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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结 正文 第四章 各人媳妇各人管,今后家规就这么定了。

所属书籍: 中国结

    柳漾十几年没喊过爸了,不知道为什么,在陈玉兰的眼泪里,她有点走神。她并不认可把谁交给谁这种说法,但是当柳志华摸着她的头,红着眼圈说:“以后好好的,好好的。”她承认有些心软,眼睛也红了。

    沈维等伴娘都在旁边提醒不能哭,不能把妆容哭花了,柳漾忍住眼泪,赵东南打横抱她出门。

    柳漾家在一楼,不像别家那样,能从楼上抱下来,赵东南特意让人把婚车停得远些,把柳漾抱去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以显示他作为新郎的诚意。

    小区的老人孩子多,伴娘们沿路抛洒着喜糖。柳志华和陈玉兰把女儿女婿送到了单元楼口,柳漾被赵东南抱在怀里,回头望,她妈捂着嘴哭泣。

    五月末,晴空万里,柳漾被赵东南抱到单元楼拐角处,再回头,她爸妈还在看她,她拼命忍泪,对赵东南说:“重死了吧,我下来自己走。”

    新娘身轻如燕,穿着白婚纱,新郎满面笑容,说他抱着一捧白雪,低头亲她的脸:“小蚊子,我今天特别高兴,你今天特别漂亮。”

    柳漾只有1米64,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好,腰细腿长,扎针狠准稳,给人抽血更是利落,赵东南在人前喊她漾漾,人后亲昵时喊她小蚊子。小蚊子说:“我也好高兴。”

    冯鹃和柳俊杰迎面走来,柳漾一愣,冯鹃掏出红包塞到她怀里:“恭喜啊。”然后把柳俊杰推到她眼皮下,笑道,“快跟姐姐姐夫说恭喜,这是你姐,亲的。”

    伴郎伴娘集体傻眼,柳漾似笑非笑:“谢谢了。”

    横空杀出一个弟弟,还有个后妈,伴郎肯定会把闲话传到赵家去,冯鹃要的就是这效果,得意非凡。陈玉兰气得脸色铁青,幸亏她决定两家分开摆酒,若是合办,冯鹃很可能会跑去婚礼现场发难,让柳漾在婆家人面前丢脸。

    赵东南抱着柳漾快步离开,他今天是新郎,不便在众目之下动粗,柳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不起。”

    柳俊杰发现柳志华,甩开冯鹃的手,跑过去:“爸爸!”

    冯鹃眼见柳漾的大舅二舅都来了,站定了,任由柳俊杰招手,不肯再往前挪一步。

    柳志华知道冯鹃是来恶心人,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发作,陈玉兰的两个弟弟要过去,被她拦了一下,独自走向冯鹃。冯鹃抱着双臂看她,等着跟她吵一架,但陈玉兰上前,风起云涌就是一耳光。

    秦飞跑来,目睹了这一幕。他妈捂着脸呆若木鸡,自然是没想到陈玉兰竟然也能发狠。当年,冯鹃大着肚子来找陈玉兰,陈玉兰气得发抖也没动过手,五一节,冯鹃把陈玉兰按在地上打,陈玉兰也没还手,但欺负她女儿就不行。

    秦飞使劲拽走冯鹃,冯鹃恨得牙痒:“快去,把老柳的那两个舅子给我打一顿。打不赢两个,你就打矮点的那个,照准脸上擂,擂了就跑。快去。”

    秦飞不知道他妈刚才做了什么,但老柳女儿结婚,她出现就相当于闹场,只要赵家亲戚传点话,柳漾就得看公婆脸色了。

    冯鹃是存心来给柳家人添堵,秦飞没好气:“你自己看,他那边多少人,你想让你儿子爬着走是吧,行啊,我去给你报仇。”

    秦飞作势要去,被冯鹃拉开:“算了。”

    柳俊杰跑回来:“哥,爸爸说我想吃酒席就吃,我不吃,我们走。”

    早上柳俊杰要去上学,冯鹃把他喊住了:“今天你姐出嫁,带你去喝喜酒。”

    柳俊杰表姐堂姐都有,他问是哪个姐,冯鹃说保密,但神色怪怪的,来的路上,柳俊杰借她的手机玩游戏,偷偷给秦飞发信息:“我是杰杰。老妈说我姐要出嫁,你怎么没说过?”

    这下连柳俊杰都生气了:“你是不是又想跟老爸吵架?你们两个自己吵,不要利用我!”

    秦飞瞪着冯鹃:“你连杰杰都利用,有意思吗?”

    “我不是无理取闹,我叫以牙还牙!”冯鹃坐上秦飞的车,愤愤说出原委。秦飞考上大学后,她和柳志华在酒店摆谢师宴,饭吃到一半,陈玉兰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她家亲戚看到了,柳志华连忙跑出去。

    秦飞考大学关老柳前妻什么事,她露面,不就是想让人都看到老柳和前妻还有来往吗?冯鹃摔了筷子,散场后,她审问柳志华,柳志华宣称陈玉兰就是路过看到,此时,冯鹃问秦飞:“这话你信吗?我家摆酒,她跑去恶心我,我今天就来不得?”

    秦飞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冯鹃说:“你考上大学心情好,我跟你说干吗。”

    秦飞又问:“老柳那两个舅子那天也去了?”

    冯鹃恨恨道:“没有。陈玉兰一个人就够了。”

    秦飞追问:“那你刚才干吗让我去打人,你跟他们肯定有深仇大恨,这又是怎么回事?”

    冯鹃想说,却没说:“看不顺眼。”

    秦飞把柳俊杰送到小区门口:“上去玩游戏,我带妈去买菜。”

    冯鹃也要走,秦飞不让:“杰杰不在,说吧。”

    冯鹃掀起额头的头发,给秦飞看她的伤口。那时她还在开公汽,从关山到友谊大道,乌泱泱几十站,陈玉兰的两个弟弟在中途上了车,打了一个照面就抡拳揍她,她打不过,闪躲时被推到车门上,额头磕出血,那两人跳下车跑了。

    好心的乘客拦了出租车,送冯鹃去附近诊所治疗。但她耽误了一车人的出行,被领导批评,还扣了奖金,因为领导调查是她破坏别人的家庭在先。

    冯鹃额头撞破一个大洞,缝了针,至今仍能看到明显疤痕,她气到了现在:“我和老柳是你情我愿,姓陈的再恨我,也不能要我的命吧,杰杰当时在我肚子里快五个月了,蛮大了。”

    秦飞又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才上初中,说了有个鬼用。”冯鹃压根没想过要跟大儿子说,她担心那两人会去打秦飞,把他托付给二姐照顾,自己躲去大姐家里住。

    当年秦飞还在青春叛逆期,三天两头逃学,若是被他看到他妈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家里说不定就出个少年犯了,冯鹃娘家人硬是忍着没跟他说。

    冯鹃这辈子最后悔是跟秦刚结婚,自从秦刚染上赌博恶习,人就废了,她生怕秦飞步他亲爸后尘,但不敢管得太狠,怕他嫌烦,跑出去住,在外头混一混,也废了。

    所幸秦飞只是散漫了点,也不存钱,但他不找家里拿钱,冯鹃知足了。秦飞把她赶下车:“你回去给杰杰做饭,我去会一下那两人。”

    冯鹃没拦着他,柳家人爱显摆,在大酒店摆酒席,保安多,秦飞肩宽腿长,人也机灵,吃不了亏,她走出两步折回来:“主要是老柳的小舅子,下脚黑,你防着点。”

    秦飞油门一踩,直奔酒店,如果他妈早点告诉他,在柳家小区他就揍那两人了。他妈千错万错,两个大男人打一个孕妇也不是东西,有本事打老柳,还不是掂量老柳当过兵,一般人打不赢他?

    陈玉兰和柳志华在门口迎宾,秦飞一眼看到陈玉兰的两个弟弟,两眼冒火,冲上去,咚咚两拳对脸砸下。他也就是少年时跟人打过架,欠缺经验,被柳志华扼住手腕,柳志华动了几分怒:“秦飞!”

    秦飞甩脱他,那两人要还手,被柳志华挡住了:“你们先进去,我跟秦飞谈谈。”

    秦飞目的达到,收工:“不谈。明天你跟我妈离婚,杰杰归我妈。”

    柳漾大舅一家都在浙江定居,外公和他们同住,是特地赶回武汉的,柳志华猛赔不是,大舅念在外公的份上,还算通情达理,二舅妈脸都黑了,陈玉兰却没跟她道歉,只顾着数落柳志华。二舅妈越想越气,开席夹菜喝汤填饱肚子,拉上儿子杀去了赵家那边的婚宴。

    张玢讲排面,酒席订在家附近的老牌酒店,柳漾换上敬酒服敬酒,赵东南的亲戚朋友调侃她杯子里的是白水,得换成红酒,赵东南都替她喝了。

    二舅妈闯进来,大骂婊子养的,扬手就扇,被柳漾泼了一脸红酒。保安连拖带拽把二舅妈弄走,柳漾的表弟甩开保安,叫嚣他爸被秦飞打了云云,柳漾冷冷看他:“怎么没连你俩一起打?”

    这是她的婚礼,她有资格对为难她的人翻脸。保安们很得力,把二舅妈和表弟弄走了,柳漾继续言笑晏晏地敬酒。宴席结束后,赵东南心疼他家小蚊子:“你后妈的儿子打你二舅,他们跑来找你,这不是发神经吗?”

    “他们打不赢我爸,就找我,他们掂量过。”柳漾扭头看,张玢的脸黑如锅底,换了平时,柳漾会对婆婆说几句软和话意思意思,今天她不想装模作样了。二舅妈来闹事,她和赵东南都是受害人,脸上难堪心里堵,婆婆有意见,憋着吧。

    赵东南的伴郎里有一人是他表弟,接完亲来酒店,趁赵东南和柳漾迎宾,表弟跟张玢说了冯鹃带着柳俊杰去送红包的事,张玢当时就有气,二舅妈一闹,她看柳漾一百个不顺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那对母子挑事,赵东南懒得哄他妈,拽过他爸赵捷成:“我哄我媳妇去了,你去哄下你媳妇。各人媳妇各人管,今后家规就这么定了。”

    赵东南和柳漾去看电影,晚上请伴娘伴郎吃了一顿。柳漾的伴娘都是她的至交,有人是从北京赶回来的,第二天还得上班,坐夜车回京,临行前特地跟柳漾说:“你婆婆不是好东西,被她气着了,就找我们诉苦。”

    婚宴上,张玢对她家亲戚说赵东南找柳漾当媳妇,亏到十里地外了,这话被北京伴娘听到了。但细究起来,张玢和赵捷成的单位虽体面,却只是普通科员,在武汉两套房子两辆车,存款几十万,北京伴娘说:“眼界太狭窄了,就他家这条件,放在婚恋市场上不够看。”

    柳漾嗤道:“比我家条件好,就够她有优越感了。”

    新婚夜订在五星级酒店,柳漾从浴室出来,看到陈玉兰发的信息:“我跟你二舅家以后绝不来往。”

    柳漾夸她妈干得好,昨天母女夜谈,她缠着陈玉兰问东问西,才知道家里曾经发生过那么多她不知情的事。

    陈玉兰和柳漾的二舅妈交恶,要从她和柳志华结婚时说起。陈玉兰是武汉远城区新洲县人,结婚当天,柳志华租了一辆车,从老家团风县来接她。那几天一直在下雨,家门口是洼地,车开不进来,停在村口,两人打伞步行而去,身边跟着伴娘伴郎。

    沿路都有村人说着恭喜,走到半路,二舅妈的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掏出红包。当时二舅妈还不算二舅妈,她和柳漾二舅是高中同学,两家都知道小儿女互相有意,结婚是迟早的事。

    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长辈当前,陈玉兰必须跪别,她想跪,但满地泥坑。从陈玉兰家到柳志华家,开车差不多两个小时,亲戚都等着新人到了开席,迟到了难免会说闲话,陈玉兰没时间再去换喜服,也没得换。

    “张婆婆,媳妇穿旗袍不方便,我替她谢谢你哪。”柳志华卷起裤管,光着小腿跪下去,谢过二弟媳的奶奶,接了红包。等到上了车,柳志华揩着泥浆,陈玉兰拆开红包,里头两张十块钱。

    柳漾的外婆生了二子一女,陈玉兰是大姐。柳漾大舅的儿子考去了上海,后来在浙江当公务员,一家人搬迁去了,外公外婆本来也去了那边,后来外婆患了癌,被大舅送回武汉,由二舅家照顾,外公中风偏瘫,留在浙江。

    开始两年还好,柳漾外婆尚能自理,当她病情严重了些,二舅妈带着儿子回娘家住,扬言不能让病人影响儿子学习。

    柳漾的这位表弟初中毕业上了技校,目前在家中开个棋牌馆,有人来打牌,他提供茶水瓜子和水果,赚点台子钱。

    陈玉兰背着房贷,很珍惜工作,每到周末,她赶回娘家照顾母亲,但二弟媳总嫌她回去次数太少。陈玉兰自问对二弟媳不差,不解她为什么明里暗里都爱说些风凉话,有次吵起来,才知道结婚那天不肯跪,她得罪了二弟媳家。

    柳漾认为这是借口,一个人不想照看老人,能找出一万个借口,她二舅妈跟她在617医院认识的很多病人家属没两样。

    柳漾读高三那年,外婆去世了,陈玉兰从此跟二弟家很少再来往,过年都不见面。直到昨夜,柳漾才得知原委。当时是在寒假期间,她去补习班上课,陈玉兰回家照看母亲,把母亲推到小院里晒太阳,二舅妈和她儿子在旁边打羽毛球,陈玉兰嘱托他们看着点,她上街买了春联就回。

    打完球,二舅妈和儿子回屋看电视,外婆呼吸紧张,把轮椅拍得吧嗒响,但他们没听到她的呼救声。路过的邻居看到外婆耷拉着头,感觉不对劲,跑来喊出他们。

    外婆就那样去世了,二舅妈振振有词,陈玉兰在家,外婆也难逃一死,这叫寿终正寝。陈玉兰痛失母亲,对二舅妈心存芥蒂,今天二舅妈跑去赵家那边,给柳漾难堪,她就此跟二弟一家一刀两断。

    柳漾回门那天是周五,她让赵东南自己回家住,她想趁周末跟她妈住上两天,陈玉兰嗔怪:“哪有结婚了还这么黏妈?”

    “就黏你和东哥。”柳漾撒撒娇,赵东南很顺从地告辞了,两人即将出发去北欧五国度蜜月,一走十来天,他明白柳漾担心她妈和柳志华趁机复婚,想敲打敲打。

    陈玉兰择着菜,一边主动汇报,冯鹃不肯离婚,但装傻只能装得了一时,柳志华定了计划,等柳俊杰放暑假,他就搬出来,让孩子有个心理缓冲期。

    柳漾又急躁了,陈玉兰哄了她几句,没哄好,便打开一个视频让她看。扇冯鹃耳光之前,她特地让她大弟弟录下来:“你别怕我以后还会受她的气。”

    陈玉兰很少跟人争执,但视频里那一耳光打得坚决,柳漾心软了:“妈,一个泼妇,他都能跟她过十几年,他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他后悔就让他后悔,复婚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都想明白了。”陈玉兰转移话题,“北欧五国,是哪几个国家?”

    柳漾仍想再掰扯,但陈玉兰摆明了不听劝,她跺脚走人,回急诊中心帮忙。陈玉兰如此顽固,她烦透了。

    北欧蜜月游如期成行,沐浴在美景里,柳漾心情转好。张玢发来几张护肤品图片,让赵东南转发给柳漾,帮表妹代购。柳漾拿着赵东南的手机看图片,无意往前一翻,看到张玢说:“环境好,心情好,适合怀孕。”

    还好,赵东南没让柳漾失望,回复的是:“我都跟你说了,这两年想跟漾漾过二人世界。”

    张玢不死心:“你29岁了,再过两年就31岁了。”

    赵东南说:“妈,别老纠缠这件事,我和漾漾有我们自己的打算。”

    度完蜜月归来,柳漾本想回娘家吃饭,但一想碰面又得争执,她趁陈玉兰上班时间,把礼物放在餐桌上就去上班,没跟她妈碰面。

    急诊中心后半夜要么不太忙,医护人员见缝插针打个盹,一忙必然是送进了急重症患者。不忙的时候,柳漾就去借医生们的病程记录学习,为申请主管护师做准备。办完婚礼,她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该收心去做更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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