉菜是烫干丝,小小的一碟,清爽开胃;一道餐后汤是文思豆腐羹,滑腻滋润;主菜则是一道秧草烧河豚。
河豚如若红烧,需重糖重油,以十足的火候炖至酥烂,这才能将鱼肉的鲜美渲染到极致。但如此做法略过油腻,需在配菜上用些心思。秧草性凉清淡,能吸油解毒,并且本身的独特香味也与河豚的鲜美相得益彰。烟花三月品河豚,秧草正是配菜的不二之选。
我素来以美食家自居,这三样菜点来算是颇有心得。今天能得到厨界前辈的赞誉,心中不免暗喜。不过我嘴上还是要谦虚一下的——我抬手在二楼厅堂间虚虚一指,笑道:“难道这满屋子的都不算食客?”
王师傅翻了翻眼皮,反问:“哪里有?我可一个都没看见!”
“你看那一桌酒菜丰盛,有冷有热的,荤素搭配也好。他们算不上食客吗?”我说的是厅堂正中的一桌男宾,他们面前菜品精致,喝的酒也很高档。看样子不是商务宴请,就是吃公款的招待宴会。
王师傅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鄙夷地说道:“他们?酒囊饭袋,白白糟蹋了一桌好菜!”
的确,那帮人只顾着喝酒,个个都已醉意酣浓。酒喝急了,这才胡乱夹一筷子菜,忙不迭地往嘴里一塞,匆匆一嚼便又囫囵吞下。对他们来说,再美的佳肴也沦为了稀释酒精的填充物。
我又伸手往右前方一指:“那边有对小情侣,只顾埋头吃菜,心无旁骛,他们也不算食客吗?”
王师傅扭头看看,轻叹道:“吃得太急太快,怎能品出菜肴真正的美味?他们也算不上食客,只能叫做饕餮之徒。”
我点头表示认同。佳肴是需要细品的,那对年轻人过于贪恋眼前的美味,筷子不舍得停下,嘴也咀嚼不息,却不知真正美妙的感觉也就因此不愿在他们的唇舌间停留。
老人又道:“有酒要浅酌,佳肴更要小口久尝。刚才我观察了很久,这满厅堂的客人里只有你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所以我也只想和你聊上两句。”
前辈如此赞许,我不禁有些飘飘然,便自鸣得意地总结说:“首先心要静,目的要单纯;其次要有自控力,要控制住你面前的美味,而不能让美味控制了你。这样才能成为一个美食家呢。”
王师傅正端起茶杯要喝,听到我最后那句话却停住了,纠正道:“美食家?我可没说你是美食家,我只说你是个食客。”
啊?我蓦然一愣。原来在老人眼中,从酒囊饭袋,饕餮之徒,食客,再到美食家,竟把芸芸众生分成了四个层次。而我也不过是中上之姿。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不免有些沮丧,尴尬问道:“那我还得怎样修炼,才能成为真正的美食家呢?”
老人淡淡一笑,道:“倒是不用再修炼了。只是你还没尝到真正的美味,又怎能称得上是美食家?”
“这……”我指着面前那道秧草烧河豚,茫然问道,“这河豚号称百鱼之王,天下第一鲜,难道还不算真正的美味?”
老人不答反问:“你觉得这道菜滋味如何?”
“好啊,妙不可言!”我接连赞了两句,同时还把餐盘往对方面前推了推,道:“不信你也尝尝!”
“尝尝也好,让我看看这些家伙的手艺长进了没有。”说话间老人已拿过一副碗筷,他探手到餐盘中夹起一块鱼肉,汤水淋漓地送入口中,然后便闭上眼睛开始品味。他先有一个很明显的闭合齿颚的动作,随即便停下,片刻之后又开始咀嚼,这次嚼得很慢很细,足足过了十多秒钟才又停下。然后他便没了任何动作,只闭眼沉思,而他的眉头则在思索的过程一点点地皱成了一团。
我有些按捺不住,主动询问:“怎么样?”
老人的喉头咕嘟一响,将那口鱼肉咽进了腹中。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出乎我的意料,他眼中满是一片彷徨之色,同时茫然自语:“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的表情有点吓人,像是遭遇了某件既难解且又令人恐惧的谜题。这让一旁的我难免惴惴:“王师傅,您……您这是怎么了?”
老人顾不上搭理我,他又抓起筷子,从餐盘中夹出第二块鱼肉送到嘴里。这次他咀嚼的动作快且短暂,仅仅两三下之后就停了下来。随即他眉宇间紧皱的疙瘩消失了,两侧的眉角却在慢慢下垂,像是一对蓦然松散的线团。
我注意到他眼中的彷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凉和无奈。那目光触碰到我,让我也倍感压抑,一时间竟默不能言。
老人的嘴唇微微一动,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慢慢起身,也不和我道别,就这样自顾自地黯然离去。我目送着他下楼的背影,他的步履似有些蹒跚,已不像来时那般。
老人临别前的话语此刻才真正在我耳畔响起。那是三个字:
“我老了。”
那天王师傅离去之后,我特意和满江红酒楼的服务生聊了聊,大致了解到一些和老人相关的情况。
老人确实是厨界前辈,尤以料理河豚的手艺立足江湖。以前的野生河豚都是有剧毒的,一般人做出的河豚可没人敢吃,只有成名的河豚大厨才能招揽到胆大的食客。王师傅便曾是这个圈子里屈指可数的高手之一。国家禁食河豚之后,王师傅的手艺一度没了用武之地。不过近几年人工养殖的河豚重新打入市场,满江红酒楼的老板这才又将王师傅请出山,在后厨担当顾问,专门负责指点河豚的料理烹制。
说是顾问,可实际情况却近似闲职。因为现在人工养殖的河豚已基本无毒,料理起来并不复杂,后厨那帮晚辈完全能够应付,便不需要王师傅出手指点。只不过“拼死吃河豚”之语流传太广,客人们多少还会心存顾忌。这时候把王师傅的招牌往外一挂,便有立威震场的效果——这才是酒楼老板聘请王师傅的真正用意。
王师傅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一般也不去后厨添乱。每年河豚上市了,他便到酒店里坐一坐,捧杯绿茶悠然自饮。兴致来了再和客人闲聊几句,讲讲河豚,谈谈往事,以添雅趣。
据说王师傅聊到尽兴处,常常会提及自己的授业恩师。据说那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曾享有“河豚王”的美誉。但世事无常,这“河豚王”最终却也死也河豚的毒液之下。每每忆及此事,老人都不胜唏嘘。别人要问及其中详情时,他却不愿多言,似乎其中尚藏有不便告人的隐秘。
我对这段掌故极感兴趣,回去之后更在图书馆中找到了相关记述。“河豚王”本姓徐,在世时人称徐老倌,擅烹河豚,行走江湖数十年,声名赫赫。当时市井有言:“贪嘴怕阎王,就找河豚王”。但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徐老倌为本地一大户烹制河豚时却失了手。河豚毒发,不仅在场的食客无一幸免,就连“河豚王”自己也命归黄泉。这起事件喧嚣一时,因此见载于扬州地方志。
我细读这段记载,心中却泛起一丝困惑;进而深思,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我急欲印证这个猜想,此后没事便往满江红酒楼跑,可接连几天都没见到王师傅。向店员打听,才知老人这几天身体不适,一直告假在家中休息。我是个心中留不住事的人,干脆问清楚老人的住址所在,这就登门拜访。
王师傅住在东关街附近,那是户独门独院的宅子,位于小巷尽头,偏僻幽静。我看到院门是虚掩着的,料定家中有人,便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几下。等了片刻,不闻院中动静。我加重敲门的力度,同时高喊:“王师傅?”这回有人“哎”地应了,听声音正是我寻觅之人。
我又等了片刻,发觉院中人并无开门迎客的意思。礼数已尽,我便反客为主,推开院门自行走了进去。打眼往院子里再看,便蓦然一愣:这满院子都是绿葱葱的,竟种满了各色植物。这些植物花不像花,草不像草,多半都让我叫不出名字,其长势参差不齐,排列也杂乱无章,衬得整个院子都乱糟糟的,不像是个人家,倒像是误入了一片荒野地。
院子正中有一方矮桌,桌面上也乱七八糟堆着些无名植物,看样子是刚刚采摘下来的。老人正坐在桌前,眉关紧锁。他的视线盯着桌上的植物,竟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看来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之前那“哎”的一声恐怕只是个下意识的回复而已。
“王师傅。”我直凑到面前招呼对方。老人这才醒悟,抬头愣了一下道:“是你?”
我反问道:“您这儿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研究几副草药。”老人尴尬一笑,透出些自嘲和无奈的感觉。
草药?难道这满院子种的都是药材?难怪我认不出来。看来这王师傅对医药还有些研究啊,不过我还得善意地提醒一下:“王师傅,身体不好可得去正规医院看看,自己在家捣鼓怕是不行。”
“去医院?那还不至于。”老人摆着手,又问,“你怎么来了?”
“就是想找您聊聊,没打搅您吧?”
老人展开眉头道:“没有。我正烦闷呢,有个人聊天多好。”
我在桌旁坐下,先家长里短地闲扯一阵。原来老人配偶早逝,此后没有再娶,所以多年来便是孑然一人。我唏嘘了几句后,话锋一转问道:“听说您的师父当年名气很大,不如给我讲讲他的故事?”
老人眼睛一眯,打量我几下道:“你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吧?”
对方既看破了,我便坦然点头:“我在地方志上看到了有关‘河豚王’的记载,不过那件事有些奇怪……所以我想请教请教王师傅,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老人沉默了一会,问我:“地方志上是怎么说的?”
“记载里说:扬州徐老倌擅烹河豚,数十年从未失手。一九四七年春,扬州大户王从禀在家中宴客,专门请来徐老倌烹制河豚。徐老倌将河豚鱼洗净烧好,并按行规先尝了一大口。半小时过后,王从禀见徐老倌安然无恙,这才招呼宾客们品尝河豚。可是又过了一刻钟之后,情况突变。徐老倌脸色苍白,继而四肢瘫痪,言语不清,而这正是河豚中毒的典型症兆。王从禀等人大惊,连忙服用催吐和下泄的药物。但为时已晚,河豚剧毒很快发作,继徐老倌之后,满桌主宾全都毙命,无一幸免。”
老人看似随意地向我一瞥,问:“哪里不对了?”
“有两处疑点。第一:徐老倌成名多年,对河豚的烹制方法早已驾轻就熟,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失手呢?第二:河豚烧好后由厨师先尝,半小时之后别人再吃,这个行规已流传千年,其中可是大有道理的。正常来说,烧制好的河豚如果没有清理干净、残留的毒素足够致命的话,那半小时之内在厨师身上就会出现中毒的反应,此时厨师已不能生还,但赴宴的宾客却能得到警报,不会再食用中毒。如果半小时内厨师没有反应,则说明鱼肉无毒或毒性轻微,宾客们可以放心食用,即便此后厨师还是发生了不适症状,但因为毒性不强,后食之人只要尽快催吐催泻,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王师傅,我这番话说得不错吧?”
老人点头道:“没错。你在这方面也算是个内行了。”
“那这事就奇怪啦。从那场河豚宴造成的惨烈后果来看,残留在鱼肉内的毒素可是非同小可。然而这么毒的鱼肉,徐老倌却坚持了足足四十五分钟,这才出现毒发的症状——这事不值得深究一番吗?”
老人专注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倒是个挺能琢磨的人。”
我也笑了。对方既然说这话,说明我的分析不太离谱。
老人又道:“那你一定是深究过了?有什么见解?”
我也没兴趣兜圈子,直言道:“我觉得这次中毒并不是意外,而是徐老倌有意设计的!”
老人目光遽然一跳,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当然不是乱说,我有根据的——既然当年那盘河豚鱼毒性如此强烈,那在食用后半小时内必定会有毒发的症状,可徐老倌毒发时距离他食用鱼肉已过了四十五分钟。我想他一定是有意隐藏了早期的症状,最后实在支撑不住了,这才暴露。他就是要让王从禀等人放心吃鱼,从而达到将众人毒杀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他明明中毒了却不说,只为和王从禀等人同归于尽。”
“不错。”
老人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个字:舍生取义。王从禀曾是扬州城内臭名昭著的大汉奸,那天来赴宴的客人也没一个好东西。徐老倌舍了自己的一条命,就是要让这帮汉奸走狗得到应有的惩罚!”我说到兴奋处,语调也变得慷慨高昂。但一旁的老人却只是冷眼相对,不置可否。我把身体向着前方倾过去,期待地问道:“王师傅,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他可是徐老倌的徒弟,对当年的事情真相一定了如指掌。
老人“嘿”地一笑,终于正面回应道:“既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无法让我满意,我立刻追问:“那哪些对,哪些不对?”
“你说的最正确的一点,就是关于我师父的手艺。以他的能耐,怎么可能失手呢?所以这件事的背后必然有故事。”
老人浅谈则止。而我则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恨不能把下文一股脑从他肚子全掏出来。对方自然也了解我的心思,他忽又问了句:“这故事你真的想听?”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老人眯起眼睛,思绪悠悠飘转,片刻后他开始讲述那个远在数十年之前的故事。
“那是一九四七年的事了。那会我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和另一个师兄一块,跟在师父后面学徒。我师父号称‘河豚王’,料理河豚的手艺当世无人可比。所以王从禀在家中宴客时,特意把我师父请过去,为客人们烹制河豚鱼。
“这王从禀的来历你也知道了。小鬼子占领扬州的时候,他可是卖国求荣,坏事做了一堆。抗战胜利后本该秋后算账吧?可这家伙是个人精,他抢着向国民政府献媚投降,又拿出金条来上下打点,摇身一变,竟成了曲线救国的功臣。看着大汉奸春风得意,扬州城的老百姓哪个不恨得牙痒痒?但人家权大势大,又有什么办法?
“我师父接到王从禀的邀请后,本想推脱——谁愿意给大汉奸做菜去?可传话人软硬兼施,那意思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就别想在扬州城立足。我师父只好答应下来。随后他便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一个人待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和师兄叫到屋里,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
“我当时年纪还小,但也看出来这趟活不太好做。果然,师父对我们说:这次去王府做河豚鱼,我恐怕会发挥不好,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师父这条命可就交在你们两个手上了。
“我们明白:所谓‘差错’就是河豚里的毒素没有去尽,而师父是必须吃第一口的,到时候肯定也是第一个中毒。我师兄当时便积极表态,他说师父您放心,我们俩一定把解毒水备好,万一出了意外,立刻就给您灌下去!
“师父听了这话却连连苦笑,他说:河豚之毒根本无药可解。所谓解毒水只是催吐催泻的药物。如果我已经毒发,喝这些水还有什么用?那水是给客人们准备的,他们比我晚吃半小时,毒性尚未入体,大吐大泻一番后,或许还能拣回条小命。
“我和师兄可有些傻了,既然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做呢?好在师父还有下文,他又说:万一我真的中毒了,只有一个秘方可以起死回生。这个秘方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传给你们,你们一定要守口如瓶,决不能泄露出去!”
说到这里,老人停了下来,似乎要歇一口气。而我的好奇心已被严重勾起,急切问道:“什么?这世界上还有能解河豚毒素的秘方?”
老人冲我淡淡一笑,道:“当年我和师兄就像你现在一样诧异。可师父这么说了,难道还能有假?我们便竖起耳朵,等待师父传授这个秘方。”
我也竖起耳朵。这么重要的秘方,怎敢漏掉半个字!
却听老人说道:“那秘方就是:要火速将中毒者拉到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口上,以刚刚入江的河水灌服,如果能灌得这人呛水呕吐,那他就有救了。”
我将信将疑:“这听起来和催吐的方法也差不多啊。而且干嘛这么麻烦,非得跑到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口上?”
“我师父说关键就在这个水质上。江河交汇之处,阴阳调和,此水才有解毒的奇效。而且这水一定要新鲜,提前打好带走是没有用的,必须在入江口上现用现取。”
有这么玄乎?我听得有些发晕。我没兴趣更没能力去深究这秘方到底有没有科学道理,我只想知道当年那个故事的最终结局。于是我接连问出两个问题:“徐老倌中毒之后,你们真按这个秘方去做了吗?有效吗?”
老人点头道:“那天师父毒发得特别猛烈,很快就四肢瘫痪,不能说话了。这可是濒死前的症状,按说就是神仙也救不了的。我和师兄都吓哭了,但我们还没忘记师父的吩咐,连忙把师父抬到门外,叫了辆黄包车,火急火燎地就往江边赶去。”略一停顿之后,老人又道:“不过跑到半路的时候,我却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什么?”
“我师父当时已经人事不知,瘫在黄包车上像团泥似的。可他的嘴角却往上挑着,好像在微笑一样。”
“在笑?”我难以理解地摇着头,一个中毒濒死的人怎么可能会笑?
老人也摇着头,苦笑道:“我跟师兄说了,师兄立马就甩了我一个耳光,呵斥道:师父都快不行了,你还胡说八道!我再细看时,师父脸上的笑容又不见了。于是我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跟着黄包车一路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最后终于来到了运河的入江口。我和师兄把师父抬下黄包车,然后便取了河水往师父肚子里灌。没灌几下,我看到师父又笑了起来。这次我没有贸然说话,只转头看看师兄。师兄正诧然盯着师父的脸庞,很显然,这次他也看到了师父的笑容。
“难道师父真的有救?我们俩又惊又喜,更加卖力地往师父嘴里灌河水。这次可能直接灌进了师父的气管,师父剧烈地咳了几声,然后他便‘腾’地一下,直挺挺坐了起来。我和师兄被吓了一跳,随即又听师父开口骂道:别灌了!再灌我就被你们灌死了!
“我们俩这才缓过神,大喜道:师父,您醒了!谁知师父却道:‘醒个屁,我根本就没中毒’。”
没中毒?故事说到这里真是峰回路转。我先是一愣,转念又问:“难道他是装的?”
老人点点头说:“就是装的,那河豚肉里根本就没有毒。”
既然河豚无毒,另一个问题便接踵而至:“那王从禀是怎么死的?”
老人提示般反问:“你想想啊,有什么东西王从禀他们吃了,而我师父却没有碰过?”
“这个……”我略加思忖,忽然间豁然开朗,“是那解毒水!”
老人赞道:“你脑子转得还真快!不错,正是那解毒水里被下了河豚毒素。我师父佯装中毒后,王从禀等人个个惊慌失措。他们争先恐后地喝光了我师父事先配好的解毒水,所以才会中毒身亡。”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徐老倌的安排。他毒死了一帮汉奸走狗,同时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正是。”
“那所谓的河水解毒秘方……”
“当然是假的,目的是为了骗住我们师兄弟两个。”老人笑了笑,又详细解释说,“因为我们俩年纪还小,容易露馅穿帮,师父就没有把真实计划事先透露给我们。当他假装中毒之后,我们俩真情流露,又悲又急,直掉眼泪,令王从禀等人丝毫不起疑心。于是大家都抢着去喝解毒水,我们则按照师父的吩咐,一刻不停赶到了运河的入江口。师父早已在那里安排好一艘乌篷船,我们三人上了船,一路沿江而下,在最短的时间内逃之夭夭了。”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击节鼓掌,“真是妙计。精彩,太精彩了!”
老人笑而不语,思绪沉浸于六十年前的峥嵘往事。
我又不甘地问道:“这么精彩的故事,为什么不讲给世人听呢?”
“怕遭到报复。”老人回忆着说道,“那天我们逃离扬州之后,一直便在南京、上海一带讨生活。以后再要做河豚,都是我和师兄出手,师父则退居幕后。同时我们还放出风声,说‘河豚王’在扬州失了手,已经中毒毙命。这个风声渐渐传开,最终就成了地方志里的记载。”
嗯。王从禀虽然死了,但他的势力尚存。如此隐姓埋名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理解:“解放后呢?那时地方上的恶势力都被清扫殆尽,你师父还不敢出头露面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老人心底的某个隐秘,他沉默良久之后,这才嘶哑着声音说道:“不是不敢露面,而是那时我师父,他……他已经真的中毒毙命了。”
“啊?”这又是一个令人意料不到的变故,我讶然张大了嘴,“是因为河豚鱼吗?”
老人苦笑道:“不是河豚鱼,还能是什么?”
“可您刚刚还说过,徐老倌技艺精绝,根本不可能失手的啊!”
老人抬头对着天空一声轻叹,道:“那不算是失手,那是……天意。”
“天意?”我愈发糊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长时间地看着我。他的神色凝重,似乎在斟酌着某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末了,他像是做出了决定,突然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以为老人要说些什么了,没想到他说的却是:“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再细聊吧。”
对方俨然已下了逐客令。可现在天色还早啊,我又刚刚聊到了兴头上,真是不忍离去。我很想直白问一声:为什么要下次呢?可这话未免不太礼貌,我还是忍住了。
老人看出了我的不爽,他微微一笑,转了个话题问我:“你不是想成为一个美食家吗?”
“是啊。”可我不明白这事和今天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三天之后你再来吧。”老人认真地说道,“我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美食。”
一听到“美食”二字,我的情绪立刻兴奋起来。我猜测道:“是河豚吗?”
“当然是河豚。”老人幽幽说道。片刻后,他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奇怪的笑容,然后他又说了句我当时无法理解的话语。
他说:“到那时候,你再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天下第一美味,又是出自传奇高手的料理,这等口福有几人能够享受?三天之后,我一早便来到了小巷深处,赴王师傅河豚之约。
院门依旧虚掩,一股独特的幽香正从门缝中飘散而出。我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院内立刻有人回应:“进来吧。”看来主人早就在等着我了。
我推门入院,只见王师傅负手站在院中。在他身后矗立着两间旧屋,左首边则配着一间小小的灶房,那香味正是从灶房里散发出来的。
我蹙起鼻子深吸了两下,心痒痒地问道:“王师傅,这河豚快出锅了吧?”
老人瞪了我一眼,显然是责怪我太过性急。他说:“鱼还没影子呢,出什么锅?”
“啊?”我愣住了,“没有鱼?”
“河豚鱼得从江河中现捞现做,这才能保证最鲜美的口味。难道要我在家里备着条半死不活的臭鱼吗?”
我理解了老人的意思,暗自咂舌。寻常人做鱼,只要鱼儿是活的,便可算新鲜之材。而王师傅的眼界又高得多:那鱼必须是从江河中现捕的才行!这样的要求看起来有些挑剔,但正反映出老人在烹饪技艺上的精益求精。
只是这仓促之间,该到哪里去找刚刚出水的河豚鱼呢?
老人看出我心中的困惑,一摆手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一边说一边当先向院外走去。我连忙跟上,在迈出院门的时候我忍不住提醒对方:“王师傅,那炉子上炖的什么?不碍事吧?”
“炖着吧,还得两个小时才能真正出味呢。”王师傅脚步不停,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我难免又是一阵感慨:还没出味已是异香扑鼻,真是到了火候又该如何?虽不知那锅里到底炖着什么,但多半与即将到来的河豚宴有所关联。想到这里,我对此行便又多了三分期待。
出小巷之后,我请王师傅坐上了我的小汽车。在老人的指引下,我一路开车向着城南郊外而去。
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瓜洲古镇。古镇位于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口上,按王师傅所言,这里就是当年徐老倌金蝉脱壳之地。古镇南头则是著名的瓜洲古渡,这是千余年来人们跨江通行的要道枢纽,无数文人墨客曾在此地留下感怀之作。
瓜洲亦以盛产江鲜而闻名,一度是长江三鲜(河豚、鲥鱼、刀鱼)的主产地之一。近年来由于环境恶化及滥捕滥捞,野生的长江三鲜已极难寻觅。不过古镇上河网密布,有不少人便借地利搞起了鱼塘养殖,现在市面上的长江三鲜多半就是出自于这些鱼塘。
现在正是主打河豚的季节,我看到不少鱼塘都打着硕大的招牌:“精选饲料,无毒河豚”。其实河豚鱼自身并不产毒,但它在吞食藻类的时候,会将食物中的生物毒素积累在自己体内。这样随着河豚鱼越长越大,它体内的毒素也越积越多,最终达到令人闻之色变的程度。如果在人工饲养的过程中严格控制河豚的饲料,让它无法接触到天然藻类,那培育出来的河豚自然就是无毒的。这也正是河豚鱼能够重返大众餐桌的关键所在。
我估计王师傅一定在镇上有定点的河豚鱼塘。果不出我所料,老人指挥我在一条小河边停了车,然后又步行往河道深处走去。拐过一个弯口之后,我们面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池塘。塘边坐着一个黑瘦黑瘦的中年汉子,他跷着个二郎腿,右手夹根香烟,一副闲散清净的模样。
老人冲那汉子喊了一声:“小五!”他虽然年岁已高,中气却还充足。被唤的汉子转头看清来人,立刻便把手里的香烟往地上一扔,恭恭敬敬地迎上来道:“王老爷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您想吃鱼,打个电话,我直接送过去啊。”
老人道:“今天这鱼我得亲自过过眼。”
汉子“哦”了一声,同时冲我上下打量了几眼。他也是个伶俐人,一下子就猜到了王师傅是为我而来。
我客气地笑了笑,问声:“你好。”汉子随口应着:“你好你好。”然后又招呼说:“你们先到棚子里等着,我这就捞鱼去。”
我这才注意到鱼塘的东北角上有个小竹棚,虽然简陋,倒也是个遮阳避风的去处。我和王师傅便去那棚子里坐了,汉子则跨上棚边的一艘小船,独自往鱼塘中心划去。二十分钟之后,小船重归棚边。汉子从船舱中端上一只大木盆,唤道:“老爷子,您看看有合适的没?”
王师傅走出竹棚,往那木盆内一打眼,便赞了句:“不错。”随后他又蹲下身来细看。我也凑上前看个热闹。只见木盆内盛满了河水,十来条鱼儿正在其间游得生龙活虎。这些鱼头大尾巴小,身体憨圆憨圆的,正是令人垂涎的河豚。
片刻后,老人伸手指了两下,说:“就要这一对。”
“您真是好眼力。”汉子讨好道,“这两条至少都是二十斑往上了。”
我只知道吃鱼,对挑鱼可就不通了。汉子既说了什么“二十斑”,我也注意到所有河豚鱼的背上都有一条条黑色的斑纹,而老人点的恰是斑纹数目最多的那两条。
我虚心请教:“这些斑纹有什么讲究吗?”
“这你都不懂?”汉子斜斜地瞥了我一眼,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是向我解释了,“斑纹越多,颜色越黑,这鱼的毒性就越大。”
“这鱼有毒?”这次轮到我诧异了,“你们不都是人工饲料,无毒喂养吗?”
“没毒的只能骗骗那些不懂河豚的人,我这里怎么会有那样的鱼呢?”汉子瞪视着我,气恼我侮辱了他的职业道德,“我这塘子里流进流出的都是天然的江水河水,从来不会添加任何人工饲料。这些鱼虽然长得慢,个头也不算很大,但毒素都是有保证的。这盆里的鱼你随便挑一条拿回家烧去,别说吃肉了,随便喝上口汤,都叫你跑不了这条小命!”
“你别吓唬他,他是吃惯了大饭店的人,都不知道真正的河豚鱼应该是什么味。”王师傅先是对那汉子摆摆手,然后又看着我说道,“不过真正的鸡肉你总吃过的吧?就是以前那种散养的,在地上吃虫子的草鸡。现在市场上大部分都是人工喂养的,长得又快又肥的肉鸡——这两种鸡肉的味道能比吗?”
老人这么一说,我立马就明白了:“原来这河豚鱼也得吃野生的!”
“毒素越多,味道就越好!”老人说完又冷笑一声,“无毒河豚?嘿嘿,天下第一鲜的美味哪是那么容易就享受的!”
老人这话让我顿感惭愧:我在满江红吃秧草炖河豚的时候,自我感觉无比美好,谁知在行家眼中,却根本未窥美食之门径!不过惭愧之余,更多的又是兴奋,就像是青蛙跳出了井口,终于见识到了真正广阔的天地。
言谈之间,汉子已经把王师傅挑中的两条河豚打包装好。鱼儿被分别封在两个满装着河水的塑料袋里,袋内还特意充入了过量的氧气。这样能在三五个小时内最大程度地保持住鱼儿的鲜活度。
我和老人随即告辞离去。开车往回走的时候,我总有种要把油门踩到底的冲动。那传说中的绝顶美味已经彻底勾起了我的馋虫,让我不忍浪费分秒时光。
终于回到了王师傅的住所。老人吩咐我在院子里把桌椅支好,自己则提着两条鱼儿进了灶房。我坐在桌边等了没几分钟,老人便托着两个瓷盘过来了。一个盘子里满满地铺了一层,全都是白亮透明河豚鱼片,另一个盘子里装着鱼皮内脏等杂物,分不同部位排列得整整齐齐,叫人看了一目了然。
我知道这是食用野生河豚的规矩。民间有语“拼死吃河豚不如拼洗吃河豚”,说的是要想吃河豚又不中毒,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洗”字。因为河豚的鱼肉是无毒的,毒素都集中在血液、内脏、皮肤等等杂碎之处。所以只要把内脏皮肤一一摘除,血液彻底清洗干净,剩下的河豚鱼肉便可安然享用。
洁净无毒的河豚鱼片色泽洁白,呈半透明状,有经验的食客可通过肉眼分辨。同时河豚的料理者还需将摘除的各种杂碎分类摆好,端到客人面前以供查验。其中就算少了一个小小的眼珠,这份河豚也都没人敢吃了。
我往两个盘子略略扫了一眼,笑道:“王师傅,我对您的料理绝对放心。就请您赶紧一展厨艺吧。”
老人却没有答话,返身又往灶房走去。随后他来回数趟,又依次拿出了两个小炭炉,两只小砂锅,最后又双手端出一只大砂锅。那大砂锅歇在桌边地面上,虽然盖着锅盖,却挡不住热气和香味氤氲而出。
这锅里肯定就是烹制河豚的配料了。看对方这架势,难道要当着我的面,就在这院中施展身手?我正在猜测间,却听王师傅说了声:“碗筷还请你去灶房自取。”
老人手里端着副碗筷,却没有我的份。我点头表示理解,这也是民间食用河豚的土规矩:客人自取碗筷,即表示明知河豚的剧毒,但仍要自愿食用,若出了意外也和主人家无关。
我去灶房取了碗筷出来。眼见一切就绪,老人便举筷夹起一片鱼肉,说道:“按照行规,厨师先尝。”
我眼看着老人将鱼肉送入口中,不禁愣了,道:“啊?就这么生吃吗?”
老人闭上眼睛嚼了片刻,脸上现出无比享受的神情,等这一口鱼肉吞入肚中,他才又开口说道:“新鲜的河豚鱼片,就要这样生吃才最美妙!”
生吃河豚鱼片?我平生还从未尝试过。看着老人那副沉醉的样子,我早已按捺不住,举起筷子也想一快朵颐。然而老人却忽地将我拦住,说:“不行,你得等半小时之后才能品尝。”
这是人人皆知的行规。可此时的境况叫我如何等待,我抗议道:“半小时之后河豚肉已不新鲜,我尝到的美味不得大打折扣吗?”
老人目光一凛,正色问道:“时间不到,你就不怕中毒?”
我想也不想便道:“为了美味,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这话一出,老人便大笑起来:“好,好!真有‘拼死吃河豚’的气势,我果然没选错人。”言罢他把身体往后一撤,摆出了“请便”的架势。
我还等什么呢?立刻夹起一片洁白晶莹的鱼肉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鱼肉中的汁液便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如春雨般滋润着我干渴的唇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鲜甜滋味,我觉得自己的咀嚼肌已不受控制,它们被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牵引着,不停地运动,直要将口中的那片鱼肉彻底碾碎,奉献给每一个狂欢的味蕾。
老人在一旁笑眯眯地问我:“怎么样啊?”
我沉默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既快乐又惆怅。良久之后,我才轻叹一声道:“唉,这才是人间真味啊,我这前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老人“嘿”地一笑,慢条斯理地应了句:“现在醒悟还不算晚……”他说话时语调悠转,似乎藏着深意。但我的注意力已全然被那盘美味吸引住了,根本无暇去品味对方的话语。我急切地夹起第二片鱼肉,又美美地享受了一番。
如此反复,大约有六七片鱼肉下肚了,我这才觉得腹中的馋虫略有退却。而老人自吃了最初的那片鱼肉之后,一直便没动筷子。我略带自责地提醒对方:“王师傅,您也多吃点啊。这么难得的东西,可别让我一个人糟蹋了。”
谁知老人竟是淡淡地一撇嘴,道:“不就是些河豚鱼片吗?有什么难得的,就算是扔掉也不可惜。”
“什么?”我觉得对方的话简直无法理喻,“这样的美味怎么能扔掉?”
“美味?”老人摇着头,“你以为这些就是真正的美味了?”
看着老人漠然的表情,我彻底地糊涂了:这不就是他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剧毒河豚吗?如果这都不算真正的美味,那还能有什么更胜一筹?
我还在思忖间,老人忽然抓起盛鱼片的那个瓷盘,随手便往地上一摔。我一声惊呼,想要阻止已来不及。盘子碎了,大半盘鱼片也随之滚落尘土。
“这……”我愕然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转过神来,老人又把另一个瓷盘端到了我的面前。
“看看吧——”他用一种低沉的嗓音说道,“这一盘才是天下至鲜,真正绝顶的美味!”
我惊诧无语!那一盘是什么?正是从河豚鱼身上清理下来的各种有毒的部位!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大厨也会避之唯恐不及,此刻怎却成了王师傅所言的绝顶美味?
“你还不明白吗?河豚越毒,滋味就越美。同理推之,在一条河豚身上,毒性最大的部位也就是最美味的部位。这鱼肉无毒,吃起来也就最无味。现在这盘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滋味都在先前那盘鱼肉之上!”老人越说越兴奋,声音甚至略微有些颤抖,而他看我的眼神开始闪动着异样的光芒,细细分辨,竟满是诱惑之意。
我能够理解对方的理论,但我实在不敢接受他的诱惑。
“这些东西再美味又能如何?它们都是有毒的,吃了会死人的!”
老人意味深长地一笑,道:“确实有毒,但未必吃了就要死人。”
我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惊喜道:“难道您有独门秘法,可以破解这里面的毒素?”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两只小小的炭炉取过来,一人一只放在面前,然后又把两只小砂锅分别搁在炭炉上。炭炉里早备好了炽热的木炭,老人将炉门稍稍拨开,那木炭受了氧气,立刻红彤彤地烧起来。
这一番准备妥当之后,老人打开了地上那只大砂锅的锅盖。一团热气裹挟着香味喷腾而出,热气略散之后,却见砂锅内盛着满满一锅浓汤。那汤汁呈乳白色,虽浓却纯净,绝无半分杂质。
老人用汤勺将大砂锅里的汤汁舀出,分装在两个小砂锅内。那小砂锅已被木炭烘得透热,汤汁下进去没一会而便开始汩汩沸腾。
老人露出大功告成般的表情,他把手一拍道:“怎么样,敢不敢和我一块品尝这盘真正的美味?”
我心底早已奇痒难搔,但恐怖的河豚毒素却又令人畏惧。所以我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师傅,您这汤里是不是得有点说法?”
“当然有说法,这是我钻研了大半辈子,以三十七种草药和香料混合煨制得到的汤汁。用这锅汤涮食河豚,不仅能将河豚的美味渲染到极致,更能缓解河豚毒素,保证食用者的安全。”
原来如此!我这才安下心来,用力一拍桌面说:“那就妥了,这盘美味我一定得尝尝。”说话间便将筷子往盘中一块淡黄色的河豚组织探去。老人连忙用手中的筷子一隔,笑着说:“你还真是性急——可不是这么个吃法,得按顺序来。”
“哦?”我收回筷子问道,“按什么顺序?”
“从毒性最小的开始来,慢慢深入。既是保证安全,更是为了让美味层层叠进,享受到最大的口腹之趣。”
我点头附和:“有道理。”随即又彷徨不知该如何下箸。我只知道盘子里这些东西都有毒,但彼此间毒性的大小还真没研究过。
老人看出我的窘迫,指点说:“先吃鱼皮,这是毒性最弱的部位。”
我依言夹起一块鱼皮投入汤锅内,老人又提醒说:“河豚鱼皮厚实坚韧,得多煮一会。”我便放下筷子耐心等待。那锅沸了三四分钟之后,老人道:“这会差不多了。”
我将那鱼皮从锅中夹出。河豚鱼皮的外表面上长满了小刺,所以食用时需要用内层厚实的肉皮将小刺包裹起来,这样才不会扎嘴。我以前常去饭店吃无毒的河豚,对这个诀窍早就透熟,只用筷子在餐碟中稍许拨弄了几下,包裹的工作便已完成。然后我就把这团鱼皮送进口中,细细品尝。
与细嫩的鱼肉不同,鱼皮主要是由胶质成分构成。经过沸水的烫煮,这些胶质已经透烂,只轻轻一咬便在口腔中彻底化开。而一股浓浓的鲜香就此粘在了舌尖上,久久不散。
基于柔腻的口感和胶原蛋白特有的浓郁鲜香,这鱼皮的美味确实比鱼肉又更胜一筹。就在我全意享受之时,又听老人说道:“这鱼皮吃上两口就行了。接下来的好东西好多着呢。”
我恋恋不舍地将鱼皮咽进肚子里,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瓷盘,问道:“接下来该吃哪个?”
“河豚号称鱼中西施,接下来要吃的就是这道西施乳!”老人一边说,一边将一团乳白色的物件送入我面前的餐碟。我认得这东西是河豚的鱼肾,也就是雄性河豚的精巢。据说其味鲜美异常,因此被春秋战国时期的吴王赐美名:“西施乳”。现在老人既将美味送入我的碟中,我又何须客气?于是我便将这块西施乳下入砂锅。片刻后,鱼肾从沸汤中浮起,表面光滑膨胀,当是已熟透了。
我用筷子夹住西施乳,先在唇边轻吹两下,随即送入口中。那鱼肾柔滑之极,就像是唇舌间含住的一团丝绸。我更无需用牙去咬,只上下颚微微一合,丝绸便在口中裂开,浓郁的鲜香瞬间炸得满嘴都是。那滑腻鲜美的滋味刺激着我的味蕾,让我的唇舌禁不住要舞蹈起来。
直到这番美妙散尽之后,我才腾出嘴来由衷赞叹:“西施乳,名不虚传!古人竟能想出如此风流的名字,嘿嘿,此物洁白如玉、丰腴鲜美,这个名字起得可真是惟妙惟肖!”
老人也道:“这西施乳算是河豚体内真正美味的部位之一。而且它的妙处是毒性不大,只要煮熟煮透,寻常人亦可一饱口福——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几乎就是登峰造极的美食体验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而他的神色则渐渐暗淡阴沉。我注意到他异常的情绪,正想询问时,他已主动打开了话题:“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呢?我的恩师竟是因这西施乳而死。”
我忆起三天前未尽的话题。我们原本就约好今天要揭开徐老倌死亡的真相,只是我一度贪恋口腹之欲,竟把这茬事忘了个干干净净。现在老人既然提起,我便顺势追问:“王师傅,尊师的离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老人幽幽道:“你也吃了这么多东西了,正好歇一歇,先听我再讲一段故事。”
我放下筷子,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老人则思绪回转,用低沉的声音把我又带到了六十年前。
“前几天跟你讲过,我师父通过装死的手法,设计毒杀了扬州城的大汉奸王从禀。此后我们师徒三人便在南京、上海一带流浪,不敢回扬州露面。到了四九年的时候,解放军打到了长江北岸,一举攻克了扬州城。我们当时还在南京,但听说王从禀的残余势力已在共产党的镇压下土崩瓦解。而且共产党已在筹备渡江战役,全国解放指日可待。
“这下我们可高兴坏了。为了庆祝这桩大喜事,我师父特意弄来了一条大河豚,师徒三人准备好好地美食一顿。
“这条河豚由我师父亲自打理,他在剖杀河豚的时候有了意外的惊喜,当时他情不自禁地大叫出声:‘看,好大的一块西施乳!’
“我和师兄闻声上前,果然看到了一块硕大的西施乳。那块西施乳表面洁白无瑕,个头比我以往见过的足足大了一半。当时我们都觉得稀奇,暗想:难道老天爷真的要眷顾我们了,竟赏赐了这么大一块西施乳给我们享用!
“师父高兴得很,打理起河豚鱼也格外用心。因为这块西施乳个头太大,他特意延长了烧制的时间,这样便保证整块西施乳都被煮透,不致吃出什么问题来。
“河豚鱼烧好之后,师父自然是要先吃的。而他当时尝的正是那块西施乳。一般的西施乳一口就能吞下了,但那块西施乳实在太大,师父只能咬去一半,在口中慢慢地咀嚼品尝。”
老人说到此处突然沉默起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角也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片刻后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嘶哑的嗓音继续说道:“随即……随即情况便发生了……那幅场景至今仍在我的眼前,清晰无比,简直就像是昨天一样。我记得师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以及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深深地感受到:在对方的回忆中潜伏着某种既神秘又可怕的力量!这力量压迫着我,让我不敢多言。我只有静静聆听等待。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详细描述:“当我师父第一口嚼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立刻就瞪得溜圆,身体则突然往椅背上一靠,僵直僵直的,好像过电了一样。然后有三四秒钟的时间,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眼睛也不眨,连呼吸恐怕都停止了。我和师兄被吓到了,还以为师父突发什么怪病,连忙上前呼唤。师父这才回过神来,他的嘴里含着那半块西施乳,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这……这!’”
我咧了咧嘴,插话道:“这只能算是一个字吧?”
老人瞪了我一眼,坚定地强调说:“是两个字。他当时说了两遍,但绝不是简单的重复,因为这两个字里包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高亢,像是充满了惊喜;到了第二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又低沉颤抖,显出无比的恐惧。”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变化?”
老人没有回答,只管继续往下讲述:“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开始咀嚼。他每一下都嚼得很慢,动作艰难而又沉重。他的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眼神中则透出既迷恋又绝望的光彩,就像,就像……”老人皱眉斟酌了一会,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比喻,“就像是童男子第一次看到了全身赤裸的美女,可这个美女手中却握着锋利的尖刀,那尖刃已经抵上了你的咽喉,随时便能送了你的性命!”
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难道那块西施乳里有毒?而且你师父已经知道其中有毒,却还在继续咀嚼品尝?”
老人目光一闪,答道:“不错!”
“这是为什么啊?知道有毒,那赶紧吐出来呀!”
老人苦笑道:“因为那女子实在太美太美,即便知道她会杀了你,你还是不舍得离开!”
“您的意思是,那块西施乳实在太美味了,所以你师父明知道有毒,却还是忍不住要吃?”
老人点点头,随即又反问:“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情绪变化了?”
我略一思忖,心中明了:“说第一个‘这’是因为他品尝到了绝顶的美味,而说第二个‘这’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中了剧毒?”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毒来得也太快了吧?只嚼了一口就能有所察觉?”
老人道:“就是这么快——那是我见过的最最可怕的毒素。”
“那……后来呢?”
老人再次陷入回忆:“我师父就这样一直嚼一直嚼,足足嚼了好几分钟。其间我和师兄发觉不太对劲,好几次在旁边呼唤,可师父却充耳不闻。直到最后他把那块西施乳咽进肚子里了,他这才抬头想找我们两个。但他的目光直溜溜的,竟好像看不到我们。我们又在呼喊,他也仍然听不见。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原来师父已经聋了、瞎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河豚鱼是一种生物麻痹毒素,毒到深处时便会感官消失,四肢瘫痪。徐老倌这副样子,赫然已是临死前的征兆!
老人继续讲述:“我和师兄知道师父中毒,难免惊慌失措。师兄急匆匆地要去找解毒水,而我却突然有了新的发现,忙把师兄叫住说:‘等等,你看看师父,他是不是又在骗我们呢?’”
“骗你们?”我摇摇头,表示这说法实在荒谬。
老人解释道:“我也不是胡乱猜测的。当时我看到师父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如此的安详和满足,完全不像是中毒濒死前的表现。想到师父两年前那次诈死的经历,叫我怎能不怀疑呢?我师兄也觉得有些奇怪,他干脆走上前,伸出手指探了探师父的鼻息。这一探,师兄“扑通”就跪下了,嚎啕大哭道:‘师父死了!’我大惊失色,壮起胆子推了师父一把,师父从椅子上倒下来,身子僵直僵直的,果然已经死透了。”
“就这么死了?”虽然早已知道了结局,但真正听来时还是觉得突然。更没想到这徐老倌临死前连一句遗言也没有,却留下一个令人费解的笑容。这笑容又代表着什么呢?
老人看破了我的心思,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师父为什么会笑着死去呢?”
我坦承追问:“是啊,为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我:“你知不知道河豚身上最毒的是什么部位?”
“应该是雌豚的卵巢吧?”
老人点头道:“雌豚的卵巢,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鱼籽——这是河豚身上最最剧毒的部位。除了卵巢之外,野生河豚的其他部位都有人品尝过并留下相关记述。唯独对于卵巢,却从未有人描述过它的滋味,你可知道为什么?”
我很容易便想到了——那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因为吃过的人全都死了。”
“是的,从来没有人能活着描述河豚卵巢的美味。然而河豚卵巢却仍然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这个名字只在圈内流传,外人很少听说。你不妨猜一猜,叫做什么?”
我思考了一会,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老人也不勉强我,他缓缓地将那三个字的答案吐了出来。
“西施笑。”
“西施笑?”我喃喃念叨着,暗自咀嚼回味。这的确是个美丽的,充满了优雅意境的名字,可这个名字为何会与那致命的毒物联系在一起?
老人给出了回答:“因为凡是误食河豚卵巢的人,在死前都会露出最美丽的笑容。那笑容传达出一种极为愉快的情绪。嘿嘿,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是永远也不会懂的。”
听老人说到这里,我心中蓦然一动,忙问:“难道徐老倌就是死于河豚卵巢之毒?”
老人点头默认。我却觉得满头雾水:“可这事不对啊,他吃的明明是西施乳,是雄豚的精巢,怎么会中了雌豚卵巢的剧毒呢?”
老人仰天长叹一声:“这就是造化弄人啊!后来我和师兄查看了剩下的那半块西施乳,这才发现在乳白色精巢的内部,居然还嵌套着一块河豚鱼籽!原来这条河豚竟是天生的生殖畸形,是一条雌雄同体鱼。”
“精巢里面还套着卵巢?”我恍然大悟,“难怪那精巢会比一般的鱼儿要大!”
“这种怪鱼出现的几率小之又小,没想到就被我的师父撞上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他杀了一辈子河豚,注定要死于河豚之毒;他吃了一辈子河豚,最终也一定要尝一尝这人世间的绝顶美味——西施笑!”
老人将这番往事说完,小院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我们都默不作声,双双陷于感怀和追忆之思。只有那两只小小的砂锅不断发出汩汩的沸腾声响,似乎在不耐烦地催促着什么。
最终是老人打破了静默:“好啦。不说这些陈年往事了,继续享用美食吧!”他一边说一边夹起盘中一块灰褐色的河豚组织,问道:“这个东西你该认识吧?”
我点头道:“这是河豚的肝脏,也是剧毒之物,吴王赐名西施肝。要想食用西施肝,必须以极高温的油反复煎炸,方可去除毒素,保证食客的安全。”
老人不屑地一撇嘴说:“反复煎炸?毒素是除了,西施肝的鲜嫩滋味却消失得干干净净!在我这里可绝对不能是这个吃法。”
“那该怎么吃?请王师傅指点。”
“还是用这锅汤来涮,而且涮的时候讲究四个字:七上八下!”
“七上八下?”
“对,下锅涮煮之后,第七秒就要夹上来,第八秒就要下入你的腹中。这就叫七上八下——”老人看着我一笑,“嘿嘿,正和你品尝时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样!”
七秒钟出锅?这确实有点太快了吧?这锅里的草药再好,这么短的时间里能不能发挥效用啊?当我想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果然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怎么样?还敢不敢吃?”老人把西施肝悬在我的砂锅上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美食当前,我怎能做懦弱逃兵?我抓起面前的筷子,大声喊了句:“敢!”
老人手指一拨,将那块西施肝扔进了沸腾的汤锅中。我则在心中暗暗数到七秒,立刻便将西施肝从汤中捞起,第一时间送入了口中。
一种至鲜、至嫩、至柔、至美的滋味在我的唇舌间炸开,仿佛是含住了爱人最娇嫩的肌肤。我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的确切感受,我只能说我全身的毛孔都长出了味蕾,所有的感官都已沉浸在了最精彩的美食体验中。
这一口西施肝下肚,我半晌都没回过魂来。最后还是老人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世界。
“好啦。这一块西施肝已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你能有此口福,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我忽然想起老人自最初吃了一片河豚鱼肉之后,便再没吃过别的东西。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惭愧地说道:“王师傅,您把这些美味都让给了我,自己怎么不吃呢。”
“我吃啊,而且我把最好的留给了自己。”老人看着我,嘴角一丝浅笑,若有若无。然后他伸筷子在自己面前的砂锅里一捞,从沸腾的汤汁中夹出了一块东西。那东西大约一指长,七分宽,外表裹着一层淡黄色的囊衣,看起来既光滑又柔软,不用尝也知道定然口感一流!
那正是我一开始最先想要夹取的河豚组织,当时被老人用筷子隔住了。刚才我只顾沉浸在西施肝的美妙享受中,没注意老人已将这块东西放入了他自己的砂锅。这东西我以前从未见过,但既然老人说了这是“最好的”,我心中自有了三分眉目。
“难道这个就是……”
“没错,这就是雌豚的卵巢,传说中的西施笑!”老人说罢便将那卵巢送到嘴边,一口咬去了一半。然后他开始慢慢地咀嚼,神色专注之极。
我无法想象老人到底感受到了怎样的美味,我只看到他脸上的皱纹正一点一点地化开,他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精神也越来越旺盛。在短短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得光彩夺目,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我相信:如果天堂真的存在的话,那老人此刻便在享受着沉浸于天堂的美妙感觉。
这感觉直到老人将口中的半块西施笑咽入腹中之后才慢慢消散。然后他看了看筷子上剩下的半块卵巢,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的目光也盯在那半块卵巢上。卵巢外面的囊衣已被咬破,露出里面一粒粒金灿灿的鱼籽,我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居然很没出息地干吞下一大口唾沫。
“我知道你非常想吃这半块西施笑,这很好。”老人意味深长地笑着,他把那半块卵巢暂时放在餐碟上,随即又话锋一转,说道,“但你现在还不能吃,因为它不是属于人间的美味。”
“我知道,那是天堂里的美味,人间绝难寻觅!”我亢奋地嘟囔着,话语中充满了妒意。
“天堂?”老人却连连摇头,“不,你理解错了。”
我“嗯?”了一声,不明所以。
“这绝顶的美味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天堂,它属于地狱。”老人直视着我的眼睛,话语中忽然透出阴森森的意味来。
“地狱?”我无法理解,“为什么?”
老人深深地叹息一声,明言道:“因为我配置的草药汤尚不能解西施笑之毒,所以这块美味的卵巢仍然是致命的毒物!”
这句话如霹雳般轰在我的头顶,让我目瞪口呆。我足足愣了有半分钟,这才恍惚问道:“既然致命,你……你怎么……”
“因为我已经等不了了。六十年前,我亲眼看到师父死于西施笑之毒,师父临死前的笑容成了我一生的梦魇。我无法摆脱那种美味的诱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必须要亲口尝到西施笑的滋味才能解脱。从此我就投入全部的精力去追求这个梦想。我尝遍百草,配尽千方,誓要破解河豚之毒。我的毕生所得就在面前的这两只砂锅里。可惜啊!这锅汤已经能解西施肝,却还是解不了西施笑!我已经无计可施,为了完成夙愿,只有舍命一搏了。”老人这番话似乎早就压抑在心中,此刻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的情怀!但我仍然难以理解:“您……您为什么不再继续尝试?我相信终有一天这西施笑之毒也能被您破解!”
“来不及了。”老人摇头一叹,随后又问我,“那天我们在满江红相会,我尝了你吃的秧草炖河豚,你还记得吧?”
“记得,当时您的反应便有些奇怪。”
“满江红有两个厨子都会做这道秧草炖河豚,我以前只要吃上一口,就能品出是哪个小子做的。可那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分辨不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人看着我,又悲哀地自问自答,“这意味着我老了,我的味觉已经开始退化。所以我已经不能再等待!”
我终于彻底恍然了。老人想要品尝到天下独尊的美味,必须要具备良好的味觉功能。一旦味觉开始退化,他便没了等待的本钱。从那时开始,他已抱定了“拼死吃河豚”的决心。
谜底终于揭开,而我却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难道,难道您真的会……”
“是的,我很快就会死。”我不忍说出的字眼老人却坦然接了过去,“这锅汤能稍稍延长我的生命,但也不会太久。你不必为我难过,这是我的宿命,六十年前就已然确定了。就像你今天来到这里,便确定了你此后的宿命一样。”
“我……我的宿命?”我张大嘴看着对面的老人。老人也在看着我,那目光中似乎仍然藏着未尽的秘密,令我不寒而栗。
“难道你不想尝到西施笑的滋味吗?它不会成为你今后魂萦梦绕的牵挂吗?所以你一定会继承我未尽的梦想,将这锅草药继续钻研下去。”老人一边说一边掏出个信封推在了桌面上,“这便是三十七味草药的配方,你拿去吧。另外我已写好了遗书,这几间屋子、这一片药园从此都是你的,你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好好利用吧,我相信你最终不会和我一样。”
我彻底地愣住了。光看着桌上的那个信封,一时却不敢伸手去接。
“拿去吧,犹豫也没用。”老人自信地说道,“我是不会选错人的——你如此的眷恋美食,又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欲,你根本无法抗拒这个诱惑。”
是的,他确实没有选错人。我无奈地苦笑着,终于将那个信封抓在了手中。
老人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然后他又说道:“帮我个忙,把那半块西施笑喂到我嘴里吧。——我已经看不见了。”
我的心蓦然一沉,虽然是预见到的结局。但这结局真的迫近时,却仍然令人难以接受。
“快点吧。”老人催促着。大概是毒素已经侵入到他的声带,他的嗓音也颤抖起来。他的肌肉也在失去力量,于是他把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姿势就如同六十年前的徐老倌一般。他用最后的力气张开嘴,默默地等待着。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我的体内冲撞,令我的眼鼻酸胀难忍。我勉力控制住泪腺上的冲动,将餐碟中那半块西施笑夹起来,送入了老人的口中。
老人慢慢地咀嚼着,此刻他浑身的感官大概都已麻痹了,唯一剩下口舌间的味觉。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在用全部的生命享受着那超越人间的美味。
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我从未见过的安详的、满足的笑容。我相信他要去的地方一定不是地狱,而是天堂。
我手中握着那个信封,薄薄的一张纸却似有千斤的重量。我看着那老人,忽然觉得那或许就是几十年后的自己。当老人最后的咀嚼停止之时,我终于理解了他曾经说过的话语。
他说:“到那时候,你再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